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仙》与弦歌

11、逢君令（十一）

　　中州城内，热闹非凡。因着仙宴盛会，这实打实的仙统地界之内，也多了许多魔修妖修的身影。仙魔道统向来互相看不顺眼，各种摩擦由来已久，这回虽有条规约束，但各种美以切磋比试名目的争斗打杀时有发生，口角争锋更是稀松平常，只要不出严重的事故，一般各个仙府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各种纠缠因果，都是修道者各缘各法，难以干涉太多。而若置身事外，看着倒是很有一番乐趣。
　　此刻正午时分，正是中州城内热闹的时候，素还真从客栈的房间下来，看到堂上正是客满，人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不畅快。
　　“掌柜的，”他走到柜台边，询问正拿着算盘打得啪啪响的掌柜，“听说中州城内有宴市，不知是在何处？”
　　“哦，就在城东，离这不远，你出门左转再穿过两条街就到了。”掌柜的说着抬眼见是个极清正俊俏的少年郎，又补了两句，“那里可比这还要热闹得多哩，而且鱼龙混杂，客官可要小心不要被人动了手脚。”
　　素还真笑了笑，“劣者知道了，多谢掌柜的。”
　　那掌柜的摆摆手，又低头算账去了。
　　素还真踩着阳光出门，按照掌柜的指点，发现越是靠近地方，人流越是密集，且前进方向大多相同，看来都是奔着宴市去的。
　　街上人声鼎沸，素还真安静地跟着人潮前行，各种各样的声音钻入耳中。
　　“我生来数多个甲子，早闻仙宴盛名，向往已久，这回终于得见，果然是十甲子繁华，一朝夕阅尽。由此可见，我往前蒙昧之时，这山海是何等的兴盛。有生之年逢此盛会，实在是不枉了。”
　　“好友说笑了，既然欢喜这样的盛世，岂能只争看这一朝夕，咱们往后的无数岁月，都要共看这山海八荒，无论是花开花落，或是风云迭起，只有好友在畔，才算是快意满足啊。”
　　“哈哈哈，是、是。算我失言了。稍等你若看上何物，我倾尽所有双手奉上，以赔这失言之罪，好友你看何如？”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畅怀朗笑最能感染人心，素还真听着亦不由微微笑开，心中却是开始期待起来。
　　好友吗？若以后也能有人同方才那两人一样，与自己开怀谈笑，知己相交，那应该也是很快乐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素还真脑海中不由浮现史艳文带着笑意的面容，一时间竟有些希望快点与他相见了。
　　待过了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为了方便宴市形成，中州城内特地开辟了一个空阔的场地，留给想要摆摊交易的人。此时的场地内，各种小摊已经摆起，各色行人在摊前走走停停，间或传出讨论交流之声，十分热闹。
　　素还真也饶有兴致地边走边看着，倒还真的看到了不少别致的东西。
　　走着走着，素还真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低下头去，看到脚边一只小人正抓着他的衣摆仰头看着他，两只眼睛带着淡淡绿色的温润光泽，好像是用玉石做成的。
　　那小人还挺有灵性，见他低头看来，就抓着他衣摆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慢悠悠转头来看他，好似在带路一般。素还真对这小人也很感兴趣，弯腰把小人拿在了手里，笑眯眯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听他问话，小人先是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才缓缓转头，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素还真便朝着那方向去了。边走边打量手上的小家伙。这小人好像是用某种特殊的木头做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虽然被打磨得很光滑，但在一些关节部位还是可以看到有机关的痕迹。木偶？傀儡？还是机关？素还真小小地研究了一下，不过他对这方面了解不多，粗显看来似乎更像傀儡一点。
　　按照傀儡小人的指示，素还真来到了一个角落，这里周围都摆满了杂物，只有中间一块地方整理了出来，放着一张木桌，上面散乱地放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有些素还真看得懂是什么，有些则不知道用途。
　　在这摆摊的人好像不在，素还真左右随意看了看，人们都挤在各个摊位前看东西，好像没看到谁像是这里的摊主，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里。
　　素还真双手捧着傀儡小人，“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呢？”
　　傀儡小人呆了两秒，才挣扎着从素还真手里跳到了桌上，跑到角落里拖出一件东西来，又仰头看素还真。
　　这回素还真是无师自通了傀儡小人的意思，奇道：“专门给我的吗？”
　　傀儡小人好像不会点头，只把东西又朝素还真拖了两步，算是肯定了素还真的问题。
　　素还真便拿起了那件东西，那是一个木雕花的小盒子，只得他手掌大小。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盒子上面雕刻的花纹正是莲花的样式，看起来倒很是精致。盒子份量虽轻，但素还真未上手便知道里面还装着东西，便打开来看了看。
　　里面装着一盒水汪汪的物件，看起来好像是软化的水晶石或者是凝固了的液体，素还真仔细瞧了两眼，没看出什么不对，便用手指戳了一下。软软的，有些凉，而且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他戳下去之后，那东西就保持着被戳了一指头的凹陷的样子，看着怪可怜的。素还真就想把它恢复成原状，结果按来按去，除了把东西弄得更加坑坑洼洼，根本没法恢复原样。
　　摆弄了一会儿，素还真就放弃了。想他出世以来，少遇难题，这回竟然被这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绊住，素还真有些好笑，心里却认真地想，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看着傀儡小人，“你希望我买下这个东西么？”
　　傀儡小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素还真又笑了笑。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小友若想买这盒塑魂泥，需要千块极玉。”
　　素还真闻言，转身看去，只见身后正站着一个面容敦厚，留着美髯的中年人，方才他玩得兴致，也不知道这人来了多久。
　　“阁下是这里的店家？”
　　屈世途捋着髯须，点头道：“正是，在下屈世途。这位小友，塑魂泥可是件难得的物事，一千极玉已经是看在史君子面子上给你的优惠价了。”
　　这句话意思是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素还真挑了挑眉，“素某该说多谢吗？”
　　屈世途没说话，露了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素还真沉吟了一下，山海用玉来作为买卖交易的量价单位。世俗中普遍用上中下三品玉石，到了仙统这些先天层面，则多用极玉。极玉又分阴极玉与阳极玉，其中所含的能量亦有阴阳之分。因为修道者周身都会有一道无形的护体能量，若与玉本身的能量属性相合，则能起温养效果，若相斥，则会互相磋磨，玉的品质会出现低损。所以一般来说，魔统喜用阴极玉，仙统喜用阳极玉，当然这更多是要看修道者本身的功体，并无规定的框架。说起来，这小小一盒子泥，便要千块极玉，看来倒是样珍贵物事。
　　素还真想着摸了摸腰间，“但真可惜呀，劣者身上并没有极玉。”
　　屈世途也不在意，“若用其他物品来交换也可，当然条件是要同样珍贵。”
　　素还真看了眼桌上的傀儡小人，发现对方好像失灵了一样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各种小东西上面，连原本散发着光泽的双眼都灰蒙蒙的了。
　　罢了。说到底，这傀儡小人能从千万人中把他带来这里，又苦心推荐了这宝盒，那就是他的缘法，拒之门外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不如便就此收下。
　　想到这，素还真弯唇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金色的树叶来，递给了屈世途，“劣者初次入世，身上也无甚珍贵之物，只这片金叶为劣者降世之时，承天所惠，该当得贵重二字，还望阁下收下。”
　　屈世途接过金叶在手里捻了捻，喜笑颜开，“当然当然。物超所值、物超所值啊，这样吧，老屈我做生意很讲诚信，从不让客人吃亏，”他说着像是随手拿起了倒在桌上的傀儡小人，塞进了素还真怀里，“这个就送你做搭头吧。”
　　“这……”素还真眨了眨眼睛，屈世途已经在赶人了，“这里已经没有你需要的东西了，走吧走吧。”
　　还有把客人往外赶的，素还真看了屈世途两眼，倒也没有别的想法，走到别的地方看新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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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市的确颇多乐趣，素还真走走看看，也就在这消磨了半天的光阴。这会儿见日已西斜，心里的新鲜劲儿也差不多过去了，便打算回客栈，还能尝尝中州城里的晚膳味道如何。
　　就在与宴市相接的那道街口，素还真一个不注意，与人撞了个满怀。
　　他抬头一看，眼前人一身玄紫色的衣衫，一张清肃俊朗的面容上，双眸半阖，双唇微微抿着，神情恬静，整个人都带着种无处不能自适的从容气质。
　　“抱歉。”素还真没有多看，打量了一眼道了声歉，便把路让开了。
　　“无妨。”那人的音色沉而声明朗，听着也十分恬然，并无半分被冲撞的不悦，他微微颔首，两人便要就此擦肩而过。
　　岂料那人走了两步，忽又转过身来，拍素还真的肩，道：“小神仙留步。”
　　素还真便停下来，“嗯？”
　　那人又回到素还真面前，原本半阖的眸子睁开了，露出清醒透澈的深色双瞳。仔仔细细看了素还真两眼，那人沉声问道：“小神仙最近与人动手了？”
　　素还真心下不禁微微一提，心想难道是那林子里的尸体被发现了？他先前已被史艳文告知过，仙宴有所条规，不可随意伤人性命，不然若被发现，九大仙府会追责。但面对眼前之人，他仍是诚实答了声“是”。
　　那人抬起一只手来，素还真眨眨眼睛，神色镇定如常，定定看着那人以双指抚上他的眉间，双唇微微翕动，似乎念了几句什么，但因为几乎等于是默读，素还真没听出来，不过照他的判断，大概是咒语一类的话。
　　些微的波动才传荡开去，那人便已收回了手。带着温热温度的手指离了眉间，素还真忽然感觉有些恍惚，待回神时，已经不由自主抬手摸了摸眉心。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其实他已对此人身份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在下清香白莲素还真，敢请前辈名号。”
　　对面的人抖了抖拂尘，正色朗声道：“吾乃玄宗弦首，单名一字苍。”
　　见果真如他猜测，素还真便笑眯了眼，“原来是六弦之首苍当面，素某失礼了。方才可是劣者身上有何不对？”
　　苍小幅度地摇了头，“无碍。不过是魔统一些不入流的小手段，清理掉也就无事了。”
　　原来如此。素还真若有所思，看来往后还是该小心注意才是。想着他又道了声谢。
　　苍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只问道：“小神仙在里面可有何收获？”
　　素还真摇了摇头，坦然笑道：“劣者囊中羞涩，无甚收获。”
　　苍听了，原本轻抿着的唇便扬了一扬，“小神仙天纵机缘，不在此处，便在他处。淡然笑对，不萦于怀，也是处世之道。”
　　“劣者知道。”素还真微俯身一礼，“天色已晚，弦首还要入宴市么？”
　　他本以为苍来此是有要事，岂料苍闭着眼睛稍稍静了一瞬，竟然摇了头，“吾无事。不知小神仙可介意苍同行一段？”
　　素还真有些惊讶，点头道：“当然。是素某之幸。”他伸手请苍先行，“我方才正欲回落脚的客栈，不知弦首可会介意客栈粗茶淡饭？”
　　“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