《世上仙》与弦歌

3、逢君令（三）

　　琅环仙宴，乃是山海八荒最负盛名也最受欢迎的盛事之一，受到邀请的，都是各有机缘，各有神通，在一方广为传颂，有名有姓的人物。
　　而当消息传开，山海之内即使不在邀请之列，绝大多数人也都会赶往中州，只为一睹那传说之中人物的风采。
　　于是在前往中州的各条道路上，都是想观看仙宴之人。三教九流，无不前往。
　　“虽是仙魔同席，但毕竟各自道统不同，所以仙宴之上，比试切磋，神通斗法也都是稀松平常之事，小神仙如果感兴趣，不妨多观摩，也许会有修行之上的感悟呢。”
　　因为听说素还真是第一次下山，又对仙宴很是好奇，所以史艳文就向他介绍了很多东西，从仙宴之始，到山海九大仙府，以及众多传说名人，乃至以往多次仙宴上的趣事等等，一路同行，到了中州地界，已经都说了一遍，事无巨细到令素还真有一种“史艳文居然话这么多”的感觉。
　　“说到这，我倒想一见史艳文的纯阳掌呢。”
　　听素还真这么说，史艳文好像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无奈之色，然后看着身边少年，又转成轻淡的笑，他道：“仙宴之上，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如果要素还真说中州与其他地方的不同，现如今他踏上这地界，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热闹。
　　山海之大，寰宇尽藏，就算是人口聚居之地，也鲜少能看到如此之密集的人。
　　荒野上，有为了方便赶路之人歇脚的野集茶店，此时高朋满座，都是慕名而来的修道者。
　　素还真第一次下山，对各种风土人情都觉得新奇，连茶店的招牌都要多看两眼。
　　史艳文见了，就道：“小神仙若是累了，咱们就在这里歇一下吧。”
　　两人一路而来，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在观赏游览，因以他们的脚程来算，其实行程并不急迫，所以遇到感兴趣的地方，总会多逗留一二，多日以来，史艳文也习惯了这样的走走停停。且现在已到了中州，史艳文对于素还真的态度，自然是怎么玩都随他，也不怕耽搁。
　　野集上来来往往，人多是匆忙，茶店已然满座，当史艳文提议歇脚时，刚好有人离开，空了一桌出来，于是素还真欣然答应之后，两人便去坐下了。
　　野店里自然是没什么好茶，不过两人也并非事事都讲究，店家奉的这茶，虽非珍贵，也无奇效，但仍可润喉解渴，回力生甘，于是清茗在手，也分外闲适。
　　素还真饶有兴致地听着人们的闲谈，仙宴为何如此受欢迎，也可从中窥知一二。
　　“距离开宴之日还有三日，中州城内宴市已成，我已打算等下去看看，若能找到隐仙草，炼制成丹，必能助我突破瓶颈。诸位师兄，可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
　　“听说不解岩的圣行者明日将与云渡经纶在琅环浮阁论禅，诸位佛友，咱们可不能错过。”
　　“阿弥陀佛，若能听两位禅理，定能有诸多裨益。”
　　“希望这次能向弦首请教一番，太虚神藏下卷下落总是算无着落，到底是我能力不足。”
　　“师兄莫要自责，也许是机缘未至呢。总算距离师尊出关尚有些时日，这次请教弦首，定能有所收获的。”
　　“哼！俺弟弟所中蛊毒，定是那人的手段！好友莫再劝了，这次不讨个说法，取回解药，难道要俺眼睁睁看着弟弟折磨至死么？”
　　“好友，我只怕这个说法难讨啊。”
　　……
　　“真是人多，纷争也多啊。”素还真喝了茶，如此感叹道。
　　只是史艳文看着他眉目含笑的模样，实在是看不出这感叹的意味何在。
　　大概也只是单纯的感叹一下而已。
　　正在他摇头间，忽然听到身后不远传来一声，“史艳文！你不要太过分了！”
　　这一声声量颇高，茶店中人都能听见，兼有拍案而起的声音，分外的引人注目。
　　“啊？”史艳文不由愣了一下，转眼去看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那桌对峙的几个人，一时间满头雾水。
　　“诸位道友莫急，史某并非是要强迫你们。”
　　史艳文看着那背对着自己的白衣束冠之人，听着那自称，再想之前听到的话，已经不自觉地皱了眉。
　　“不是强迫？”只听那拍桌而起的几人中，为首一人一声冷笑，“那刚才又何必抬出正气山庄来压我们？堂堂大儒侠史艳文，竟然是仗势欺人之辈，今日某家算是见识了！”
　　听到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史艳文当下肃了面容，他都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敢假冒自己的人，而且还是在仙宴时期的中州地界。
　　这时，他听到旁边素还真低低念了句：“有趣，我也不知道史艳文竟然是仗势欺人之人呢。”
　　挪愉之意分外明显，史艳文不由苦笑，看着素还真无奈道：“小神仙……”
　　素还真只是笑，说：“你先不要出手，等一下看我让他现形。”
　　然后看着那边那个“史艳文”，看他要怎么解决问题。
　　看着素还真兴致勃勃的样子，史艳文只好由他。
　　茶店中，所有人都看着那几个人，店家见起了矛盾，已经赶去打算调解。
　　只是那几个人看着“史艳文”，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根本没听进店家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劝解。
　　那“史艳文”笑了笑，不慌不忙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气度，“几位误会了，史某人方才的意思，非是仗势欺人，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部太曜烈阳真卷与各位功体不符，修之确无益处，将之交与我，才能发挥最大价值呀。”
　　“确实如此。不过这部真卷是我等冒着生命危险才得到的，你史艳文想不出一点代价就拿到手，不可能！”
　　那“史艳文”叹了口气，“几位又误会了，史某并没有这个想法，方才史某已经提出了方法，你们将真卷给我，以后几位若遇到危险，正气山庄会鼎力相助。”
　　“我们不要这空口无凭的许诺！只要你拿出与真卷等价的宝物交换，事情不就痛快了。”
　　“这……”那“史艳文”为难道：“今日出门，并未带有什么宝物，或者几位通融一下，我得了真卷，回去自然会取来太阴灵犀玉髓给你们。”
　　那几人面面相觑，似乎在评断是否该相信“史艳文”的话。不过太阴灵犀玉髓也是罕见的稀世珍宝，只听传说中正气山庄有一件，如今见他说以此物交换，不疑有他，低声讨论几句之后，那几人终于还是选择了相信“史艳文”，点头道：“史艳文的为人，哥几个还是信得过，这样也好，不过三天之内，你一定要将玉髓拿来，不然咱们就将此事公之于众，好叫全天下的人知道史艳文是一个出尔反尔不讲信用的人。在场诸位都是见证！”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一卷玉简拿了出来。
　　“史艳文”一见玉简，心头一喜，暗道史艳文的身份果然好用，同时口中自是满口答应，“这是自然，几位如此相信史某，史艳文岂有反悔之理。”
　　才说完，忽听旁里传出一声轻笑，“是呀，史艳文自然不会反悔，可是你是史艳文吗？”
　　这话一出，那人拿着玉简的手一顿，看着“史艳文”表情好像有些变化，疑窦顿生，不由将手收了回去。
　　眼见即将到手的宝物被这一句话说得又收了回去，又听到质疑，那“史艳文”心中一跳，以为自己假冒之事被发现了，不由有些惊慌。只是他转头一看，见说话之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看起来神姿灵动，却未必有看穿自己的本事，便安下心来，问道：“小公子是哪家的孩子？你认得史某？可惜史某对公子并没有印象。”
　　这问话倒是有些技巧，素还真笑道：“劣者并没有什么煊赫家门，不过是一无名小卒罢了，史君子不认识也是自然。”
　　“史艳文”听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却听那少年又道：“不过劣者仰慕儒侠之名许久了，听家中人说史艳文性情温和，平易近人，今日好不容易一见，不知道能否向史君子讨教一招纯阳掌？”
　　“这……”“史艳文”心中咯噔一下，看着少年脸上天真好奇的神情，眼中倒真有仰慕意，露出了犹豫之色。
　　史艳文心中已是笑不能自己，但得了警告不能回头看假冒者，只能背对着道：“在下听说史艳文君子坦荡，这位小神仙既然讨教，史君子何不成全呢？”
　　说着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不然他真怕自己笑出声来。
　　那边拿着玉简的人被素还真一说，已经起了疑心，而纯阳掌乃是史艳文的独门绝技，此刻正好拿来作为验证，便也跟着道：“是啊，某家也想见识一下纯阳掌之威。”
　　几人都这么说，茶店众多人士也都跟着起哄起来。
　　这么多人要求，已是盛情难却。只是那“史艳文”本是假冒，哪里会什么纯阳掌，更是骑虎难下。他看着周围那些人颇为期待的眼神，心中发苦，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素还真却不管他为难，径直跃起向他打去，就是要逼他动手，只是那人生怕暴露，根本不敢反手，只能尽力躲闪。素还真一边出掌一边道：“史君子怎不出掌？”
　　那人不敢出手，只是躲闪，可素还真攻势越快，那人判断间竟然得出少年功力虽不及自己，可自己再不出手也极有可能被他所伤的结果，心中一片惊急。
　　现在他只有两种选择，第一，出手招架。第二，转身逃走。可这两种选择，无疑都会暴露自己是假冒的。他看着素还真欺身上前，眼中竟然是戏谑之色，好像早就知道自己是假冒，所以特地来戏弄他一般，惊惶又转成恼怒。
　　若不是这小子多管闲事，太曜烈阳真卷早就得手了。反正今日也得不到东西，不如教训教训他。
　　这样想着，那人低喝一声，再不闪躲，直接出手。
　　众人见“史艳文”终于出手，都控制不住地喝了声“好”，只是一看，他出手却并非是纯阳掌，而且功体属性也与传言中的史艳文不同，不由讶然。
　　看到假冒者身份暴露，拿着玉简那人不禁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道：“好呀！你这小贼竟然假冒史艳文来骗我！”
　　“哈哈，妖怪现形咯！”素还真说着，向后一跳躲过了假冒者恼羞成怒的一掌。假冒者还想再进，却看到一直坐在那里不动的白衣人骤然起身，转身一掌。他只觉胸口一痛，身躯已然飞出了茶店之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然后喉中一甜，已经一口鲜血喷出。挣扎起身，抬头一看，那打伤自己的人一身煌煌日光，如同东升之阳，他心中大震，脱口而出：“纯阳掌！”
　　“正是史某绝学，”史艳文看着他，平静道：“不知阁下可有学会？”
　　本来假冒，竟不料正主会出现在眼前，假冒者看着史艳文平静的神色，心中却是一片惊恐，岂敢多言，爬将起来落荒而逃。
　　“原来这位才是史艳文！刚刚那人竟然是假冒的！”
　　有人直到这时才醒悟。
　　险些被骗的那人过来，向着素还真一礼，“这回真是多谢小公子，不然某家就要被那假冒者给骗了去。”
　　素还真摇头道：“不必谢，不必谢。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倒是真的。”
　　那人应了“是是是”，然后又转向史艳文，“史儒侠既然在此，那这部太曜烈阳真卷……”
　　原来还是想着要换取宝物。
　　史艳文笑道：“真卷虽难得，对史某用处却不大，各位还是将机缘留给需要的人吧。”
　　见他这么说，那人不由失望。却听史艳文又道：“太阴灵犀玉髓，我虽不能平白送你，不过三天之后仙宴开，魔门世家与灵界将举办一次取需集市，此物亦在列，真卷留到那时也可。”
　　听到这消息，那人不由笑逐颜开。
　　不去理会诸多称赞，史艳文看到素还真正在一边，嘴角偷笑，不禁摇头，却也跟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