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石眉

32、第 32 章

　　乔氏的屋里，阿桐正给她做艾熏，王氏在一旁诵念妙法莲华经，乔氏听着经，看着王氏平和的面容，她真的是从这场生死劫里走出来了，看她如今祥和的模样，乔氏真替她高兴。阿桐手中的艾绒燃尽了，“二婶，熏好了。下回就到明年夏至熏了。”乔氏笑吟吟的说：“多谢你了，阿桐！今年以来腿疾一直没犯呢。”阿桐笑了，“这也不一定都是因为艾熏，今年天旱，对有腿疾的人来说倒是好事。师太说了年年夏至冬至都要薰，不能大意的。”

　　阿桐站起身，“我回去帮小艾做饭，待会儿你们都过来吃。”王氏停下念经，“我也和你一道去。二嫂，你先歇会儿。”乔氏笑着点点头，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刚艾熏完，腿上热乎乎的，不想动弹。

　　仲平跟着仲和，仲启去赶海了，阿桐和王氏带上安安往家里走，寒风有些刮脸，安安挽着王氏和阿桐，三人顶着风走回了家，灶间里小艾已经在炖着排骨海带淡菜汤了，见她们三人来了，四个人有笑有闹的在灶间里忙碌起来。正说笑着，听到院子里传来赵婶的声音：“阿桐，小艾！”阿桐和小艾忙迎了出去，赵婶拎着一个坛子站在院里，连武笑嘻嘻的挑着担站在一旁，看到小艾出来，笑的眼眯成了一条线。小艾招呼了赵婶一声，红着脸躲回灶间去了，把赵婶和阿桐看的都乐了。

　　“阿桐，这坛子咸鸭蛋给你们，还有些新打的年糕和自家杀的猪肉。”赵婶笑着说。阿桐谢过她和连武，从屋里拿出备好的一竹篮年礼，有点心，糖果子，和小艾做的三双棉鞋，赵婶乐呵呵的接了过来，连武看到小艾给自己做的棉鞋乐的合不拢嘴，只盼着早日修好水渠就能和小艾成婚了。

　　王氏带着安安出来跟赵婶打招呼，聊了一会儿赵婶他们才回去了，约好了过两天一起去赵家吃饭。赵婶他们走了没多久，戚家的二子也来送年礼了，阿桐笑着回了礼，“二子，这是给你爷爷买的云片糕，软软的他咬的动。”二子道了谢，看到草棚里仲和凿的石狮子，惊喜的上前摸了摸，“仲和哥凿的可真好！”当初秦师傅收了仲和哥当徒弟，很多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可他偏就学成了！仲和哥可真行！

　　送走了戚家二子，陆陆续续又有几家处的好的送节礼来，阿桐一一回了礼，等终于回来灶间，小艾她们已经把饭都做的差不多了，只剩一道凉拌海蜇皮已经汆了水，就等阿桐调味了。阿桐调好汁，浇了上去，王氏说：“阿桐拌的凉菜味道就是和我们做的不一样，特别好吃。”阿桐笑着说：“就是各种料下的多些罢了，没什么特别的。”

　　说话间，仲和仲平回来了，“娘，嫂子，姐！看我们挖的蛏子和蛤蜊！”阿桐她们迎了出去，仲和背的背篓里满满的都是蛏子和蛤蜊，两人乐呵呵的正把它们倒到木盆里。小艾说：“今天来不及烧了，明天做给你吃。”仲平给她们看手里抓着的一颗拳头大的蛤蜊，“这是我挖的！”阿桐她们把他好一顿夸，王氏说：“可别再夸了，都飘到天上去了。”看仲平挤眉弄眼的得意劲，阿桐她们都笑了。

　　等乔氏和仲启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团圆饭。乔氏感慨的对王氏说：“自从你们去了镇上，家里就不那么热闹了。”王氏见乔氏感伤，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对阿全另娶的事，她已不像当初那么介怀，可是现在仲平在学堂里读书，自己就是想回也不能回来了。

　　阿桐见王氏不好回答，便说：“仲平在念书，先生都夸他字写的好。二婶，您看这春联是不是写的好？”乔氏笑着点头对仲平说：“我们家就你爹以前跟着码头上的帐房先生学过一点记帐的本事，字就不会写几个了。仲平有出息！”家里能出个读书人可了不得，但听说要好多银钱，王氏在县衙里做工，估计也攒不了多少钱，给仲平的红包得包的足些。乔氏暗暗的想，明面上给王氏银钱她一定不要的。

　　仲和用筷子蘸着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仲平，这是什么字？”仲和也会写字？大家都很惊讶。仲平看了看，挠头道：“我也不知道，没学过呢。”乔氏问：“仲和你也学写字了？”仲和笑着说：“我哪里学的了写字？是刻在一对石狮子上的几个字，我记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说起仲和凿石狮子，乔氏笑眯眯的说：“仲和也长了本事了，都能凿石狮子了。这可是门手艺！”仲和不好意思的说：“还没出师呢。”王氏也笑道：“凿的真不错！跟镇上人家门口立的也不差什么了。”别人看不出，仲和很清楚自己的功夫还不到家。阿桐替他说：“秦师父说至少还要两年才能出师呢，我们外行人只是看个热闹，这手艺也不好学呢。”乔氏笑吟吟的说：“慢慢来，我们仲和踏实肯干，以后一定是个好石匠。”阿桐他们深以为然，倒是仲和一直觉的自己笨，看到家人对自己如此信任又意外又高兴。

　　王氏笑着说：“仲启过了年也十九了，该议亲了。”仲启一听她们说自己的婚事，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好奇。乔氏说：“仲连还没议亲呢，哪里就轮到仲启了？”王氏说：“仲连在外面跑生意，眼界高了，只怕不会中意我们给说的亲事呢。他的事我们还是别操心了，倒是仲启，早点娶个媳妇也有人给您做伴。”

　　是啊，仲连只怕不会要自己给他相媳妇的，前几次他回来，跟他提过几次他都岔开了话，乔氏知道王氏说的不错，“嗯，是该开始看了。”王氏心中其实有了人选，但当着这么多人却不好说，万一婚事不成，连累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就糟了，今晚探探二嫂的口风吧。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团圆饭，说好了年夜饭的安排，帮着阿桐他们收拾好，王氏他们跟着乔氏和仲启回去歇息了。屋外飘飘扬扬的下起了鹅毛大雪，这是今冬第一场大雪，阿桐他们在沙沙的落雪声中安然入睡了。

　　这一夜，阿全却过的极不好，好不容易生了炭火把屋里头烘的暖和了些，半夜里茅草顶被雪压塌了，屋顶破了个大洞，风雪不停的灌进来，他只能抱了铺盖去西边屋里睡，可那屋里窗上糊的纸破了，风呼呼的灌进来，哪里能睡的着？迷迷糊糊挨到了天明，风雪才小了下来。阿全望着家里的摆设出了神，家里的东西王氏什么也没动，仍和当初他离开时一样，可是没了家人，这家也不再是家了，阿全的心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挨到天大亮了，阿全起身却无心整拾家里，出了门来到了仲和家，仲和正在屋顶扫雪，见到他到了门口，下了屋顶给他开门，喊了声“小叔。”阿全有些尴尬的应了，“仲和，你小婶他们起了么？” 仲和说：“小婶他们睡在二婶那，没在这里。”

　　阿全愣了一愣，又问仲和：“昨天你小婶和仲平，安安有没有提起我？”仲和回忆了一下，“没说到您。”阿全难掩失望的神色，“你小婶一定还在怪我瞒着她娶了别人。”

　　仲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婶要真的还怪小叔，也没什么出奇的。阿全又说：“仲和你能帮我去跟你小婶解释一下吗？我没想过不要这个家！”仲和有些为难，“小叔，您自己去说吧，我嘴笨说不好。”阿全叹道：“我都进不了二嫂的门，怎么说啊？”

　　仲和犹豫了一下，问道：“小叔，您这次回来还要走吗？”阿全愣了一愣，说：“开春才走。”仲和听他这么说，又问：“那以后您还是打算这样两头家吗？”阿全没想到仲和忽然这么问，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仲和，柳三娘对我也是情深意重，我已经娶了她，不能不管她啊。而且京城的生意门路也都是靠着她。仲和你明白吗？”

　　仲和点点头，“明白。小叔，您还是回去吧。小婶他们现在过的挺好。”阿全愣住了，仲和说的是什么意思？仲和见他不可置信的样子，解释道：“小叔您想回到村里时小婶他们还像从前那样对您，到了京城又去过京城的日子，对吗？”这确实是阿全心里希望的，他没有否认。仲和说：“您是这样想了，可是您问过小婶他们的意思吗？小婶知道您在京城的事后，差点投了河，回来就搬了出去。我虽然笨，也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想这样过日子。他们现在在县太爷府上过的挺好的，更不可能回来了。”

　　阿全听了仲和的话，脸色惨白，想说我并没有休了她，她还是我的妻子，但自己有何面目以丈夫自居？当初在京城，眼见着她那样离开了铺子，自己也没有追上去，仲和说她差点投了河，应该不是虚言，她那天失魂落魄的样子，要真去投了河也不奇怪，可自己硬是鬼迷心窍的没有追出去！所幸她没有死，要不自己就是害死她的凶手！只不过她人没有死，对自己的心却死了，想起十几年来王氏对自己的温柔体贴，一双子女的天真可爱，阿全心里又酸又痛。

　　仲和见小叔脸色灰败，愣愣的站着，一阵寒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哆嗦，“小叔，进屋里坐吧？”仲和出声问道。阿全猛的惊醒了过来，“不了，我回去了。”混混噩噩的跟仲和道了别就回家去了。

　　仲和重新爬上屋顶把剩下的雪扫了，再接着扫院子里的雪，阿桐和小艾从屋里走了出来，先前小叔和仲和的对话她们在屋里都听到了，真没想到仲和平时像个闷葫芦似的不吭声，今日却能说出这么番话来呢！

　　仲和见她们起了身，笑呵呵的说：“很快就扫好了。”从堂屋到灶间的屋檐下的雪都已经扫干净了，他不怕阿桐和小艾不好走。阿桐走过去给他戴上黄鼠狼毛皮做的毛皮帽，“戴上帽子吧，吹了寒风头会痛。”仲和虽觉的用不着，但还是乐呵呵的戴上了，免的她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