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镜花》rico

4、04 相見

　　04

　　少年的伤，在休养之下，渐渐好转。
　　在养伤期间，少年始终不太安分，好几次想下地自行走动，但都被30540401拦了下来。
　　在断骨愈合之前，若是再度动到伤处，骨头愈合的不好，以后可就成了瘸子。这种事，30540401无法用话语让少年明了，可是见少年想要下地走动的心始终不减，他只能用行动阻止，只要一见少年有动静，30540401就伸手压制住少年的肩膀。
　　虽然30540401的主要功能为陪伴人类，可是他毕竟还是人造人；只要他想，一般人类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抵抗他任何行为。
　　所以每次少年都只能胀红着脸，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少年的眼睛像是会说话，总是充满着各种情绪。那双漆黑清亮的眼里，有时候含着笑，有时候很懊恼，更多时候，少年眼里洋溢着满满的好奇、依赖以及些许眷恋。
　　真的很有趣，30540401如此想。植入他身体的感情芯片，是否有一天，也能让他像个人类般，显露出变化多端的表情？
　　若真的可以，他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这日，30540401用急救箱的外壳装了些水回来，将少年扶起，轻轻喂他水喝。
　　30540401估算，大约在过四、五天，少年应该就可下地走动。
　　少年就着容器喝水，等到喝够了，他头一偏，30540401便了解他的意思，将容器放下。可是等他放下后，少年却又怔怔盯着那些水不放。
　　30540401对这行为感到无法理解，所以便静待少年下一个行动。
　　突然之间，少年挣扎着想坐起身，30540401知道他又想走动，二话不说，伸出手便将少年制在干草上。
　　少年双手被他紧紧压制住，连动都动弹不得，心里委屈涌上，忍不住大声吼道：
　　「你让开！我要洗澡，洗澡，你听懂没有？二十几天啦，我一个澡都没洗过，连擦身都不行，全身上下臭的要命，你都没有闻到吗？每次我想洗澡你都拦我，连出恭都是你……你……」少年说到这里，脸色通红，紧咬住嘴唇，再也说不下去。
　　30540401见身下的少年撇过脸去，眼眶里虽有泪水在打转，但却已不再挣扎，便不再压住他，面无表情的翻身坐起。
　　过了一会儿，少年突然一手咬住自己袖口，另一手拼命扯着布料，看似想把袖子扯下，30540401便伸出手去，轻轻一扯，半截袖子便落下了。
　　「你力气可真大。」
　　少年一愣，捡起那半块布料，便去沾水，然后开始擦拭自己的脸。
　　这么多天没洗澡，他都快被自己熏死了，亏的那个外族人可以每天贴身照顾他，脸色连变都不变。
　　「怪人一个……」少年咕哝一声，擦完脸与颈子，他又打算掀开领口擦拭身体，但见30540401始终专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少年嗫嚅的说：「呃，你先出去好不好？你不会想在这里看着我擦身吧？」
　　30540401微侧着头。「擦身？」
　　少年闻言微喜，这个外族人也开始学起他们的语言了吗？「没错，我这个行为就叫擦身。见人在擦身或洗澡的时候，在旁观看是不礼貌的，你先出去，待会儿再进来。」
　　少年推了推30540401的手，示意他出去。30540401微微一笑，他的笑很美、很清丽，让少年瞬间看呆了眼，以为这个外族人终于懂了自己的话，并傻傻的也回以一笑时，30540401却拿过了他手上的碎布，靠过去轻柔解起少年的腰带来。
　　「你……你干什么？」少年张口结舌。
　　「擦身。」30540401认真回答。照顾人类，是他的本分。
　　「我自己来！」少年慌张动手推拒。
　　尽管他并不是不曾让人服侍他洗浴，可是，一想到眼前这个人，会看到他赤身裸体的样子，少年便感到难堪和羞窘。
　　「你，不行。」这些天来，30540401从少年滔滔不绝的话语之中，已经过滤出一些可用的词汇，并且学习起来。
　　「谁说我不行！」少年欲哭无泪，可30540401修长的手指，三两下便解下腰带，扯落外袍，脱掉里衣，少年的反抗在30540401眼中，不比他的健康或伤势重要。
　　擦完上半身，察觉到30540401的手移到裤腰带上，少年惨叫道：
　　「够了，住手！不需要再擦了，我不在乎，没关系！臭就臭吧！」
　　30540401置若罔闻，轻轻一拉，将系着的裤带解开，扯掉外裤、里裤，此时少年的喊叫声中已经带上哭音：
　　「放肆！大胆！你敢碰朕，朕就诛你九族！九族！听到没有！」
　　等到30540401擦拭完毕，少年已喊哑了嗓子，赤裸的双臂盖在自己眼睛上，白晰稚嫩的身体此时染上一层晕红，像只烫熟的虾子。
　　30540401虽觉得刚刚脱掉的衣物太脏，再穿回去对少年的身体不好；但若不穿回去，以少年如此畏寒，只怕也撑不住，衡量之下，30540401还是细细的帮他把衣服套上。
　　等到打理完毕，少年手还遮在脸上，怎样也不肯看30540401，偶尔还传出抽噎声。
　　30540401不知道擦身竟是如此痛苦的事，他见少年小小声啜泣，迟疑了下，便凑过去，伸手轻轻抚着少年的发丝。
　　一个宠物型人造人，对于如何安抚悲伤的人类，也是有一套程序可遵循的。
　　30540401的动作规律有节奏，兼之轻柔无比，不知不觉间，少年的抽泣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良久，少年终于放下手，用哭的通红的双眼，凝望30540401。此时30540401伏在少年上方，一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手则放在少年头上。
　　「可恨！」少年用力扯住30540401垂下的头发，但随即又放开，让那细滑的发丝滑过自己的指间。他瞪着30540401那细致秀丽的脸，平静璀璨的双眸，恨恨的说：「该看的、不该看的，能碰的、不能碰的，你全都看过碰过了，我的面子和自尊在你面前全都丢的一乾二净，可是你还是这张脸，表情连变都不变，你知不知道你实在是……！」
　　少年说到这，气的大口大口喘起气来，可30540401还是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语。
　　少年见状，再大的气，也都只能转为颓丧。他又拨弄起30540401的头发，轻声说道：
　　「唉，你……如果今天换做是别人，我一定不会放过对方；可是，你是救了我的人，我这人向来有恩必报。而且，我……」
　　少年怔怔望向30540401秀丽的脸，他有些语无伦次，好像一对上眼前这人，就不知该说什么话似的。
　　再说，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等伤好了，少年势必要回去，那时候，就得和此人告别，而已后或许也没机会相见，那么不管此时说了什么，又有何意义？
　　迟早是要分开的……少年想到这，不禁垂下了眼。
　　过了许久，他才又再度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芒，那表示他下了某些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
　　见30540401不答，少年指指自己，说：「弘正。」又指指30540401，示意他说。
　　30540401懂了，便答道：「30540401。」
　　「3……3……3什么？」弘正瞠目。
　　30540401又讲了好几遍，弘正努力背诵，好不容易记住，却又摇头叹口气，再度指了指30540401。
　　「你名字太长，不好叫。可有别的？」
　　30540401想了会，制造他的人是靳博士，也就等同于他的生父，那么靳博士的姓，或许也可以算是他的吧。
　　所以30540401又再度开口：
　　「靳。」
　　「净？哪个净？清静的静？还是干净的净？干净的净好不好？那个字适合你。」弘正笑了起来，他最喜欢净的那双眼，璀璨明亮，不含任何恶意的情绪。他十四年来，没见过比这更漂亮、干净的眼睛。
　　30540401，也就是净，对这段话听的半知半解，但心中却对弘正所使用的语言和文字，产生一种怪异的违和感，却又说不出那种困惑从何而来。
　　「我以后就叫你净了。会一直一直这样叫你。」弘正心想，这样净原先的名字，以后就只会有他一个人知道。想到这，他露出带着稚气的笑容。
　　净没注意他的话，只是沈思自己心中怪异的感觉源头究竟为何。

　　又过了五天，弘正的脚伤已然痊愈。
　　虽然他还不敢又跑又跳，但基本的走路已毫无问题。
　　可以走路后，弘正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小溪旁把自己全身上下好好洗了一遍。身上那套黑色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束发用的金冠也被弘正甩到一旁，大剌剌的跟净做一对披头散发的野人。
　　而且，出乎意料的，这种日子让弘正过的很开心，只觉一生从未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过，甚至希望能够永远这样过下去。
　　这日，弘正在溪边玩水，见溪里有不少色彩斑斓的小鱼，忍不住伸手去抓，好不容易抓到一只，便捧在手里往洞穴的方向跑去。
　　忘情之下，他一边跑，还一边兴冲冲的喊：
　　「净！你快来看，好可爱的鱼，你有没有见过？净……」
　　话音未止，弘正便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且那声音越来越近，明显是朝这个方向而来。
　　弘正脸色一白，刚刚欢欣的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厌恶。他站在原地，直到一队骑兵从森林中出现。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袍子的高大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尤其是一双凤眼眼神极为凌厉，让人望之生畏。
　　那男人率先下马，走到弘正面前，将他仔细端详了一阵，嘴边溢出一丝冷笑，出言諷刺：
　　「看来，皇上在这过的不错。」
　　弘正脸色更加苍白，微微退了几步，咬着唇道：
　　「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