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石眉

26、第 26 章

　　又到了收蔺草的时候了，去年收的蔺草经过一冬已经都编成了草席和各种草编，仲和跟仲启忙了两天收了蔺草上来，又忙着翻地，下肥，插秧，这一忙就是十天半个月。阿桐和小艾也跟着忙，给蔺草撒灰晾晒，日里退了潮就去赶海，得了闲还要去帮二婶做些事，晚上编草织席，家里家外就没有停手的时候。阿桐去河里洗衣回来总会摘几枝映山红，供奉在菩萨像前，感谢菩萨庇护。

　　四月初一，仲连回来了，仲平也跟着回来了，听说小婶带着安安去县衙里做工了，仲连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看到的。仲平抿着嘴对阿桐说：“嫂子，我想去找我娘。”小艾气他当初那样伤小婶的心，质问道：“你去找你娘做什么？跟她说你在京城过的好日子吗？”

　　仲平红了眼，但咬着唇没有哭，“我要和我娘一起。”阿桐心里也有几分恼他，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叹了口气道：“仲平，你娘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做工，能不能带着你还得看主家的意思呢。”仲平以为她们不愿带他去找他娘，顿时哭了起来，“我知道错了！我那时不知道爹娶了那个女人！我一知道就搬出去和大哥住了的！”

　　仲连说道：“仲平说的是真的，他年前就搬来跟我一起住了。开了春，我们寻到了船就回来了。”阿桐和小艾现在已经不怎么相信仲连的话了，小艾问他：“大哥，小叔另娶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不知道小婶差点投了河？还害的二婶都不想活了，病了整整三个月！”

　　仲连大惊，问道：“二婶怎样了？”小艾越说越生气，转身回屋里去了，不想再看他们。阿桐没想到小艾平时柔顺，此时却如此义正言辞。反观自己，心里虽然厌恶他们所为，但却由于长年养成的息事宁人的习惯，不能对他们直言，阿桐这一刻真切的看到了自己远不如小艾真诚。

　　“二婶因为听说了小叔另娶的事情病倒了，心病加旧疾，一度绝食要寻短见。”阿桐对他们说，“后来小婶回来劝了她两天，才慢慢好了起来。不过腿瘸了，身体也比以前虚弱多了。”

　　仲连像是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自己当初只想着把货销出去，促成了柳三娘和小叔的婚事，当时根本没有想过家里人的反应，自欺欺人的以为能够瞒天过海，两全其美。哪里知道竟然到了如此境地？饶是他一贯聪明伶俐，此时也没了主意，连小艾都对自己动了气，弟媳虽然面上不显，但却冷漠疏离，不像平日那般和善。

　　仲连没有勇气留下来面对仲和，仲启，更没有面目去见二婶，“弟媳，码头上的货还要我去处理，等我办好事再回来。”语罢，仓促的出了门走了，只留仲平与阿桐相对。阿桐看着仲平，他还在默默流泪，“仲平，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真的伤透了你娘的心？”

　　仲平想起当初娘让自己跟她走，他却躲到爹身后不肯走，娘当时的眼神很奇怪，自己看了也觉的很难过，可自己就那么混蛋，硬是没有跟她走。小艾姐说娘差点投了河，若成了真，那自己就是害死娘的凶手了！仲平泪如雨下。

　　阿桐给他拿了块帕子，“擦擦脸。”仲平擦干了泪，对阿桐说：“嫂子，我知道我错了！你能带我去找我娘吗？”阿桐不回答，反而问他说：“你错在哪儿了？”仲平哽咽着说：“我没有告诉娘就偷偷离了家，到了京城又贪玩不肯跟她回家，伤了她的心。”

　　让这么大的孩子洞悉大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也是难为了他，他哪里知道他被柳三娘利用了，成为刺伤他娘的最有力的武器呢？甚至是致命的一击。阿桐叹了口气，“仲平，以后家里就是你一个男人了！你要快点长大，有担当。不说照顾你娘和安安，至少不要让她们担心，操心。”

　　仲平重重点头。阿桐说：“你娘那边能不能让你过去，我得去问了才知道。你娘也得问过主家才能决定。你先在这里住下吧，我们呆会儿去你家里把你的床搬过来。”小艾还在生着仲平的气，还是先让仲平睡在自己和仲和的屋里吧。

　　黄昏时仲和回来，见到仲平愣了一愣，问了声：“怎么回来的？”仲平怯怯的说：“大哥带我回来的。”仲和又问：“你还要跟着去京城吗？”仲平赶忙摇头，“我不去。我要跟着我娘！”仲和点点头，“想明白了就好。小婶不容易，你得好好对她知道吗？”仲平使劲点头，“二哥，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对我娘！”仲和便不再说什么了，招呼他一起洗手吃饭。

　　阿桐和小艾见仲和如此不痛不痒的说了两句就算了，仲平真的受了教训了吗？阿桐悄悄的问仲和，仲和说：“仲平想明白了一定会回来的。他就是贪玩，哪可能真不要娘？”阿桐没料到仲和一直是这样的想法，说起来小婶和自己的伤心难过倒是多余了，自己是因为不信任仲平，总觉的他被城里的繁华迷花了眼，不认娘亲了。自己以前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便以为仲平也是如此。而小婶只怕是关心则乱，越在乎越害怕失去就越容易受伤，反倒不如仲和看的明白。阿桐再次领会到，人想多了就是庸人自扰。

　　小艾听了哥哥的话也放下了对仲平的心结，不过对小叔和大哥，她还是不可能释怀的，小婶，二婶差点因为他们丧生，小艾怎么也不能原谅他们！

　　县衙后门，王氏挽了只菜篮出了门，今日黎厨娘告了假，王氏要代一日厨，她早早出门去早市买菜。走到巷口，拐角处站着一位女尼对着她笑，正是当日永安码头上赠她那八个字的师太！王氏惊喜的上前合十行礼，“师太！”那女尼笑着回了礼，“恭喜施主度过了一场生死大劫！”王氏一下子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感激道：“多亏师太赠我的那句话。否则我此刻只怕已是阴间之鬼了。”

　　“若是施主无有慧根，那句话也不会起作用的。”女尼说道，“前世因，今生果。无业不受，若非你有此业就不会受此难。能了却前缘，不再添杀孽，实在是可喜可贺。”

　　王氏虽不甚明白，但也听懂师太说自己这次了却了前世的孽缘，是件好事！王氏感激的又合十行了一礼，“师太，我本性愚钝，常因此自苦。可有法子能寻到心中真正的喜乐？”

　　女尼合十喜道：“善哉，善哉！施主这是出了佛性！这是一本妙法莲华经，施主可以拿去，得了空就诵念。”说着递给王氏一本经书。

　　王氏如获至宝的接了过来，只是自己并不认字，如何能读呢？王氏转念一想，不认字就跟人学。县衙里许多人都识字的，法力无边，自己若有心，菩萨，佛自然会加持的。

　　女尼欣喜的说道：“施主有此决心，真是大善所至。必能得到法力加持。”

　　王氏吃了一惊，自己只是心中想想，师太却好似能知道，不过也不奇怪，师太是高人，既然能看破自己前世今生，那么能知晓自己心中所想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王氏对师太合十参礼，“多谢师太！”女尼笑着回了一礼，道了声“施主珍重!” 转身走了。王氏目送着她远去才小心的把经书贴身放好，往早市去了。

　　等买好菜回到县衙，却见阿桐带着仲平等在那里，王氏看到仲平愣住了。仲平激动的跑了上来，“娘！”王氏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仲平，你回来了。”仲平见娘迟疑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娘，我错了！我不该贪玩不跟您回来！我再不去京城了，我要跟您在一起！”仲平哭着说。

　　王氏原本尽心筑起的心防，被他的眼泪和认错的话轻易击溃了，抱着他哭了起来。母子俩在院子里抱头痛哭，看门的老伯看着不忍，过来说：“王娘子，该去灶上了。”王氏忙给仲平和自己抹了泪，谢过了老伯，对阿桐说：“今日先让仲平跟你回去，等我禀明主家看能不能把他带进来。”

　　仲平想说我要跟着您，但又怕娘为难，憋住了没说话。阿桐说：“您放心吧，仲平就在我们那里住着。这边要是不方便也别勉强，我常常带他过来看你们就是了。”小婶点头谢了她，目送着他们离开了才回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