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石眉

8、第 8 章

　　次日天蒙蒙亮，仲和就出门了，阿桐索性也起了身，把昨日晒的海参，海盘星拿出来在院子里继续晒。阿桐做好早饭，小艾也起了身，两人喝了稀饭，便到堂屋里编起苇席来。再过三日又是集市了，阿桐她们编好了五张苇席，再加把劲，多编一张也好啊。黄狗懒洋洋的趴在小艾脚边。

　　忽然黄狗嗖的立起身子，盯着堂屋外，冲了出去，对着天空吠了起来，村里的狗也都吠了起来。小艾大惊失色，跑出堂屋一看，果然，变天了！大海上乌云密布，隐隐有电闪雷鸣，向村子这边压了过来。风吹了起来，夹带着丝丝雨点。阿桐跟出来看到这景象傻了眼，“小艾，变天了？！你哥他们还在海上呢，怎么办？”小艾紧咬着唇，渔民最怕的就是这种天，明明前一刻还不见一丝云，转眼就变了，“嫂子别急，只要他们没出海太远就能赶在暴风雨前赶回来的。”小艾安慰着阿桐。

　　阿桐知道没有那么简单，早上一丝风都没有，阿和他们十有八九要出去的远一些的。海湾里海浪澎湃，激浪中有几艘渔船在海浪中挣扎着靠了岸。阿桐把海参和海盘星收进屋，小艾已经披上蓑衣，“嫂子，你在家等着，我去看看。”说着就要出门往海边去。阿桐忙叫住她，“小艾，我和你一起去！”小艾不及劝阻，阿桐已经取了蓑衣披上，“我在家更不安心。”阿桐对小艾说。两人跑出门，黄狗也跟了过来。

　　她们奔到海边时，海岸上已经有好多人候在那里了，戚婶见她们来了，挤过来说：“你们也来了。唉，这天也变的太快了！”阿桐她们不及回答，瓢泼大雨倒了下来，一瞬间露在蓑衣外的手脸尽湿，风吹的她们几乎站立不住。正当此时，两艘渔船靠了岸，临到岸上，一个巨浪打过来，两艘船都翻了，岸上的人们顶着风雨趟水过去，把船拉住，拖上岸，又把落水的人救了起来，扶上岸。

　　等他们略缓过神来，大家七嘴八舌的问他们有没有在海上见到自己的家人。可是这两艘渔船出海出的迟，所以一见情形不对才能这么快回来，哪里能见到那些早出海的渔船啊？阿桐和小艾浑身已经湿透，心里更是如同火焚，阿桐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想起楚夫人日日诵念的观音菩萨，便也念念出声：“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小艾不知阿桐念的什么，只听她呼菩萨的佛号，便也跟着念了起来。

　　风暴仍在继续，乌云压的白昼如夜，风吹的岸边的人们都站立不住。陆续又有几艘渔船靠了岸，戚婶见戚叔和两个儿子平安回来了，忙迎了上去。戚叔对阿桐和小艾说：“阿和他们也在我们附近打鱼，应该也快回来了。”阿桐和小艾听了才放了一点心，继续念着“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等待着阿和他们回来。可是等了两刻钟还没见到他们的船，不由又心焦了起来。

　　终于在颠簸的巨浪中一叶扁舟忽隐忽现，小艾惊喜的叫道：“是哥哥他们！”阿桐忙拨开被雨水打到眼睛上的头发，使劲张望。渔船离岸越来越近，忽然一个侧浪，船翻了个个，阿桐惊呼起来，要冲到海边看，被身边的赵家婶子一把拉住，“仲和媳妇，你可不能过去，这么大的浪，一下就把你卷走了！”小艾也着急，但还是安慰阿桐说：“嫂子，我哥他们水性好，会游回来的！”

　　阿桐觉的自己都不能呼吸了，捂着胸口，目不转睛的盯着船，不一会儿，看到有个人头浮出水面，趴到了船沿上，又出现一个，可一转眼又没有了，过了好久船仍在海上漂着，随浪起伏，却没有往回划。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小艾的脸色也不对了，身边的赵婶对刚回岸的赵叔说：“木家几个孩子可能有事，你快去看看！”赵叔一看，带着儿子连武重新推渔船下海，往木家那艘船的方向划去。

　　阿桐和小艾对赵婶万分感激，几个人紧张的看着赵叔的船靠近了木家的船，过了一会儿连武跳进了水里，过了一会儿，他把一个人托上了船，又潜了下去，又托上来一个。接着就见他潜下去又浮上来，如此好几回，但都没有找到人。阿桐和小艾的心沉了下去，不敢多想，只等渔船靠岸。

　　赵家的船大，缓缓的拖着木家的船靠了岸，赵连武见到阿桐和小艾，不知该怎么开口，“对不起，我没找到仲和哥！”阿桐只觉的晴天霹雳，呆在当场，小艾上前急问小叔和仲启，“小叔，我哥怎么了？”仲启哭着说：“二哥救了我，自己却被浪打走了！”小叔流着泪说不出话来。小艾顿时失声恸哭，这么大的浪，哪里还找的回来？

　　阿桐听不到身边的哭声喧闹声，心中不知怎的忽然生起一个信念，“小艾，别哭！你哥一定没有事的！”阿桐双手合十，跪在海滩上，专心念道：“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小艾也抹了泪，跪下合十，跟着阿桐诵念。仲启看她们如此，也跟着跪下念，求观世音菩萨救救二哥！小叔叹了口气，也跪了下来。

　　阿桐闭着眼也不知道念了多久，她的心中什么也不想了，心中越来越定，阿和一定不会有事的！忽然听到身边有人惊呼：“风浪停了！”阿桐不理会，仍旧一心念诵，忽然黄狗汪汪叫了起来，跑到她身边，咬着她的衣袖就要把她往海岸另一边拖。阿桐心念一动，睁开眼跟着黄狗跑。小艾他们也忙跟了过去。

　　黄狗沿着海岸跑出百丈多远，跳下海，向着一堆礁石游去，阿桐不会游水，只能使劲张望。仲启，小叔和赵连武跳下了水，也向那滩礁石游过去。过了一会儿，就见他们托着一个人回来了，是阿和！阿桐和小艾不由喜极而泣。

　　仲启他们把仲和托到了岸上，仲和仍昏迷着，身上几处被刮伤，仲启背起仲和回了家，阿桐对他说：“仲启，你快先回家跟二婶报个平安，她一定急死了。我和小艾照看你二哥就行。”仲启点头，“二嫂，我待会儿再来。”小艾烧了热水，阿桐把仲和身上的湿衣裳换了下来，把伤口擦净，伤口里有很多礁石上的粉末，小石子，贝壳碎片，青苔等等，阿桐细心的一一挑了出来。仲和身上大大小小不下三十处伤，但愿只是些皮外伤，不是被浪打到礁石上受了内伤就好。

　　仲和仍昏迷着，阿桐来到灶间，小艾坐在灶前默默流泪，阿桐过去帮她擦了泪，“小艾，别哭。你哥不会有事的，观世音菩萨会保佑他的。”小艾点点头，“嫂子，哥哥会不会也像爹娘一样．．．”阿桐搂搂她，“小艾，不会的。就算真有什么事，你还有我呢！”小艾听她这么说，眼泪不由又流了下来，“嫂子！”阿桐拍拍她的后背，“小艾，煮点粥，你哥醒来好吃。”小艾抹了泪，点点头，烧火煮粥。

　　阿桐回到房间里，摸摸仲和的额头，好像有点热，再看伤口，有些红肿，有的地方还流了脓！阿桐咬咬牙，自己一定不能慌张！记得以前自己小时候有过伤口流脓，娘采了田间一种叫半边莲的小草捣烂了敷到伤口上，很快就好了，阿桐去灶间对小艾说：“小艾，我去采草药，很快回来！”拎着竹篮，镰刀就出门去了，黄狗也跟了上去。

　　沿着山路到田间，阿桐在田埂上仔细的寻找，这种草在家乡很常见，但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阿桐找半边莲，黄狗也跟着左嗅嗅，右嗅嗅，忽然它抬头看着山路上，嗖的跑了过去。阿桐看过去，却见黄狗围着一个人打转，那人尼姑打扮，慈眉善目，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那女尼看阿桐看向自己，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阿桐忙合十回了一礼，“师太见谅，我家黄狗冒犯了！”那女尼笑道：“忠义之犬，何来冒犯？女施主可是在寻找什么？”阿桐回答说：“我在找能治疗伤口的草药，家里人伤口红肿流脓，可是这里却好像没有我要寻的那种草药。”

　　女尼笑道：“天地岂有不予的，无非是变化而已。”她蹲下身子，从脚边拔起一株草，递给阿桐，“这种蓟草能治伤口，施主拿回去试试吧。”阿桐接过那蓟草，感激万分的对女尼合十谢道：“多谢师太！”女尼微笑说：“快采药吧，别误了时。”对阿桐合十，转身走了。

　　阿桐采了一会儿蓟草才想起自己还没问师太名号和寺庙所在，但愿日后还有缘再见。这蓟草路边比比皆是，阿桐拔了一小会儿就拔满了一竹篮，挂念阿和的伤势，她急匆匆的回去了。回到家中，洗净了蓟草，捣烂了糊在仲和的伤口上，此时仲和已经发起热来，额头发烫，阿桐给他额头敷上凉布巾，拿了把蒲扇给他轻轻扇风。

　　仲和感觉全身火辣辣的，像在火里烤似的，忽然身上传来一阵清凉，他才舒服的睡了过去。睡了一觉醒来，睁开眼，看到阿桐拿着蒲扇正给自己扇风呢，仲和咧嘴笑了，“阿桐！”阿桐见到他终于醒来了，高兴的问：“你感觉怎样？还烧吗？”仲和摇摇头，“我没事。”说着就要起身。阿桐忙拦住他，“别动，你身上敷着药呢！”仲和一看，自己身上到处敷着一些绿色的草糊，“阿桐，这是什么药啊？”

　　阿桐说了经过，仲和憨笑着说：“那位师太真厉害！那些草长在路边，谁也不知道还能治伤呢！”阿桐笑着点点头，“你再躺躺，我去拿粥来给你喝。”于是起身去灶间盛粥来，小艾听说哥哥醒了，忙跑过来，“哥！你醒了！”小艾又哭又笑，仲和笑着说：“我没事呢，你别哭了。”小艾点头，“我赶快去告诉小叔和二婶他们，他们来问了好几次了。”仲和说：“你快去吧。跟他们说，我什么事也没有。”

　　小艾去小叔家了，阿桐端着粥一口一口喂仲和，仲和只觉自己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阿桐喂完粥，扶他躺下，“你再躺一躺，等伤口好些再起来。”仲和想说自己没事，可以起来了，但怕阿桐担心，还是躺了下来，横竖明日自己总该可以起身了的。

　　天空又是一片晴空万里，完全想象不到上午那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样子，阿桐叹了口气，总算阿和这次是平安了，也不知道村里的乡邻们怎样了，他们离开海岸时还有好多人等在那里呢。阿桐洗了碗，院门吱呀开了，小叔小婶带着安安和仲平来了，“阿桐，仲和怎样了？能起身了吗？”

　　阿桐把他们领进屋里，“能起了，不过我让他再躺躺，伤口还没有愈合呢。”小叔点头，进屋去了。小婶递给阿桐一个竹篮，“这些鸡蛋你给阿和煮了吃，这次可是吃苦头了！”带着安安他们进屋看仲和去了。阿桐把鸡蛋放好，小艾回来了，二婶和仲启也来了，小艾手中拎着二婶给的鸡蛋，二婶的腿还没有大好，走的不太利索，不过听到仲和出事，今日她已经来了几趟了。

　　过了一会儿，小叔和二婶他们出屋来，“阿桐，小艾，辛苦你们了！还好这次我们家里没人出大事！阿启这条命多亏了阿和才捡回来的，差点害阿和送了命，真是罪过！”二婶说道。阿桐说：“一家人哪有这样说的？阿和没事，您就别放在心上了。”二婶拍拍阿桐的手，“二婶都知道的，不说了！好孩子！”二婶回去了。

　　小叔和仲启还要去收拾渔船，这次风暴船身破损了几处，得尽快修补好。小婶带着安安和仲平帮着阿桐收拾院子，草蓬里的苇秆被打湿了，很多被大风吹到了院子里，屋顶上，菜园里都有。“屋顶没事就好，幸好这次风不算大，要不他们仨只怕是回不来了。村里有几户人家人和船都没了，真是凄惨！”小婶一边捡着苇秆，一边对阿桐说。阿桐暗自心惊，在永安城里台风来的时候虽然也是狂风暴雨，但毕竟不像在这渔村里直面大海上的惊涛巨浪，阿桐看了看自家的泥屋，“小婶，台风来了，我们这泥屋顶的住吗？”

　　“不一定啊，有的年份风大，什么东西都吹走的，人都保不住呢。多数时候还行，就是要补补墙，修修屋顶。”小婶说。阿桐听了，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里人卖海货挣的也不算很少，但一年下来总没什么余钱，原来随便一个风暴就能让人倾家荡产，甚至送了命。小艾说：“若是台风来的不巧，真好碰上收稻，那田里就没收成了。”

　　阿桐轻叹了口气，这渔民的生活真是太不易了！家里的五只鸡见到风和日丽又从鸡窝里出来觅食了，院子收拾好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天有不测风云，但日子还是要好好过下去。阿桐从杂物间里拿出五张黄鱼鲞和十张墨鱼干，又加了二十只鸡蛋，放在竹篮里，“小艾，你把这些拿去给赵叔他们，谢谢他们的救命之恩！”小艾接过篮子往赵家去了。

　　不一会儿，小艾回来，“嫂子，连武哥腿上也划了道大口子，肿起来了。你那草药我能拿些去给他吗？”阿桐把装了蓟草的竹篮递给她，“你快拿去。告诉他们捣烂了敷上去。”小艾应了声，“嗳，知道了！”拿了竹篮又往赵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