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莫语》斯言

22、短暂交汇

　　香，好香，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她爬起床，奔向桌子上那碗皮蛋粥，极为不淑女地咕噜咕噜一口气全喝了，咦，她摸摸肚子，感觉没饱，还好，桌上还有一碗，也抢了过来，照喝不误。
　　桌边还有一个人，却任由她抢走自己正在喝的粥，只是拿着调羹，立在半空。
　　莫颜终于喝饱了，用袖子一抹嘴角的粥，才看向那人，“咦，你长的很好看啊，干嘛不笑笑，笑一笑，十年少，”她用手在自己脸上做着笑脸，见他还是不笑，便伸手去扯那人的面皮，却是大理石般的硬实，根本动弹不了，莫颜奇道，“难到是石雕的？怪不得凉凉的。”
　　段殷听罢，突然放下调羹。
　　莫颜终于知道这不是石雕的，不禁一跺双脚，委屈的哭泣起来，“我不依，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娘去。”便飞一般地奔出门外，门外是碧水蓝天，却是那么陌生，这是她的家吗？怎么她不记得了，又奔回屋里，见那人已经在收拾碗筷了，便生气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你在和我捉迷藏吗？哦，我知道了，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偷偷带来这里，想吓唬我是不是，哼，我最喜欢捉迷藏了，谁都抓不到我，快说，还有谁藏在这里？我把他找出来。”
　　那人终于放弃，摁住上蹿下跳的莫颜，“你不记得我了？”
　　“你？”莫颜疑虑的皱起秀气的鼻子，居然大胆的摸起段殷的脸，“我当然知道啦，你是我未婚夫，嘻嘻，我是你的小十七，呵呵，”捂着涨红了脸，偷偷瞧着他，“怎么啦？看你傻的样子，脑袋撞坏了啊，失忆啦？哈哈，好玩，好玩，这就是那个游戏吗？”
　　段殷费力拉住乱扯乱动的莫颜，“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莫颜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在思考，又是嘟起嘴巴，不高兴了，“我是十七啊，你不是都是这么叫我的吗？我家有好多兄弟姐妹，我排十七，你病了吗？我给你叫大夫去，生病了，一定要看大夫的。”莫颜便扯了段殷的袖子往外走，又茫然地看着宽广又杳无人烟的地方。
　　“莫姑娘，请自重。”终于忍受不了的段殷扯下紧拽着他袖子的手。
　　“我是十七啊，你。”莫颜委屈的说，“我就是要抓着你，不然你又跑了，我又跑不过你。”不理会他的嫌恶，硬是拉上他的衣袖，又被他拉下，她又扯上，再拉下，她再扯上，如此重复十几次后，段殷终于放弃，“鬼难缠都没你难缠。”
　　莫颜这才破涕为笑，顺手就得寸进尺地搂着他的手臂，“我就是要缠着你，缠你一辈子，你啊，注定被我缠上一辈子。”

　　段殷这才明白莫颜为什么会这样了，她把以前的记忆全部打乱了，又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编排了一遍，才会这么自以为是地认可脑海中的故事，又因为害怕，不愿意响起的事情都被选择忘记了，本想救了她之后就吸收她进云来客栈的，没想到这次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已经让她承受不了。他干嘛跟个自以为是的女疯子扯在一起？干嘛要任她喝掉自己的粥，干嘛要任她扯着自己的衣袖像个树袋熊？他干嘛不一走了之呢？她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孔雀翎他已经到手，他应该让她自生自灭才好，可是瞧见那双闪动着星光的眼眸，看见艳若桃李的笑颜，那吵吵嚷嚷的银铃声，竟是舍不得。
　　为何会这样？他一向不喜欢任何人的靠近，就是姐姐，也是为了掩饰才被迫忍受，更不要说是如此脏的手老扯着他，他为何不施展轻功离开，他相信她是绝对追不上的，可是他却知道象征性地甩开她的手。
　　若是有人见到这一幕，定会惊得目瞪口呆。云来客栈的老板走到哪里，都有一个嘟着小嘴的丫头咋咋呼呼的跟到，他不时不耐烦地拉下她扯皱了的袖子，她又趁势拉上他的衣角，还露出“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段殷早从姐姐那里学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现在他更是深刻领悟到了这句话的真谛。谁能料到以前冷淡如水的莫颜变成了整日唧唧喳喳的十七？可是无论什么时候段殷告诉他真相，她只是一个劲的大笑，笑的肚子疼，笑的弯了腰，笑的跌下地，直嚷道，“你讲的故事太难听了，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故事了，能不能换一个啊，看我笑的都肚子疼了。”

　　再就是慎重拉起他的大手，狡黠的双眼闪现智慧的光芒，“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了。”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就自顾着讲开了。”从前，有个大侠，像你一样的大侠，黑衣，黑发，黑眼睛，嘻嘻，他的剑很冷，手也很冷，心，也很冷，所以……。”十七嘴角逸出笑意，“所以啊，他冷死了，哈哈……。”十七大笑，摇晃他的手臂，“好不好笑？像不像你？好不好玩？”
　　段殷右眼跳了几下，不知道是跳财还是跳灾，忽然左右眼都跳了好几下，好了，现在有财又有灾，大满贯。
　　终于把剑擦的亮堂堂的了，段殷满意地插回剑鞘，习惯性地去拂剑穗，却发觉剑柄上那米黄色的剑穗不见了，他就这么盯着剑穗应该在的位置，怔怔的，几乎不敢相信会有谁可以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取走剑穗，不可能的，忽又盯着十七，想起那日她疯狂地拉扯他的衣裳，绕着圈圈，很有可能是那个时候丢失的。段殷摇晃着头，不知所措起来，好像失落了什么，感觉全不对了，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好，仿佛是多出来一只手，让他极其的不舒服。

　　十七也偏着头瞅着他，看他忽而触摸剑柄，忽而烦躁起来，觉得甚是奇怪，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而他原本清澈无比的眼眸反倒更加无措了，嘴角蹦紧，强忍着那股熟悉的冲动，他不想在除了他姐姐之外的人面前放肆自己的怪癖，不，绝对不可以，他会杀了她的，绝对会的，可是，他强压下的嘴角翘起，更显得他滑稽可笑，十七终于忍不住的前去拉他的手，这终于引发了段殷的大爆发，只见他一反常态的狠命大哭起来，哭的如此揪心，嘶声裂肺，三生诸佛皆垂泪，满厢僧侣尽哀诵，闻者伤心，见者哀嚎。
　　十七见他居然开始砸东西了，刚开始还有些惊愕和恐慌，可见他砸的起劲，也不知怎的触动了内心某根疯狂的神经，跟着他后面砸东西，他摔桌子，她就推椅子，他踢碎床板，她就多跳两下，闹到最后是一片狼藉，再也什么东西好砸了，他才一抹眼泪，恢复了常态，又开始用冰冷的眼睛看着随他乱砸东西的十七。
　　谁有那股疯狂，那种冲动，那飞扬的秀发飘起，仿佛烈日下飞舞的剑穗，让他忍不住想要去触摸，想要去安抚自己狂躁的内心，可是，他明明知道不可以，他的心告诉自己，那是头发，不是剑穗，可是，等他发觉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触摸上了那瀑布般的乌黑长发，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瞪着。

　　“我想，你不会想把我头发扯下来做你的剑穗吧。”十七小心的问。
　　段殷冰封千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线微笑，“你会把我当成疯子吗？”
　　十七笑弯了腰，“哈哈，你若是疯子，我就是小疯子，你是疯小子，我是疯丫头，咱俩都疯了。”
　　段殷激动地热血澎湃，情不自禁地紧紧拥抱着十七，“对，我们都是疯子。”你是我的疯丫头，我终于找到了你。”
　　晚饭很丰盛，都是段殷一个人做出来的，十七只会添乱，可他仍然任她东奔西跑的瞎忙活，看起来比谁都积极，第一次，段殷吃了两碗饭，他的一生，都在追求两件东西，第一，就是精致可口的美食，因为，他的胃口实在不好，再好吃的饭菜，吃在嘴里，都难以再吃第二口，他就总以为是饭菜不好，做的不够精致，所以他一生都在饮食上精益求精，却总是功败垂成。第二，就是找一个疯丫头，陪自己疯狂，而不是让自己去吃难以下咽的汤药。
　　他甚至没觉察到自己是如此只是吃面前一个菜就吃了两碗饭，只是瞅着十七的笑容，自己的嘴角就自然的浮起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家的感觉吗？没有强制压抑的痛楚，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也没有人逼迫吃药，有的只是一块儿欢乐和哭泣的小丫头，她比你更疯狂，全身活跃着用不完的精力。第一次，段殷觉察到了幸福的滋味，不用去理会江湖纠纷，家族责任，不用去打探联剑盟的讯息，更不用去担心明日的故事，安安心心睡个觉，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世界的尽头。

　　晚上，段殷躺在厢房里，想着隔壁的小丫头，内心已经有了打算，正这么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段殷警觉的赤脚跳下床，看见十七委屈的扭着身子，“风好大，替我关关窗户，我够不着。”
　　段殷疑惑的跟着她到了她的房内，房间里很冷，床头上的窗口大开着，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有些坏了，怪不得她关不了，可是，她是个武艺高强的女侠，不可能够不着，他拉她坐下，摁着她的脉象，内息混乱，他用坚定的眼睛看着十七，“十七，明天我出去替你买药，你不要出去，无论谁来，都不要出去，好吗？你听懂了吗？待在这里，等我来。”
　　十七已经很困了，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的话，胡乱的点着头。
　　段殷这才放开十七，脱了鞋，跪在床头上去摆弄该死的窗户，十七看着段殷露在外面雪白的脚，十个脚趾头圆润得很是可爱，忽然玩心大起，也脱了鞋爬上床，一屁股坐在他的小腿肚上，阻止他乱动，扯了根羽毛在他的脚心挠着，痒的他哈哈大笑，胡乱扭动，谁想十七力气到是大，竟让他动弹不得，又怕自己力道大了把她摔下床去，是左右不得，连忙求饶，“十七，不要玩了，哈哈，饶了我吧。”
　　“不成，不成。”十七继续挠着他的脚趾头，自己也哈哈大笑。
　　段殷恳切的哀求，“那我天天做饭给你吃可好，不玩了，不玩了。”他已经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了。“那我陪你出去玩好啦，再不要了，好痒。”
　　十七还是不依，童心大起。
　　段殷忽然扭过身子，一把扑倒十七，两人歪倒在床上，凑成一团，就这么肆无忌惮，毫无顾虑的笑，笑到没有力气，笑到肚子疼，笑到连气都喘不过来。
　　等到笑声终于停下来，两人已经是衣衫不整了，段殷笑着替十七整理好衣服，轻捏了下她的下巴，“睡觉，小疯子，明天，记得不要出去。”
　　十七又是胡乱点头，她已经笑糊涂了。
　　可是睡着了，还是会醒的，醒来，就要面对所有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