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rico

5、05

　　05

　　穿着深紫色袍子的男人，正是当朝相国——卓行英。
　　卓行英往前踏了几步，微微朝弘正做揖，却并不跪下。
　　「微臣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话说的体面，但口气却相当倨傲。加上卓行英生的远比弘正高大，足足高出一个半头，他由上而下俯视弘正，威压之势立显。
　　弘正自然也听出卓行英的口气不对，他只得勉强回答道：
　　「相国怎知朕在此处？」
　　「几日前，国师预言皇上身在此谷，要微臣率兵士迎皇上回宫。」
　　卓行英回答，同时则不动声色的观察四周。这个谷地，果然如国师所言，是个极为封闭隐密之地，若没有国师绘出地图，只怕再摸索半年，都还找不出正确的路进来。
　　「几日前？」从他出意外那天起，早已过了一个多月了。弘正哼了声。「那若非国师预言，相国是不是便不会派兵来找寻朕了？」
　　卓行英闻言，视线才从四周的景色，回到眼前这小皇帝身上。
　　此时的弘正，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虽然外貌依旧清秀灵动，但论起威严和气势，却怎么样也无法跟卓行英这已把持朝政十年的权臣相比。
　　若非这小皇帝身上还留有皇家的血，今天怎么也轮不到这样一个小孩来教训他吧？真可笑，竟只因为血统与传承，自己便要听命于一个小鬼，为他人做嫁。卓行英瞇起眼，冷冷看着弘正。
　　弘正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对于眼前这个气势凌厉的男人，只要退上一步，对方就会前进好几步，不留余地。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尽力让自己保持沈稳冷静，并且毫不畏惧的回望卓行英。
　　见状，卓行英冰冷一笑。犹记得几年前，弘正还连直视他都不敢，可随着年岁渐长，他也渐渐露出威严。
　　这样看来，再过几年，终成祸患。倒不如现在除掉，回去后对外宣称皇上早已因意外而亡，另择新帝便成。而且，随他同来的兵士，都是挑选过的心腹，回去后绝不会多嘴多舌。
　　只是这么做的话，国师那边倒会有些难以交代。卓行英还记得，临出行前，那个老是戴着面具的男人前来送行，并且用再认真不过的语气请求：
　　「还请相国将皇上毫发无伤的迎回京城。」
　　毫发无伤？真是麻烦。他连皇上的话都不想听从，又为什么要听一个预言师的话？
　　机会从不等人，白白让大好时机溜走更不是卓行英的风格。
　　思及于此，卓行英悄悄将腰间的宝剑出鞘，并踏前几步，笑吟吟的说：
　　「皇上这番话，真是折煞微臣；其实，臣真的很在乎皇上的生死。」
　　弘正的视线，不着痕迹的掠过卓行英放在腰间的手。接着他望向站在卓行英身后那一排士兵，他们个个面无表情，弘正知道，就算他血溅当场，那些人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情势凶险，弘正心中着急，却知自己只要表情稍稍不对，只怕就是杀身之祸，所以也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
　　「既然相国来此地接朕，那么还是马上回京为好。」
　　卓行英悠然说：「倒也不急……」
　　再怎么匆忙，杀人的时间也还是有的。
　　就在这时，卓行英见一个穿着白色袍子、披散着长发的少年走出洞穴，朝这边看了一眼，便走了过来。
　　这谷里居然还有其它人？当卓行英蹙起浓眉，心中杀意更甚时，却在见到少年的脸后，心中一窒。
　　「弘正。」
　　弘正回过身，看见是净，心中发苦。
　　「净……」他出来做什么？本来要死也只是一条命，现在却又多枉送一条。
　　净自然不知弘正心中纠葛，他见弘正许久没回来，便出来找寻，却见到这么一堆人类站在这里。
　　他扫了这群人一眼，这些人，莫非是来接弘正的？也好，送弘正走，他就可以回探险号残骸处，继续等待回去的那一天。
　　「请问皇上，此人是……？」卓行英率先打破沉默问道。
　　他的语气带着点急迫，似乎很想知道净的身份。察觉到这件事，弘正眼中升起诧异。
　　他还不曾见过，一向狡猾冷漠的相国，也有压制不住急切的时候。
　　「此人是朕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卓行英喃喃道，更加仔细的观察起净来。
　　这个少年，有着白晰的肌肤，完美秀丽的脸孔，长及腰部的黑发，波光流转的双眼。像，实在太像了。可怎么会……
　　「相国？」弘正不着痕迹的走到净前方，挡住卓行英的视线。「此人于朕有恩，相国万万不可失态。」
　　失态？卓行英冷笑一声。再怎么失态，也不会比弘正披头散发、衣衫破烂的样子糟吧。
　　他原先抵在剑上的手，将剑轻轻入了鞘，杀意瞬间消弭于无形。接着大掌一挥，便有兵士将玄色衣衫送上，他接过后，弯身递与弘正。
　　「请皇上先行更衣。」
　　弘正接过衣衫，不禁怀疑的看了卓行英一眼。他原先明明要杀他，怎么却突然改变了心意？
　　卓行英见弘正不懂，不耐的重复一遍。
　　「请皇上更衣。」
　　弘正这才接过衣服，转身要往洞穴走去，可想了想，又怕卓行英对净不利，连忙拉着净一起走。
　　等弘正换好衣服，士兵也整好装，准备回程。
　　弘正牵着净，看不少士兵见净容貌出色，便不时抬眼偷偷瞧他，心中不悦，便指这一个士兵道：
　　「你，把披风脱下来！」
　　那人先是一怔，接着便连忙解下披风，弘正接过，便将净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这才满意。然后，他又牵着净想要上马，但此时净却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怎么了？」弘正拉不动净，又知自己绝对无法勉强他，便问道。
　　净指指马，接着摇头，又推推弘正，要他自己离开。
　　净并不想跟弘正一起离开。他为什么要走？探险号的残骸在这，若离得太远，只怕搜救队还要花一段时间才找的到他。
　　「皇上，看来此人不愿随我们回京。」卓行英在一旁轻声笑道。有意思，刚刚看弘正一直想护住净，他还以为他们感情多好呢。
　　弘正此时不想管卓行英的冷嘲热讽，只是拼命的说：
　　「净，你不跟我一起离开吗？」
　　净见弘正不放开自己，又要拉开他的手，以示拒绝。
　　可他的手，才放到弘正手臂上，便见他睁圆那一双漆黑大眼，直楞楞盯着他，眼里波光闪动，溢满无尽的祈求之意。
　　净从没见过一个人类会如此需要自己，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净眼中染上一层困惑，人类就是人造人的一切，可是弘正的眼神，却彷佛在说，他可以成为弘正的一切。
　　好奇怪的感觉。
　　「净，你有别处可去吗？」弘正又轻声细语对他说：「如果没有，就和我一起走，好不好？你一个人在这，也会有危险。」
　　净遥遥看向探险号坠落的方位。他很想回到靳博士身边，那里才是他的归属，可是……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看了弘正一眼。此时此刻，净发现自己似乎也没办法丢下眼前这个少年，毕竟，弘正是如此的需要他。

　　回京的路上，卓行英的眼神，偶尔会飘向同行的净。可是净似乎对卓行英的眼神没有任何反应，他要看就随他看，净照样面无表情，把披风拉的死紧，只顾骑马。
　　一样是少年，净似乎远比弘正要深沈多了。至少，净的任何情绪，都无法从他的表情上看出来。这样的他，简直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其实，卓行英当初是真的想直接杀掉弘正，就此斩除麻烦。可若杀了弘正，那么势必也得把在场的净杀掉不可。当时思量之下，卓行英自忖暂时还不想杀他，于是也只能顺道放过弘正。
　　「反正在他成年之前，都还有机会……」
　　在卓行英喃喃自语间，皇城大门已近在眼前。
　　后方的骑兵只能停在皇城大门之外，城门内则已有两列官员守候，恭迎皇上回城，为首的，正是一个以面具遮去面目，穿着白衣，身形修长的男子。
　　「国师。」弘正匆匆走上前，到了此时，他的心才真正安定下来，回到皇城，至少比和卓行英一等人在一起安全一些。
　　「皇上。」白衣男子微微一揖，请弘正上轿，接着他看到走在后方、正在注视四周的净。
　　卓行英兴致勃勃的准备看好戏，他本以为国师见到净，会如他一样惊讶，可是他失望了。国师只是扫了净一眼，接着便转向卓行英，拱手道：
　　「相国大人一路辛苦。」
　　卓行英见状，脸色微沈。「你怎么都不惊讶？那个人的脸……」
　　「他的脸如何？」国师平静问道。
　　装傻！卓行英大踏步走过国师身旁，在两人肩膀擦过时，卓行英轻声道：
　　「国师竟如此信任我，让我迎皇上回宫；国师可知，你的小皇帝，差点就回不来了。」
　　卓行英本意是想激他，所以说完后，还不忘多观察一下国师的眼。谁叫他那张脸老是用面具遮住，唯一能透露情绪的，也只剩双眼和嘴唇。
　　幸好国师的眼还挺漂亮的，多看几下也不吃亏。卓行英津津有味的欣赏起来，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看起来竟闪耀幽蓝色的光芒。
　　国师微微垂下眼，低声说道：
　　「相国大人说话可要小心，不可如此称呼皇帝陛下。」
　　「哼哼。」卓行英嗤之以鼻。「你还没回答我呢。」
　　国师微微一笑。「我早知相国大人不会动手。」
　　「哦？为什么？因为我忠心耿耿？」卓行英讽刺道。
　　「不，是因为我的预言，从不会出错。」
　　国师朝卓行英微微一躬身后，便踱步离去。
　　卓行英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