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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不会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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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除了头尾之外,身体的其他部分尽数被封在冰里。
莫闻渊一口气还没松出来,就听到夏语冰在上面喊:“离开那里!水下还有!”
莫闻渊听了,连忙看向脚下的冰层。只见冰面之下,竟然还有无数双眼睛闪着寒光冷冷地盯着他。
这里是个蛇窝!
一时间,脚下的冰块陡然碎裂,莫闻渊将要跌下去的一瞬间,夏语冰猛地跳下剑,抓住他的手臂同时召来自己的佩剑,总算让两人离开了湖面。
望着湖里大蛇小蛇一起翻腾,莫闻渊缓缓开口:“夏宗主。”
“?”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夏语冰不明所以:“什么?”
莫闻渊:“鳝鱼汤。”
夏语冰:…………
他差点从剑上掉下去。
“这时候你还想着吃的?!”
莫闻渊噗嗤一声笑了,抽出长鞭召来佩剑,顺手拍了拍夏语冰的肩膀:“记得请我吃。”
“谁他妈要请你——喂!”
“躲开!“
夏语冰话还没说完,就听莫闻渊大喊一声,同时他被猛地一推,跌落在草地上。
摔下去的一瞬间,他看到蛇妖掀起的波浪变成了利剑模样,穿透了莫闻渊的身体。
他摔得不轻,却全然顾不上疼痛,飞跑着将坠落下来的莫闻渊接住。
臂膀一沉,手掌瞬间一阵湿热。莫闻渊旧伤未愈又被刺伤了侧腹,痛苦地喘着气,左手抓紧了夏语冰的衣袖。
夏语冰把他放在草地上,想要找之前的药,却猛然想起储物袋没拿出来,现在他手里只有普通的金疮药。
“……该死的。”夏语冰骂了一声,抱起莫闻渊准备逃出这里。
“别……”莫闻渊喘着气,声音微弱,“逃不出去的……我没事,你去瞄准它的眼睛……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去就是了……小心些……”莫闻渊松开手,弯着眉眼笑了。
夏语冰没办法,只能把他放在湖边一棵树下,自己持剑冲了上去。
蛇妖的眼睛倒是不难瞄准,可是如果只刺伤一边,它一定会发狂。夏语冰不敢贸然进攻,只能一边周旋一边观察莫闻渊的行动。
他绕了一圈之后,脑海里出现了莫闻渊的声音:“动手。”
几乎没有迟疑,夏语冰拔剑刺向蛇妖的右眼。这一剑势如破竹,眼球里没进了半个剑身。
夏语冰拔出剑后立即后撤,蛇妖痛苦地扭动着,却没有朝他这边过来。
夏语冰回头看向莫闻渊,发现他已经站了起来,刚刚放下手,摇晃着身形靠在了树上。
夏语冰绕到另外一边,才发现蛇妖的另一只眼也被红色的冰棱刺瞎,湖面也渐渐又一次冻结了起来。
他退到莫闻渊身边,问他:“你怎么做的?”
莫闻渊摇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如金纸。
夏语冰把他扶住,发现他的情况比刚才更差。
红色的冰棱……
“你不会用的是……”
“嘘。”莫闻渊点了点他的嘴唇,强撑着说,“说出来就不厉害了……”
夏语冰被噎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也懒得跟他掰扯,把人抱起来就要往树林里跑。
他跑了两步,突然感觉脚踝被什么缠住了。一低头,发现是一条红色的……蛇信子?!
夏语冰被拖回去的一瞬间,他只来得及把莫闻渊抓住他的手打开。
莫闻渊眼睁睁看着夏语冰被拖进水里,他消失在水面的同时,湖面被完全冻上,蛇妖和所有的毒蛇都潜进了水下。
“不,不要……”莫闻渊强撑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着,终于摔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他用手抓着草,一点点挪到湖边,想要化掉湖面的冰层,却完全失了力气。
可是夏语冰还在下面……
莫闻渊咳出一口血,伸出去的手徒劳地抓着冰面,磨得五指血肉模糊。
“语冰……”
话音落下没有多久,冰面突然出现了咔咔的响声。片刻之后,冰面破开,一道白色的光柱从里面射出。光芒散去之后,一个人影稳稳降落在了湖边。
夏语冰浑身湿透,不耐烦地把脸上的血擦掉:“脏死了。”
他一转眼,瞥见莫闻渊愣愣地看着他,眼角发红,像是要哭。
“……怎么了?”夏语冰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乱跑什么?”
他没等到回应,莫闻渊已经把他抱住,双手捧上他的后背,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受重伤的人。
“没事就好……”莫闻渊的声音很哑,“你吓死我了……”
夏语冰刚想说话,就感到怀里的人已经低了声音,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莫闻渊!”
他把莫闻渊背起来,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莫闻渊趴在他背上,喃喃自语似是梦呓:“我好怕你受伤……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夏语冰脚步不停,语气比之前软了些许:“有什么好怕的。”
莫闻渊为救他受伤,他怎么也不好再狠下心不理。
“夏宗主。”莫闻渊突然唤了他一声。
“怎么?”
“……我喜欢你。”
或许他的声音实在太小,夏语冰没再回应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莫闻渊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庆幸。
云谧宗。
“你们的意思是,”言柔阙紧锁着眉,“夏宗主和莫闻渊一起不见了?”
其中一个小童比划比划:“他们在打架,打到一半,两个人就都不见了。”
“在那之前有什么异常吗?”闵岩静问。
小童想了想,细细描述:“夏宗主一开始很生气,然后看到莫闻渊的脸,就,不打了。”
“不打了?然后呢?”
“然后……”小童回忆片刻,“然后打得更厉害了。”
闵岩静:……
“夏宗主好像很生气,然后莫闻渊把他,把他,”小童绞尽脑汁,语出惊人,“把他抱住了!”
言柔阙一口茶呛在了喉咙,咳嗽不止。
“然后两个人就不见了。”小童一句话收了尾。
“然后你们就回来了?”言柔阙咳嗽完了,擦擦眼睛问。
小童点点头。
闵岩静在一旁道:“罢了,也不能怪他们。”
言柔阙想了想,对那些小童说:“你们去找找,问问从这里到瞻星观所有的花木。”
小童们点点头,一个个跑出去了。
言柔阙坐在原地,轻轻闭上眼。她在与植物交流方面有特别的天赋,能够感知植物的情感和所见所闻。
言柔阙以为这次它们会去很久,谁知不到片刻,小童们就跑回来喊:“夏宗主回来了!”
两人连忙赶出去,只见夏语冰缓慢地走过来,背上还背着一个人。湿透的衣服上还沾着血,看起来极为狼狈。
“语冰!”他们赶过去,“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夏语冰摇摇头,喘了口气:“我没事。”
闵岩静把他背上的人抱下来:“这是谁?”
夏语冰没答话,吩咐一旁的弟子去准备热水之后才小声回答:“莫闻渊。”
“莫闻渊?”言柔阙如临大敌,“他这是……”
“说来话长,我……”夏语冰话说一半,突然头晕目眩,不由得跪倒在地,额上冷汗直流。
言柔阙急忙扶住他,夏语冰撩起衣袖,只见右手臂上有两个细小的伤口,此时已经红肿了起来。
“这是蛇毒,”闵岩静看了一眼,对言柔阙道,“我把莫闻渊带过去,语冰在这里休息一下,我马上过来。”
“不必费心…我自己过去就好。”夏语冰被言柔阙扶着站起身来,“没注意被咬了一口而已,不妨事的。”
“不许逞强。”言柔阙教训道,“我带你去里面休息。”
夏语冰头重脚轻,身体里像有火在烧,听说也不再坚持,被带进去坐在桌边休息。
闵岩静很快返回,手里带着火淬过的尖刀:“伤口露出来。”
夏语冰乖乖把手伸过去,闵岩静道:“有些疼,你忍一下。”
“不妨事。”
闵岩静便动手割开他的皮肤挤压毒血,夏语冰闭着眼,没什么反应。
放完血之后闵岩静把伤口包扎好,有写了一张方子给他:“煎水,服三剂。不准因为苦就躲懒不吃。”
夏语冰极其敷衍应了声好,问:“莫闻渊呢?”
“箫扬在清理伤口。”
夏语冰点点头,简短解释:“我们进了一个秘修境,他救了我,出来后我便将人带回来了。”
“秘修境?”言柔阙问,“你们怎么出来的?”
“我也不清楚……”夏语冰回想,当时莫闻渊拿出一卷竹简,在上面点了几下,周身景象就扭曲了起来,再恢复平静时,他们就已身处瞻星观里了。
夏语冰已经无暇去想是不是他设下的局,现在更让他烦躁的是另外一件事。
莫闻渊在来的路上,和他讲对不起。
“你要我怎么补偿都好……对不起……”
他不是第一次道歉,可夏语冰却不知为什么,认真地听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莫闻渊对他好像格外上心。
不得不承认,那时候他看到莫闻渊明明身负重伤还硬撑着抱住他的样子和身后斑驳蜿蜒的血痕,是真的有一点动摇。
还有一点想哭。
夏语冰总是这样,平常不轻易哭,泪点却奇怪的很。
本以为不会关心他的人施予的关怀,或是本以为会关心他的人的冷漠敷衍,都会让他不可抑制地想哭。
说来说去,无非是讨厌意料之外的事情。
可莫闻渊总是他的意料之外。
夏语冰开始头疼,伏在桌上休息。他突然不想看到莫闻渊,他害怕真的动摇至此,到最后对不起那些孩子。
“姐姐。”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不应该把他带回来?”
言柔阙安慰他:“你做你觉得对的事情就好。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
“不,我是说……”夏语冰摇头,“我对不起他们……”
闵岩静打断他:“你没有对不起谁。”
言柔阙也说:“语冰,你已经愧疚一年了,为什么不试着放下呢?”
“我放下……可是……”夏语冰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总要有人给他们一个交代……”
怎么会这么难受。
哪怕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却仍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去看看莫闻渊。”夏语冰想要站起身,被闵岩静按了回去:“你休息,我去。”
夏语冰想拒绝,却讲不出拒绝的理由。闵岩静医术在他之上,并且他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给别人治疗。说是要去,不过为了一己私欲。
想来想去,夏语冰还是点点头:“麻烦你了。”
闵岩静走后,言柔阙把夏语冰领到自己的房间里屋床上躺下,轻声道:“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
“……好。”夏语冰暂时放松下来,顿觉一阵疲惫,很快便昏沉沉地睡着了。
“师尊!”
夏语冰发觉自己身处清荷殿中,四周围着几个孩子,仰着脸叽叽喳喳。
他让他们安静下来:“怎么了?一个一个来,我听不清。”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七个孩子幽幽地盯着他。良久,突然开口:“师尊喜欢莫闻渊吗?”
夏语冰愣了愣,答:“喜欢的。”
“那师尊要和他在一起吗?”
夏语冰红了耳尖:“这个……小孩子不要知道。”
他们起哄:“说嘛说嘛!”
“可能……会吧。”
夏语冰捻捻耳尖,再抬头时发现那些孩子没了笑容,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声音突然冒出。
夏语冰一怔:“什么?”
“我们怎么办?”疑问变成了质问,童声变成了尖叫,“我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他杀了我们!我们怎么办!你不管我们了吗!你凭什么原谅他——”
一张张脸变得扭曲狰狞,朝着夏语冰逼过来,像是要索命的厉鬼。
夏语冰从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似乎还未回过神来。言柔阙走过来时,看到他的手颤抖不已,脸色苍白如纸,过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什么时候了?”
“你才睡了半个时辰,”言柔阙替他擦去额边的冷汗,“做噩梦了吗?”
夏语冰摇摇头,把脸埋在掌心里片刻,再抬头时脸色才变好了些。
闵岩静也从外间进来,手里用托盘端着一碗苦黑的药汁:“把药喝了。”
夏语冰“不”字刚吐了一半,就看见闵岩静满脸写着你想都不要想。
“……”夏语冰接过碗,一口口喝了。
待他皱着眉含了颗糖在嘴里,闵岩静才说:“莫闻渊醒了,说要见你。”
夏语冰一骨碌把整颗糖吞下去了。
“要去吗。”闵岩静披了件衣服在他身上。
夏语冰顺了顺胸口,摇头道:“不去。”
他翻身下床,把外袍穿好:“有劳,我先回去了。”
等他的身影消失,言柔阙才问:“莫闻渊说什么了吗?”
“我问了他,但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要见语冰。”闵岩静抬头,发现言柔阙神色不对,“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人好像有点奇怪。”言柔阙说,“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随即她又放松下来:“算了,语冰不会有问题的。”
闵岩静闻言望向窗外,半晌道:“……嗯。”
言柔阙话锋一转:“所以,你要在我的房间待到什么时候?”
闵岩静:…………
夏语冰坐在九泉岗的山顶一棵松树下,把自己埋在树荫里。
他看着底下的坟墓,轻轻闭上了眼。
梦里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他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一年他闭关修炼,就是为了提高修为,替他们报仇。
可是莫闻渊却把他的计划毁了个干净。
自己还在梦里说,说喜欢他。
夏语冰放松身体,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有点累。
刚刚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却跟他结着深仇;刚刚想要放下,又怎么也放不下。
“师父?”
夏语冰睁眼,发现箫扬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身,努力把自己满脸的焦躁平复下来。
“您带回来的那位……客人,”箫扬有些犹豫,“他在找您。我觉得您可能不想见他,所以来通知您一声。”
夏语冰更焦躁了:“知道了,你回去吧。”
箫扬不是多问的性子,点点头便离开了。
夏语冰突然觉得就连这里也待不下去,但他又不知道去哪才好。他现在不想看见莫闻渊,就连只是把他赶回去都做不到。
希望莫闻渊的伤不足以支撑他找到这来。
夏语冰有些坐立难安,他走下台阶,走过一个个冰冷的石碑。他们曾经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这时却只剩下一抔黄土,无论男女老少。
“夏宗主?”
夏语冰浑身颤了一下,随即闭了下眼。
老天果然不会遂他的愿。
莫闻渊站在山下,看着夏语冰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可他听得一清二楚:“你有什么立场来这里。”
莫闻渊知道,他努力拉进的距离此时又变成了千里之外。他想走过去,却被夏语冰一句“别过来”给堵了回去,只好站在原地:“我来弥补……弥补我犯下的错。”
弥补?
夏语冰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惜他笑不出来。
“你打算弥补,然后让我喜欢你?”
莫闻渊像是被人一拳击在胸口,好半天才艰涩地开口:“……你听到了?”
“是,听到了。”夏语冰走下来,同莫闻渊面对面。既然已经见到人了,那么距离对他来说就无所谓了。
“那你……”
“我没有给你回应。”他把话说死了,“你所谓的弥补没有用。我不会喜欢你,别白费力气。”
莫闻渊张了张嘴唇,声音有些哑:“你不用喜欢我,我只是……想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
夏语冰听了,蓦地回身走了几步。待他再看向莫闻渊的时候,莫闻渊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决绝和沉痛,只是他的眼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口中的从前那样,”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就叫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