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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队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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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云谦看着就是从来没有和李长恩这种人打过交道的,但是他还是秉持着他从来的处事方式和作风,在提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处变不惊,大概是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令他有些疲惫,只看他阖起眼眸,整个人放松的往后靠去,右腿搭上左腿,双手握拳交叉轻松的摆放在腿上,他扬起头看向天花板,过了会儿,才重新坐直,用平稳的声音回答“这也算是我私生活的一部分。”
李长恩用手挠了下脑袋,“可惜你的这部分私生活有关于死者了。你难道不想知道杀死她的凶手是谁吗?把她的大动脉割开,她感受着鲜血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面流出来,凶手握着刀,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看见凶手破开她的肚子,把她的孩子给活生生捞出来。期间痛得几近要昏死过去,但是痛又让她清醒,在反复折磨下,她才断了气。”
骇人听闻的杀人方式,李长恩以为这样最至少会让元云谦有一星半点的情绪变化,元云谦只是转过头看了眼那边闪烁着红点的监视器,然后冲着李长恩说“我并不想知道杀死她的凶手,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就像是我走在马路上,旁边有两只狗正处于发情期,他们对我产生不了任何影响,难不成我还要把它们的毛发、样子、品种知道的一清二楚吗?又或者说,警官您会吗?”
哪怕知道他是在举例,李长恩也被堵的说不出话来,而且他这段话分明就是在含沙射影,元云谦应该也注意到李长恩一直在尝试调动他的情绪,他就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有表达出任何情绪紊乱的状况,甚至还反将一军。
李长恩气的脑门冒了青筋,他连续说了几个好字,然后冲着元云谦做了个自己要出去的动作,这个案子的线索本来就是少之又少,一开始就算他们知道有关于徐毅,他们也没有想过去查。只是真正查起来,就把元云谦卷了进来,现在徐毅和秋雪烟都有不在场证明,元云谦就是最后的犯罪嫌疑人,得罪不起徐毅,元云谦还是可以得罪起的,就是新来的小子怕不是要兄弟相残,只是看他们两兄弟性格截然相反,隐隐约约也觉得元正阳和元云谦的关系并不好。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元云谦给叫住,李长恩握着门把手回过头,只见元云谦抬起手看了眼手表,然后顺势就双手环胸,他声音温柔好意提醒,“警官。你们已经把我带来八个小时了。请在二十四小时以后准时放我离开,时间很宝贵。”
回答他的只有李长恩重重的关门声音,审讯室外面几个人全程都通过监视器看着李长恩和元云谦两个人,周芳白给李长恩倒来一杯温水,李长恩喝完后有嘴巴不干了就是破口大骂“这种小子,刀枪不入。哎,小子,你哥和你不是亲生的吧?你这哥哥,怎么和鬼一样,半点情绪变化都没有?”
他当然没有。元正阳在心里回复,他就像怪物一样,从来没有过激的情绪,那层姣好的面皮搭在人的骨架上,天生行走在黑暗里面的怪物终于可以走到阳光底下来,可惜还是脱不掉那被太阳晒化的肮脏,元正阳知道自己对于元云谦抱有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恐惧,那是悬在他脑袋顶上的刀刃,如果不离开那位执刀的人,他的这一辈子,都会生活在恐惧中,离开的方法有很多种,最为一劳永逸的,就是执刀的人死去,变成黄土随风飘散。
李长恩看他没有说话,拍了拍他“行了?小子,你要不要问你自己的哥哥,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这事儿我已经下了令就是中间的事儿你自己找,最后的结局我来决定。”
元正阳答了声好,他迈开腿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把门外最自然的光芒带了进来,元云谦转过头看向他,眼中的光芒才有那么瞬间的波动,元正阳对于这位兄长的感情,无论的是崇拜,还是关心,都被恐惧逼到了死角,这种日益加重的感觉让他把元云谦这个人魔化成了怪物,没有感情,冷冰冰的怪物。
或许是刚才他刚刚在门外为了缓解压力抽的烟让元正阳现在浑身上下都被烟草的味道包围,流动的空气转悠悠到了元云谦的鼻尖,他的眼中出现了带着浓烈不满意的情绪以及不耐烦,移动了下自己的屁股往凳子上坐了点,重新转过头不去看元正阳,唇瓣一张一合,就是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了不满,“把烟戒了吧。”
元正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面前的人是他的兄长,是他小时候追逐的背影,是父亲口中的骄傲,是母亲手中的宝贝,他不受任何事情的影响,在以前看来,这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啊。但是在生活看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矛盾的情绪在脑海中冲撞着,最终促使他做出了完全不符合常理的暴力动作,他两三步走上前拽着元云谦的衣领子把他直接从凳子提了起来,外力让有些松动的领夹直接飞了出去,那个小东西在元云谦的下巴上弹了下,留出道红色痕迹。
“你到底和死者什么关系。究竟在那一天有没有见过死者?正面回答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可这咬牙切齿之下掩埋的是在瓦解崩塌的冷静和想要隐藏起来但早已无所遁形的恐惧,像是六岁的小孩子偷偷摸摸要把摔碎的盘子藏起来,却藏在了餐桌的桌角那么明显的位置。
“和死者没有关系。见过,在那天的下午,她和我说她想要带着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离开。”被每日相处的亲人这么揪起来质问他的回答也没有半点问题,甚至于可以说是冷静,元正阳仿佛跳梁小丑,看着元云谦眼睛里面藏着的冰霜,大概是靠的太近,元云谦还是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香烟味,他抬起手似乎是安抚地拍了拍元正阳的手背,柔软的指腹若有若无的磨蹭了下他因为力气大而撑起来的手部肌肉才握住了元正阳的手腕,放轻了声音“抽烟对身体不好。母亲不希望你抽烟,把烟戒了吧。”
元云谦又重复了遍,只是这回已经不是商量,那是命令,作为兄长的命令。元正阳觉得自己是拿元云谦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犹如斗败的公鸡还要强撑着自己的面子,握紧了元云谦的衣领,怎么也不肯放开。
元云谦的声音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再次响起,安抚的声调该是让人心情舒畅的,只是元正阳越听是越心烦意乱。
“你没有必要这么努力去追逐一件事情的真相,通常你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把什么情绪都袒露在外,日复一日,情绪就会缠上去。这是恶鬼缠身,怎么也推脱不开。”
“与其等到哪天你被这些东西逼成精神病,不如现在就放弃这一切。我听说过高级案件调查组的名声,也曾经和几个人打过交道,他们都很满意里面的处事方式,该追究的追究,不该追的就放开了手,裤子需要松紧来管理,人也是一样的。如果什么都按照章法来,你所认为的罪恶,只会是逃进更深的深渊里。”
犹如鬼魅的蛊惑,元正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充斥着认真的情绪,这是元云谦实打实的真心话,元正阳转动自己的眼珠子就这么盯着他,最后,他猛的松开了手,元云谦往后退了两步,整理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元正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些纠结的情绪和元云谦的话语在元正阳的心里打了个转,到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句骂人的话,“操他妈的。狗屁东西。”
元云谦并没有因此生气,他把领带重新绑好,推好自己的眼镜,接着用那种声音逼迫着元正阳去接受自己的话,“你恼羞成怒了吧。实际上你也已经感受到了我说的话是事实,只是你不愿意去接受它,不想去面对它,你就这么躲躲藏藏一辈子吗?”
元云谦边说边靠近元正阳,元正阳知道那个怪物就是面前的人,他开始逼迫自己了,这个没有情感的怪物,他靠近自己,一点点把自己逼到深渊万丈的前方,然后一点点的吞噬自己,再往后就是无路可退,元云谦也知道这一点,他在距离元正阳一步的时候停住,近乎是笃定的语气“你是抓不到我的。现在还有十五个小时,你得要抓紧时间了。”
元正阳几乎是落荒而逃。
分明是他扯起元云谦的衣领,但这就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任何的用处,更何况,他还被棉花给弹了回来。对方嚣张的态度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偏偏元正阳还拿他毫无办法。
办公室所有人都看见了他在审讯室里面和自己兄长的对峙,对嫌疑犯动粗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是准备进去阻止元正阳的他们都被李长恩给拦了下来,元云谦那些语句就是压在元正阳神经上的巨石。
元正阳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周芳白刚看的档案本还是打开的,他的眼睛瞟到那个女人破损的尸体以及这两天才拿过来的照片,血腥暴力就这么闯入人的视线。
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就要被这张照片给吸进去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就是那位死去的女士,孤单寂寞的死去,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出凶手。
“你抓不到我的。”
低声在耳畔瘙痒,元正阳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那是块谁也看不见的巨石,组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元正阳的模样,元正阳用眼睛将他们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的担心,唯独那个人,满脸的平静,无所畏惧。
大脑近乎是瞬间的麻痹,触电感从自己的指尖延伸到全身上下,就连最为重要的正常呼吸都被打乱,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张开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就是岸上脱水已久的鱼也不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一米八多的男人抖如筛糠,伴随着剧烈的呼吸声,耳边所有的惊呼声音都被搅作一团,直到自己没有问题,可还是止不住的想要去呼吸,这已经是过度的呼吸了。
他在害怕,在那个人看不到的地方害怕。在短暂的休息过后,这种情况才勉强好转,哪怕那句话仍旧在他的脑子里面回荡,越清晰就越让人感到咬牙切齿,这种浓烈的恐惧就是在锅中的白开水在烈火的炙烤下开始沸腾,而那句话,就是烈火,把理智一把火烧的一干二净。
他近乎于是疯狂的开始寻找元云谦杀人的证据,可惜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么点,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杀死秀慧芬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割下她的头然后带出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阳光下一页又一页纸张被填满被揉搓被撕碎被扔进垃圾桶,灰尘中一句又一句证词被反复被揣测被曲解被视做无用,理智也被一点又一点的被吞噬被扯烂被吞没被抛之脑后。
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三天三夜,元正阳也用各种理由把元云谦放在审讯室三天三夜,如果不说,恐怕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是有深仇大恨,也不是亲人。
不眠不休的情况让元正阳的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色血丝,原本帅气的脸被整成了蜡黄的颜色,脸上长出了青色的胡渣,发丝就这么搭在额头上,甚至于拿着笔的手都在颤抖,他低下头,却像是一个不稳,脑袋就会掉下来。
大概是这种情况太过于骇人,周芳白终于看不下去,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把元正阳从凳子上扯了起来,她就和李长恩说过,这种小子,根本就经不起任何心理上的打击,三天的精神恍惚在周芳白把他扯进男厕所然后把他脑袋摁进水池里才结束。
元正阳背靠在墙壁上缓缓滑落跌倒在肮脏的地面上,周芳白只是对他说道“不管你过去的经历,你现在还得过。我们不能被这么一件事绊住脚步,凶手可以查不到,但是人疯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然后她从她的口袋里面取出一封信,元正阳用了好半天,才看清楚,那是封退队信。
元正阳听见鞋跟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消失在厕所拐角,他蜷缩起身体把那封信紧紧握在手里,褶皱卡在他的手心落出道道红痕,纸张不知道是被他手上的水打湿了还是被什么给打湿,轻微的啜泣声从男人的喉间挤出来,悲哀敲打进了骨头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