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石眉

10、第 10 章 阿桐和仲和

　　阿桐和仲和到杂货铺买了米，面和油盐酱醋，又买了把大剪子，编席子要用剪子，处理海货也要用剪子，家里一把剪子用不过来了。杂货铺里新进了几面铜镜子，挺精巧，小艾还没有一面自己的镜子呢，阿桐买了一面背后烙着梅花的，想着小艾欢喜的模样，阿桐就高兴。一面镜子六十铜钱，换了从前，仲和是舍不得买的，但自从阿桐进了门，家里好像再不为钱犯愁了，看见阿桐买东西，他心里美滋滋的。

　　老板娘对阿桐说：“娘子请的观音像到了，您还要吗？有几位客人见了都想要，您若不要了，我就请给他们也无妨的。”阿桐惊喜道：“要的，要的！”老板娘从内堂请出观音像，是座白色石雕，菩萨一手握净瓶，一手立掌于胸前，赤足踏在莲花盘上，双目低垂，慈悲祥和。阿桐忙合十参拜，仲和也跟着拜。老板娘小心翼翼的用布包好观音像捧给阿桐，“已经请高僧开过光了。”阿桐再三道谢，双手捧着观音像，抱于胸前。“不知观音法像请到了，没带够银钱，可能容我过两日送过来？”老板娘笑道：“娘子请便！下回来镇上给我捎来便是。”阿桐再三谢了，小心翼翼的抱着观音像回去了。自从上次仲和大难不死，阿桐就发愿要在家里供奉观世音菩萨，终于请到了菩萨的法像，阿桐无限欢喜。回到家，阿桐在堂屋里立了香台，日日烧香磕头。

　　田里的稻子熟了，村里人陆陆续续开始收稻，仲连回不来，小叔带着仲和，仲启起早贪黑干了七天，把四亩田的稻子收了上来，晒好，打好粒，收进了仓，才算歇了口气。这里只种一季稻，阿桐便和小叔他们说了种蔺草的事。小叔和二婶一口答应了，田闲着也是闲着。阿桐说要给他们租金他们不收，只能另外想法子贴补他们了。

　　天热了，海里的海蜇一下子多了起来，一网下去，能捞上半网海蜇，多的时候，捕不上几条黄鱼，一网拉上来全是海蜇，一不小心，腿上，手上，胳膊上都会被蜇伤。海蜇易烂，打上来马上就要处理，整个七月，小艾几乎日日都要跟着二婶和小婶处理海蜇。村里家家户户也都是如此，每日都能打上来几百斤海蜇，许多人家索性在海滩上起了灶，就地处理。阿桐得了闲也去看过几次，可是不容易，每只海蜇先要用竹片将海蜇皮和海蜇头分开，海蜇脑要割出来，海蜇皮上的血丝和背面一层粘液要去掉，清理好的海蜇皮马上就得泡入矾水，海蜇头和海蜇脑则要在沸水里滚熟了再腌制。

　　矾水是二婶在备好的大木桶里调好的，海蜇皮在矾水中泡过一晚，捞出来一层层铺到另一个木桶里，一层海蜇加一层盐和一点矾粉，这样腌制六七日后，滤干水，再一层层加少量盐和些微矾粉铺好叠在木桶里，又腌上两三天才算腌好了。海蜇头的腌制也差不多，海蜇脑却要娇气些，多半是当天卖了或吃了，用盐腌一腌，最多也就能保存两天。

　　腌好的海蜇皮摸起来硬硬的带着弹性，小艾用清水泡过，汆水加姜醋凉拌了，夏日里吃着清凉爽口，真是好味道！阿桐原本见阿和他们每日都能捕上几百斤海蜇，还以为能腌出多少海蜇皮和海蜇头，后来才知道十斤海蜇出一斤海蜇皮，一船海蜇也不过能腌出一桶海蜇皮和海蜇头来。不过这样一个七月下来，自家也分到了五百斤多海蜇皮和海蜇头。仲连找了货商帮着卖了出去，一个铜钱一斤，刨去买矾买盐的钱，挣了差不多五百铜钱。仲和很高兴，往年卖给海货贩子，能得一个铜钱两斤就算不错了。海蜇脑大多也被仲连卖到了酒家里，零零碎碎的也卖了有近一百铜钱。

　　八月初五，阿桐和小艾在镇上卖完了最后几张苇席，天要凉了，接下来就要编些挂在门上和窗上挡风的苇帘子了。卖完席子，照例到林婶那儿买豆腐，林婶递给阿桐一大包蔺草种子，阿桐喜出望外，这些种子足够种上十来亩地了。正高兴呢，回家的半路上，天忽然变了，风越来越大，阿桐和小艾被风刮着跑，跌跌撞撞的回到家，海上的巨浪几乎扑到了堤岸上，阿桐和小艾紧紧的拉着彼此才没被风刮走。阿桐脸都煞白了，仲和已经把家里的粮食和贵重的东西都搬入了地窖，见她们回来了，忙过来拉她们进地窖。

　　阿桐想起观音像，要往堂屋去，仲和忙道：“已经搬进地窖了。”阿桐才放了心。地窖有两丈见方，地上撒了细沙吸潮，还铺了些石板，现在里面塞满了东西，仲和把靠椅也搬了进来，三人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观音法像就安放在香台上，香炉里一支香还燃着呢。仲和解释说：“挪动了菩萨法像，我上了一柱香请菩萨见谅。”阿桐和小艾也上前拜了拜菩萨。

　　坐在地窖里，外面风声呼啸，不停的有东西碰撞，破碎的声音。担心无用，阿桐问仲和：“台风要刮多久啊？”仲和摇头不知，“没个定数，有时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有时要八九个时辰也有的。”看来只有等着了，阿桐索性靠在椅子上眯着眼休息了，等台风过去还有的忙的呢，黄狗趴在她脚下也眯上了眼。

　　阿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仲和说：“阿桐，阿桐，台风过去了。你去床上睡吧。”阿桐睁开眼，仲和见她醒来，笑着说：“床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去睡吧。”阿桐清醒过来，问了时间，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出了地窖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杂物间屋顶的茅草不知去向，屋子里一片杂乱，树叶，树枝满地都是，到了灶间，院子和屋子里也是一样，院子里甚至还有几件衣裳，也不知是谁家的，玉兰花的枝丫断了几枝，让阿桐和小艾好心疼，栽在门前的两丛茉莉被吹的东倒西歪，小艾把它们扶起来，重新栽好，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屋顶的茅草被吹的七零八落，还好床没坏，仲和检查了泥墙，乐呵呵的说：“泥墙没泡软，屋子没事！”阿桐暗忖，看来这次台风还不算厉害的，仲和同小艾还都有些庆幸的样子呢。仲和已经把屋顶的茅草修整了一下，剩下的茅草被聚拢到小艾和阿桐他们的屋顶，先让她俩能休息一下。仲和自己却是要赶着去割些茅草来晒干铺屋顶。

　　阿桐哪里肯让他自己去，要铺满一屋顶，还不知要挑多少担茅草呢，于是也带了镰刀，跟他一起去。山路上三三两两走着许多乡亲，都是赶着去割茅草的，到了山洼里，阿桐和仲和找了块茅草地，割满了一担就由仲和挑回去，阿桐继续割，现在的茅草才刚刚有些发黄，回去还得晒一晒才能用的。茅草丛里蚊虫许多，阿桐把身上裹的严严实实，还是被咬的到处是包，这时却也顾不上了，打也打不过来啊。

　　等回到家时，阿桐的脸上已经被咬了好几个大包，肿了起来，把小艾和仲和都吓了一跳。阿桐捣烂蓟草涂到脸上，清清凉凉的，不一会儿果然消了肿，也不怎么痒了。自从发现了蓟草的药效，阿桐在门前屋后都移栽了蓟草，用起来很方便，家里的蚊虫也少了不少。

　　仲和晒上茅草，对阿桐说：“我去二婶那看看要不要帮忙。”正要出门，连武进了门来，“仲和哥，我娘让我来问问可需要帮忙？”仲和说：“不用，我们都收拾好了。”连武看到木家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晒上了茅草，又看了眼小艾，小艾本来在收拾苇秆，看到他看过来，红着脸进灶间去了。连武憨笑着摸摸头，跟阿桐说了声：“嫂子，那我回去了。”跟着仲和出去了。阿桐看着他的背影乐了，这毛脚女婿！

　　台风过去七八日后，村子里才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茅草虽未干透，但老天可不能保证不下雨啊，仲和见茅草差不多干了，就扎好茅草铺上了屋顶。二婶家灶间的泥墙塌了，仲和跟仲启一起补好了墙。小叔那里自顾不暇，虽然墙没坏，屋顶掀了，灶塌了，还得砌灶。仲连屋里倒还好，只是屋顶的茅草被吹没了，仲和帮着铺好了。村里各家各户都有些破损，像仲和他们这样只需要重铺屋顶的算是非常幸运的了，最糟的有人家整个屋子都塌了的，一切都要重头来过。

　　这场台风也吹走了许多渔船，仲和他们的渔船也被吹的无影无踪，这讨生活的工具都没有了，光靠捡海可支撑不了一家人的开销啊。重买一艘渔船要十来两银子呢，小叔来和仲和商量，可几家人的钱全凑一块儿也没有那么多银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阿桐对仲和说：“我还有些银子，要不你们拿去买船吧。”仲和摇头，“你的嫁妆我不能要。你放心，我们能挣出这钱来，今年不行就明年，总会有办法的。”仲和平时什么都听阿桐的，但在这一点上却很固执，阿桐只好罢了。

　　这个中秋节，村里人都无心庆祝。阿桐买了香梨，柑橘等应季的果子，一大早就供在观音菩萨座前，三人拜了菩萨，上了香，才各自忙碌起来。今日潮水低，三人要去赶海，要攒出买船的钱可不容易。海滩上最多的还是淡菜和海带，仲和带了铲子挖蛤蜊和蛏子，阿桐买的铲子很好用，挖的又快又深，常常能挖到大蛤蜊和大蛏子。仲和挖，阿桐捡，俩人半个时辰就挖了百来只蛤蜊和蛏子了。

　　海潮开始回涨，小艾背着满背篓的淡菜，海带回来了，看到哥嫂挖了差不多两箩筐蛤蜊和蛏子，个头都很大，又惊又喜，这片海滩离村里有些远，大概是没什么人来，居然有这么多这么大的蛤蜊和蛏子！要不是潮水涨上来了，还能再挖呢。仲和把蛤蜊，蛏子挑回家，阿桐把它们按大小分捡了出来，平时挖不到这么多大个头的也就算了，这次有这么多大个的，自然是不能再按平常的价卖了。

　　仲和被阿桐提醒了，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今日镇上有集，仲和挑着分好的蛤蜊和蛏子去了集市上，阿桐在家和小艾一起把淡菜和海带清理好晒起来，这两样晒成干货卖了或自家吃都好。今天是中秋佳节，阿桐和小艾炒了淡菜冬瓜，又摘了菜园里的丝瓜做了丝瓜鸡蛋汤，家里的小母鸡开始下蛋了，虽然个头不大，味道却是很鲜。菜园里的豆子结荚了，阿桐摘了些煮了盐水毛豆。黄昏时仲和回来了，买了包卤肉，高高兴兴的掏出两串铜钱给阿桐，“今日海货好卖，价钱也好。后来碰上齐管事，把剩下的都买了，还给了一包糕点说是中秋礼。”仲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阿桐打开，有五块绿豆糕和五块桂花糕，阿桐把糕点放在碟中供奉到观音座前，先供菩萨。

　　三人吃过晚饭，坐在院里赏月观星，阿桐取了菩萨前供过的糕点给仲和，小艾分了吃。小艾难得吃上这么香甜的糕点，笑眯了眼，“嫂子，给安安和仲平留两块，他们一定也爱吃。”阿桐笑道：“留了的，你放心吃吧。”小艾才笑眯眯的把手中的糕点吃了。

　　八月十六，仲连回村里来了，喜气洋洋的把村里人召集起来，“县太爷刚发了公文，这次受了灾没了船的人家可以到县衙里去登记赊船。三年还清本钱即可。”大家一听居然有这样的好事！三年还清本钱，那每年就是还四两多银子，几家人凑凑，应该可以！乡亲们顿时七嘴八舌的问仲连，如何登记赊船？如何还钱？用不用担保？仲连笑着让大家平息下来，“待会儿我就可以领乡亲们去。还有一件事，我和附近几个镇上的酒家说好了，以后乡亲们捕的海货就送到我小叔家，保证比海货贩子的价要好！只是得等到第二日结了帐才能付钱。”

　　“仲连你我们有什么信不过的，第二日付钱就第二日付，账记清楚就行。”有乡亲说。也有些人有些犹豫。仲连笑道：“多谢乡亲们相信我！手头不方便的乡亲要卖给海货贩子也不要紧。大家自己看着怎么好就怎么办。需要赊船的乡亲们，这就跟我去县衙吧。”

　　仲和悄悄问小叔：“我们家要收海货，怎么没听您说啊？”小叔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压低声音说：“我也才听仲连说，他没有跟我说过啊！”仲和吃了一惊，大哥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估计是来不及说。“小叔，我们赊船吗？”仲启问。小叔说：“当然赊！走，我们也去。”

　　阿桐听到消息，颇吃了一惊，那位一本正经的县太爷看来还真的是关心老百姓的疾苦的呢。小艾眉开眼笑，这下家里又有船了，又能出海捕鱼了！只靠捡海，只怕一年的税银都凑不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