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仙》与弦歌

10、逢君令（十）

　　服下药丸之后，醉酒的感觉确实减轻许多，稍稍运功，体内的酒气也就散没了。
　　素还真再次向千雪孤鸣道谢，并准备把丹瓶奉还，被再次回以大咧咧的“礼数忒多”。
　　“那瓶药我就送你了，也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既然对你有用就留着吧。”狼主如是说道。
　　几句话素还真已经对他性情有了几分了解，便不再客气，把药收下了。
　　千雪孤鸣虽酒醒三分，看模样两眼惺忪，却似仍昏昏欲睡，素还真见状，不再打扰，轻声告辞离去。
　　藏镜人默然看着素还真转身，忽然出声道：“夜深露重，路上当心。”
　　素还真身形一顿，然后回头看着藏镜人，微笑颔首，“多谢前辈关心，素某晓得。”
　　少年白衣的身影渐渐隐入夜幕树影中，藏镜人遥目远注，千雪本已双眸闭落，此刻却开口道：“藏仔，你在想什么？”
　　藏镜人抬头，只见漫天星辰，遍野灯火。灯霄同照，人间一片朦滢。远处的影影绰绰身影在这样的光线中，便看不清面目了。
　　藏镜人语气深沉，“千雪。”
　　“啊？”
　　“睡吧。”
　　“……哇靠啊！”
　　千雪孤鸣忍不住睁眼，坐直了身子看他，“听你的语气沉沉，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真知灼见要和我分享，结果你劝我睡觉？”
　　“各人各命，素还真的命掌握在他手里，你那么关心，他的人生你替他过？”
　　“超过了超过了，我只是问你的看法，还没关心到那种程度啦！”
　　意思是如果到了那种程度你还真的打算那么做吗？藏镜人也回瞪他。
　　对视了几秒，还是千雪先败下阵来，摆摆手重新找了位置躺好，“算了算了我不问了，你们这些人啊，心里的算计就是让人猜不透。”
　　一边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结果又要提醒别人。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不是有想法是什么？
　　不过……
　　千雪孤鸣眼前浮现素还真的身影，夺天地造化，先天神物化灵，绝顶的天赋根骨。这样的人物，刚踏上登道之途，就逢仙宴这样的盛会，还有史君子这样的领路人，将来的成就是不可限量，如果就这样夭折了，别人不说，反正他是要心疼死啊。
　　那藏镜人也是这样想法么？
　　藏镜人也跟着躺了下来，道：“千雪，你看见了什么？”
　　“嗯？”千雪孤鸣眼睫一抬，看到天穹之上点点星屑光辉，数之不尽，“星辰如海。”
　　星空深邃，他心情平静下来，回问：“藏仔你呢，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藏镜人低声道：“盛世烟烽。”
　　“哈！”狼主笑道：“藏镜人，蠢蠢欲动了吗？”
　　藏镜人望着夜空没有说话，千雪孤鸣却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大道之上，又有谁会不争呢？在前进的道路上，一切的作为手段，都不过是修道人愿为当为而已。
　　琅环山脚的这一片云穹树林，绵延十里，雪白的树林在美好的夜色中，隐隐透着一层银白光泽。这样的环境，就算是在夜里，也实在不是什么出色的埋伏地点。
　　素还真停在了树林边缘，微微仰头，声音清扬，“诸位前辈，跟了素某一路，如此有心，何不现身一见呢？”
　　林中一静，无人答话。
　　素还真并不意外，方才反应过来一般道：“唉呀，是素某唐突。各位前辈既然跟了一路还不现身，想来是做好事不留名，真是我仙统的一代英雄好汉，保护武林新秀义不容辞，诸位高义，若素某执意要见，便是素某的不懂事了。”
　　说着他拱手一圈，权当作歉。只是手还未来得及放下，已是迎面一道劲掌，素还真后闪躲过，定睛一看，只见前方一棵树上跃下了一个高壮大汉，黑峻峻的脸上一片怒色。
　　“不知死活的小子，仙统尽是道貌岸然的虚伪之辈，谁同他们一道！”
　　看见那大汉现身，暗处埋伏的人影不由暗骂了一声，“老三这个急性子，真是不靠谱！”
　　早知道会是这样，他就应该和老三呆在一处，有他压着，老三才不敢擅自行动。但现在老三已经暴露，说什么都迟了，而那素还真也早知道他们在埋伏，再隐藏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想到这里，他不再收敛气息，自暗夜中一跃而出，落到素还真身后，另外埋伏的两人见他现身，也纷纷出现，按四方位置将素还真包围着。
　　其中一个手拿折扇做书生打扮的人道：“老三你也太心急了，大哥还没说可以动手，你怎么就现身了？”
　　另一边手执双刺的圆眼少年跟着说：“就是啊，三哥！你又不听话了！”
　　被称为老三的黑脸大汉听到责怪，也知道自己又坏事了，但还是瓮声瓮气道：“这小子说我们是仙统之人，这是在污辱咱们！我气不过！”
　　圆眼少年点头认同，“三哥说得也有理。”
　　素还真趁着几人说话的时机，暗自观察了他们分别所站的位置，心中闪过许多想法，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书生看向其中一个面容粗犷，络腮虬髯的汉子，询问：“大哥？”
　　虬髯汉子心中虽气，却没有表露出来，只看着素还真，双目铮亮，道：“真是天赐一身的好宝贝啊！”
　　素还真只当没听见，拱手道：“诸位前辈有礼，不知拦住素某，有何见教？”
　　虬髯汉子道：“有甚见教，好宝贝当然是要把握在手里！兄弟们，动手！”
　　一声令下，四人齐齐出手。
　　素还真见对方不容说话的余地，不由心中一叹，“无奈啊。”
　　“小子看掌！”黑脸大汉当先一掌打来，根本不留任何余地，蒲扇般的大掌携带着阴煞煞的厉风，一式连贯，几乎是封住了素还真周身的空间，逼得素还真不得不举掌与他对招。
　　一对掌，黑脸大汉只觉得对方的手掌绵软无力，如何是自己黑风掌的对手，心下更添三分轻视。然而不过两个眨眼，那看起来身细骨轻的少年已经用那软绵绵的手掌推开了他的攻势，紧接着脚下一踏，身影如谜，黑脸大汉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少年已经离远了自己，转手又对上了书生。
　　黑脸大汉愣了一下，才觉得恼怒不已，少年轻易脱离了他的攻击范围，让他感觉十分丢面，尤其是他心里还将对方看得十分轻。看少年与自己几位兄弟战得火热，黑脸大汉忙几步上前，再度加入战斗。
　　素还真虽然身处围攻之中，却并不显得被动。摆脱了黑脸大汉，他马上便对上了那个手持纸扇的书生。书生拿着扇柄，扇面攻向素还真，把扇子使得好似一把弯刀。素还真与他迅速过了数招，忽然笑了笑，“恕我冒犯，欲指导前辈如何使扇。”
　　书生听了，勃然一喝，“无知小辈！”
　　素还真对于此等骂语不以为意，转手化了一把扇子，手腕一旋，稳稳架住了书生打来的扇子。然后身一侧，让过了侧后方虬髯汉子的掌风，再飞起一脚，脚尖正正踢中了从书生侧方攻来的圆眼少年的手腕。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等书生欲变招之际，素还真手上巧劲一使，手中扇面“唰”地打开，挡住了书生的视线。视线受阻，书生忙使扇打向素还真握扇的手腕，素还真合上纸扇，气运劲冲，扇子已脱手绕了书生手臂一周，带着一股冷硬力道直打向书生的下颚。书生心下一惊，回手以扇挡招，被素还真附在扇子上的功力震退了数步。见果然把书生逼退，素还真伸手一招，脱手的扇子便随心如意地回到了他手里。
　　圆眼少年被素还真踢得手腕发麻，还是锲而不舍地合身而上，手中双刺带着浓郁红光狠狠刺向素还真身上要害。另一方，虬髯汉子见素还真避开了自己的掌势，也顺势欺身而上，雄厚一掌直取素还真后心。素还真脚下又是一踏，侧转半周之后迅速退了两步，几乎是将自己半个身子都揉进了虬髯汉子的怀里，恰恰躲过了圆眼少年双刺。而被素还真欺近如此距离，虬髯汉子心里一惊，反应却似电闪，手掌本能更快过思维，迅速转势打向素还真肩胛，岂料素还真竟似早知晓他会如此变招，手肘一抬，挡下了这掌。与此同时，虬髯汉子鼻子竟然闻到了一丝香气，幽芳淡而弥远，更让人忍不住想要探寻，只不过这香气来得是如此不合时宜，令他一个晃神，来不及做出什么阻拦，素还真已经借着他掌下力道，迅速退了出去。
　　此时身后一声怒喝，是阴煞掌风又至，素还真眼睛一转，计从中来。旋身回首，同时手臂一个旋抬，竟然以同样的阴煞掌风与黑脸大汉又对了一掌。
　　银白色的月光透入林中，照得少年一袭轻薄碧衣清透如秋水，被劲风吹得四下翻飞的袖角衣摆再度服服帖帖地垂落，看到对面黑脸大汉一脸震惊。
　　“你、你不是仙统之人？？”
　　他从没见过哪个仙统用过这样阴煞的掌法，故而有此一问。只是对面的少年笑得慧黠，“依阁下所见，素某是仙统还是魔统呢？”
　　说着他手腕一转，错开了黑脸大汉的手掌，以风雷之势，直打向黑脸大汉的脸膛，手上依然带着那阴煞的气息。
　　这熟悉的掌势，显然是他自己方才与素还真对掌时所用之招，黑脸大汉猛地瞪大眼睛，张口结舌：“你是何时偷学我的黑风掌？”竟然是惊得连招都不防了。
　　“就在不久方才呀！”素还真说着，略遗憾地看了一眼从旁援助黑脸大汉的书生，然后再次错步，与虬髯汉子交手。
　　一番快不瞬眼的肢接之后，素还真敏感察觉身后危机，目光一闪，心中顿时决断。功体迅速运转，素还真衣袍鼓荡，跃起一掌打向虬髯汉子。察觉素还真功力竟再度加深，虬髯汉子心内震惊，手上更是不遗余力，五指成爪挥出，所过之处一片寒风狠厉。对方根基深厚，素还真虽功力饱提，仍是不敢硬碰，收手转身，欲避开锋芒，虬髯汉子岂能让他如愿，手爪一变一勾，便要捞向素还真腰身。而在素还真身后不远，圆眼少年蓄满功力，招式已成，双刺红光浓郁得直欲转黑，散发着浑浑阴霾怨念，摄人心神。圆眼少年脚下一弹，双刺一前一后攻向素还真。前狼后虎，情况危急，素还真不容转念，跃身而起，再拧腰空翻，躲了虬髯汉子的臂勾，虬髯汉子迅速变招，冲前数步，探手欲抓素还真脚腕，然而素还真已调整身形，提气连踩，竟是凭空再拔数尺，飘然欲退。虬髯汉子手上落空，但看素还真已经自己送到了圆眼少年刺下，也就不急追赶。
　　圆眼少年双刺上的怨念如此磅礴明显，素还真芒刺在背，不敢疏忽，落地后不及转身，已是手臂一甩，原本拿在手上的扇子直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打向圆眼少年膻中要穴。圆眼少年不得不略略收顿身形，挥手将扇子打落，再度向素还真扑杀而去。
　　挣得一丝喘息，素还真精神一振，脚步再错，身幻数重迷影，若虚若实，一时令人眼花缭乱，难分真假，圆眼少年无从分辨，索性双刺连挥，欲以力破巧。却见那些迷影全是幻化，无一处扎得落实，圆眼少年顿生一股被戏耍的恼怒。
　　此时忽听前方虬髯汉子一声惊喝：“四弟小心！”
　　圆眼少年心中讶然，来不及相问，已经感到身后一阵清风拂至，这风虽携着隐约香气，圆眼少年却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心底不由一慌，直欲转身挥刺，然而身后也不见人影，疑惑方生，头顶已经一阵罡风袭来。
　　一掌盖天灵，圆眼少年满眼惊愕，只感觉这掌落下宛如石破天惊，震得他神魂俱碎。那雄浑掌劲由百会穿透全身，圆眼少年一声惨叫，竟被打得爆体而亡。
　　见素还真掌杀了圆眼少年，虬髯汉子目眦欲裂，浑身怒气冲天，身后虚虚浮现一个巨大的妖影，却是惊怒得差点化现了原形。虬髯汉子状若疯虎，双手呈爪抓向素还真，汹汹煞气震荡四野。
　　同样是眼见同伴惨亡，黑脸大汉叫了一声“四弟”，也怒吼着围攻向素还真。而书生却是惊惧更胜怒气，看着素还真甩甩衣袖，云淡风轻迎向自己两个盛怒的兄弟的样子，更是骇然惊目。在他们围攻中还能杀了一人，这素还真的根基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浅薄吗？
　　天色由夜转向鱼肚白，琅环山下的云穹树林中，幽幽传出一声叹息。
　　素还真看看地上倒卧的三具尸体，神情无悲无喜。他振了振衣袖，翻起尘土将尸体与血迹掩埋，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从那四人现身时看他的眼神，他就隐隐猜到对方是怎样的人。
　　他虽刚刚入世，与人相处不多，经验更少，却听一页书说过，世上有一种修炼方法，专门吞噬灵物的血肉精华，用来增长自身功体，虽然方法速成，却违伤天和，并非大道，所以向来不被仙统看在眼里，连带着对用此法修炼的人也分外轻视。一页书说起时，神态虽慈和，却用那轻飘飘的语气说了一句，畜牲多用此道，想来是反感之极的。又说魔统多有以此法修炼者，所以让他往后若遇见魔统中人，须得小心防备。
　　却不想这么快便遇上了。
　　好在这些人看轻了素还真，他又在浮阁上有所顿悟提升，方才不至于折在四人围攻之下。想着他心下又是一叹，说起来也非是他素还真心狠手辣，实在是那少年全身根基功体，全由无辜尸骨堆成，那一身的业障怨念，看着实在是污人眼球，他一掌将少年送入无间，罚得还算轻了。至于另外三者，也不是什么好人，与其留着碍眼，不如死了消除业障来得干净，况且他还给人留了全尸，前辈知道了，该是不会责怪他的吧？
　　素还真无甚诚意地在心里检讨了一番，只觉得方才一阵打斗，费心耗神，又一夜未眠，真是累人得紧。转念又想到了史艳文先前的提议，便想到中州城里找个地方好好修整，待休息好了才好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