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石眉

31、第 31 章

　　八月中秋刚过，县太爷果然贴了告示，各户都要至少出一名壮劳力开挖水渠出徭役，不过这次徭役给工钱，一月二百铜钱，虽然不算多，但比起从前一个铜子没有却是好太多了。仲和，仲启都要出徭役，连武也会去，倒不是出不起免徭役的银子，是真心想要早日挖好水渠，把灵江水引过来，村里儿子多的人家还有好几个儿子都去的呢，也都是这样的想法。小婶回村里找了些妇人去做饭，这次徭役包三餐，县太爷听说往年徭役都有人因为活重，吃的又不好，所以昏倒或是病倒的，这次就由官府出三餐。

　　县衙里齐管事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少爷做个决定容易，自己就要忙的一个头两个大。工钱倒是容易，郡里给拨了银子。做这么多人的茶饭，那是好做的吗？又不是在北方，几个馒头夹点菜就行了，这里的人都是要吃米饭吃菜的！做饭菜的人在哪儿？每个工地都是几百号人，一共上万人吃饭，容易吗？每天上万斤米和菜的消耗，本地的贩子哪有那么多的存货？说不得还得自己找路子去进粮，伤脑筋哟！还有每天的茶水，也得有人煮啊！齐管事的胡须又被揪掉不少。

　　东阳郡守府里，郡守秦守成笑眯眯的逗着笼里的画眉，“师爷，折子可写好了？”师爷应了一声，“已经写好了，给汉阳王的信也写好了。”秦守城满意的点了点头，明年自己就要进京述职了，齐谨书这一开渠，自己说不得能评个甲等，升官加禄也不意外的。“师爷，写信问问齐谨书，拨去的五万两银子够不够，不够的话尽管出声，人手不够，就从别的县里抽调徭役过去。这渠务必在明年春耕前要通上。”师爷应道：“是，马上就写。”

　　村里少了不少人，一下子冷清了下来，二婶也去给徭役们做饭了，家里剩的三只鸡养到了阿桐这里。阿桐每日赶着牛车去井里打水，小河已经断流，村里人用水全靠这三口井了。现在的天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了，起风的时候，阿桐会挂念仲和，不知道他有没有换上带去的厚衣裳。

　　十里亭里的海货贩子也不见了踪影，赵老三他们都去开渠了，这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赵老三他们这帮海货贩子可不是那等短视的人。齐管事派了专人到各个渔村收海货，每日辰时到她们村，阿桐和小艾每日清晨去海里赶牛拉网，网上来的鱼虾蟹什么的，大多卖给了齐管事派来的人，剩下的自己吃或晒干了做成干货。今年的干货之前都被齐管事买去了，毕竟这么多人要吃饭呢。

　　赵叔出海打了鱼也常让赵婶给她们送些来，连武临走叮嘱了爹，潜水见到稀奇的螺要给小艾摸来，赵叔果然给小艾找了好几只，让小艾挺过意不去的，哪有要长辈为小辈做事的？因为挖渠，小艾和连武的婚事只能往后拖了，但愿能早日挖通水渠，才好给两人办事，赵婶虽然着急但也无法，这挖渠可是头等大事。

　　到了摸黄泥螺的时候，小艾驾着泥鳗船捞黄泥螺，阿桐就在海水中先把黄泥螺淘洗干净，回家过一遍清水就行了。阿桐又去镇上买了黄酒，把黄泥螺腌上，足腌了七坛子，一坛给小婶他们，一坛自家留着吃，其它五坛到时候卖给齐管事。两人也抓了不少沙蟹，磨了浆腌蟹酱，这东西齐管事特别嘱咐了要的，工地上的工人干活累了，就爱吃这些咸鲜的东西，蟹酱拌面，拌饭和涂饼子都好吃。阿桐腌了十坛子，村里各户也都腌了些，过上二十来天就能吃了。

　　等到天寒了起来，阿桐越来越挂念仲和，小艾见她常常发呆，劝她说：“嫂子，你也去给哥他们做饭吧。”可是阿桐哪能放小艾一个人在家？不说家里的活不少，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真是后悔莫及的。不过自己也不能再让小艾担心了，阿桐努力调适自己的心情，仲和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况还有仲启，连武他们一起的，哪里会真的照顾不好他自己的？是自己在瞎担心罢了。

　　赵婶这天来了家里，“阿桐，明日连武他爹要去给连武送棉衣，你要给仲和他们带什么备好了一块儿带去。”阿桐高兴的直点头，不光仲和，二婶和仲启的棉衣都没带的，阿桐忙去收拾了。赵婶还要去村里别人家里告诉他们，就急急忙忙的先走了。阿桐给他们三人各打了一个包袱，棉衣，蓟草粉，还有些新晒的地瓜干和炒好的油豆子，他们万一不到饭点就饿了，还能顶一顶。最后收拾了三个大大的包袱，把小艾都看的吓了一跳。“嫂子，这包袱这么大！比哥走的时候带的那个可大多了。”

　　包袱是挺大的，可阿桐觉的工地上什么都没有，哪样不缺呢？自己备的这些都是需要的东西，还有好多还没能带上呢。包袱拎到赵家，赵婶倒是理解她，她给连武打的包袱也不小，“总觉的哪样都得带上啊。”赵婶这话说到了阿桐的心槛里。赵叔赶着满满一牛车的包袱早早的往工地里去了，要赶上两个多时辰才能到呢，赵叔可没觉的需要给连武他们送棉衣送东西去，干起活来，谁穿棉衣呀？又没到寒冬腊月。不过赵婶天天唠叨，他就走一趟，图个耳根清静罢了。

　　赵叔回来时捎了仲和他们的口信来，这水渠只怕还要开一阵，徭工们要做到腊月二十才能回来，过了元宵节还要再回去做工。大家也都着急要把这渠通上，对这个安排没有人有异议。靠村的这段水渠会修到离村里的田地一里多外的地方，附近的村子各自挖渠把水引过去。赵叔跟村里人描述了挖好的水渠，够气派的，最细的地方一丈宽，一丈深，粗的地方有两丈宽，丈半深，渠底和渠壁上还铺了石板加固，从灵江出来分成五路通到县里的各个乡镇，真是个了不起的工程！

　　赵叔和村里留守的男人们一合计，不能等到渠通过来了再挖自己村里这段，现在休渔，大家闲在家里没事，不如现在就把这段挖起来，到时候渠挖过来就能通上了。大家一拍即合，从田地这边往渠来的方向挖，村里的渠不用那么大，有六尺宽深就差不多了，丈量好尺寸，定好方位，第二天就挖上了。十来个都是干惯了活的人，到了腊月十五，已经挖好了小半里长的水道了。石板铺不起，就砌了些石块加固，渠底也铺上了碎石和细砂，看着也颇规整呢！

　　阿桐和小艾跟着赵婶每日给他们送饭，眼见着这水道一点点成了形，心中的喜悦难以描述，难怪这些挖渠的大叔爷爷们都这么兴致勃勃的。戚老爷子一边扒着饭一边指着水道沿岸的土地说：“从前因为没有水源，这些土地白白的荒着都不能用。现在有了这条水道，这些土地都可以开垦出来了。村里人就不用老要去买粮吃了。”这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过去因为田地少，每户只能分上一亩，那些儿子多的家里愁都愁死了，以后这些土地都能开出来的话，可是解决大问题了！就算种不了稻子，能种些地瓜什么的也不错啊。大家干起活来更下力气了。

　　霜降前阿桐和小艾把菜园里的豆角，豆子和瓜都收了，地瓜也都挖了出来，个头虽然不大，味道却比往年都香甜，自家院子加上种在仲连和小婶的菜园里的，也收了四百来斤。地瓜藤阿桐采了些嫩头炒着吃了，其它的就留着喂鸡喂牛。两人又把二婶的菜园也收了，南瓜，冬瓜和地瓜堆在二婶家的储物间里，豆角和豆子就晒干再收起来。两人忙的手脚不停。

　　大寒前后制艾绒，阿桐依师太所言，把晒干的艾草叶放入石臼，用木棰捶打，直到出绒，用筛子筛掉杂质，把艾绒放入石臼再捶，再筛杂质，再入石臼捶…如此重复了十次，每次都捶打了四五百次，最后终于制成了艾绒。饶是阿桐平日里织席压筘，臂力已经练了出来，还是累的胳膊生疼，腰和后背也酸痛不已。阿桐看到制好的艾绒还是很高兴，等二婶回来就可以给她艾熏了。本来应该冬至就该熏的，可是二婶跟着做饭去了，只能拖后了，但愿不会有大问题。

　　今年因为天旱，向阿桐定草龙祈福的人家更多了，阿桐和小艾去割了苇秆回来，又去山上捡了许多树枝，日夜赶工扎草龙。终于赶在腊月二十之前扎好了其它所有的草龙，陆陆续续送了出去，只剩给县衙扎的两条大草龙只扎了个形，说好了腊月二十五送过去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腊月二十，出徭役的村里人回来了，阿桐和小艾从早上就盼着，下午才见仲和他们乐呵呵的回来了，二婶和连武也在一起。阿桐她们已经将二婶屋里都打扫干净了，被子也都晒过了，二婶连声道谢。小艾见连武不先回家就跟着哥哥他们到了自家，对着自己傻笑，红着脸白了他一眼进屋里躲着不出来了。连武只能摸摸鼻子回家去了，看的阿桐他们直乐。

　　仲和回来了，阿桐顿时定了心神，当天夜里飘了一点雪花，第二天早上起来屋顶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雪，老天也来凑趣啊! 腊月二十五仲和赶着牛车和阿桐去县衙送草龙，回来时王氏，安安和仲平也跟着一起回来过年，牛车上坐的满满的，又装了小婶带的和阿桐买的年货，更是喜庆。仲平拿着自己写的春联，“二哥，嫂子，你们看，我写的！”仲和见仲平现在能写字了，呵呵直乐，阿桐虽然看不出字写的好坏，但这可是仲平写的第一幅春联！使劲把他夸了一通，夸的仲平更高兴了。

　　王氏笑着说：“你们可别再夸他了，再夸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是谁了。”仲平笑嘻嘻的说道：“林师爷都夸我写的不错呢。嫂子，给你！”阿桐高兴的接了过来，“回去就帮嫂子贴在大门上，仲平真是长本事了！你给二婶留了没有？”仲平点头，“有！在我娘的包里呢。”一车欢声笑语。阿桐看安安，她越来越文气了，性子本来就好，现在越发温婉，眼中透着灵气。阿桐真替小婶高兴，这双儿女算是长起来了。

　　进了村子，仲平仍在叽叽喳喳个不停，忽然见到一个人守在二哥家的门前，顿时没了声音，那人正是阿全。阿全见到他们回来，脸上有些兴奋，有些尴尬，有些紧张，终于还是走了过来，“仲和，阿桐，孩子娘，仲平，安安！”阿桐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仲和叫了“小叔。”仲平和安安却低着头没有说什么。

　　王氏对仲平和安安说：“为人子女哪能不呼父母的？”仲平和安安抬头，神情复杂的呼了声：“爹。”阿全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想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氏对仲和说：“先送我们去你二婶那里吧。”仲和点了点头，赶着牛往二婶家去了。阿桐问：“小婶，您和安安，仲平住我屋里吧。我跟小艾住，仲和可以去跟仲启住。”王氏笑道：“我想多和你们二婶聊聊，安安让她跟小艾住，仲平和仲启住就好。”仲和才回来，哪能不让小两口多聚聚。阿桐嫁过来都两年多了，肚子还没个信，王氏怕她焦虑从不在她面前提孩子的事，但二嫂问过几次了，村里也有了些闲话，王氏就盼着她早日怀上才好啊。

　　阿全看着牛车离开，几番想张嘴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垂头丧气的回了家，推开院门，院里冷冷清清，杂草丛生，屋里结满了蛛网，一片萧条的景象。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海湾愣愣的出了神，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的模样？想到刚才王氏平淡如水的面容，一双儿女疏离的眼神，阿全使劲抱住了头。今日去仲和家，小艾见到他就跑出了门；去二嫂家，二嫂根本不让他进门，阿全终于体会到孤身一人的滋味，甚至比这还糟，自己明明有亲人，但亲人都不认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