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雪》岑扉

5、第五章

　　五
　　淡淡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水云榭的屋顶上。树影婆娑，鸟雀低鸣，精致华丽的宫殿不时飘出欢声笑语，鼓乐声时远时近。冷弦一把推开了把门的侍卫，闯了进去。
　　“冷侍卫……这可使不得，皇上吩咐了，谁也不能进啊！”可怜的小侍卫一脸委屈地说。
　　冷弦回手就是一拳，小侍卫捂着鼻子蹿了出去。紧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一路拖进了里屋。
　　昏暗的烛光下，皇上正和落玉娘娘把盏共欢，其乐融融。
　　“冷弦？”皇上一回头看见我们，很是不悦：“谁让你进来的？”
　　冷弦不语，指间银光一闪，那把寒气凛冽的破光剑顿时破茧出鞘，剑气逼人。他想干什么？不止是我，皇上和娘娘全都大惊失色，直愣愣地看着那把剑，半天无语。
　　“放肆！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皇上捶胸顿足，勃然大怒。
　　冷弦一剑上前，一道白光闪过，我吓得捂住眼睛……我甚至能想象房间里鲜血淋漓的场景……可是没有，我慢慢放下手，看见落玉娘娘惊慌失措地跌坐在地上，她如云的长袖被砍掉了半截，几块碎布散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冷弦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一袋东西，然后摊开手心，冷冷地问道：“这是什么？”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慢慢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袋子，轻轻打开——我几乎惊叫起来，那是一袋毒针！
　　“为何这袋毒针会藏在娘娘的袖子里？”冷弦依旧平静地问道。
　　“那……那是……”落玉娘娘浑身瘫软，语无伦次。
　　“宴会上射向皇上的那枚毒针，我叫人化验过了，针头浸有剧毒。那是一种少见的毒药，叫见血封喉。现在在娘娘的袖子里发现了同样的毒针，我是否该检查一下，用的是不是同一种毒呢？”冷弦步步紧逼。
　　看着面如死灰的落玉娘娘，冷弦转向皇上，单膝跪地一拱手：“臣该死，让皇上受惊了。现在倒在您面前的女子，就是宴会上三次谋杀行动的真凶——落玉娘娘。”
　　“不可能！”皇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楚可怜的落玉。如此娇弱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心肠？
　　“第一次谋杀，是落玉娘娘借倒酒之机，在酒杯里洒下了砒霜。第二次谋杀是借弹琴之机，利用琴弦的弹力，将毒针射向皇上。由于前两次谋杀都失败了，唯恐招人怀疑，所以落玉娘娘才策划了第三次谋杀——用匕首刺向自己的左臂，因为人们的常理思维，认为被害者不可能是凶手，所以她的阴谋才能得逞。为了掩人耳目，她还想将罪名嫁祸到前来送菜的侍女身上。这个侍女此刻也在房间里——”冷弦用手指向我：“就是她，澄镜。她是最好的证据，请皇上明察！”
　　“不错！”刚才还瑟瑟发抖的落玉娘娘猛地昂起头，脸上写满了恶毒：“都是我干的！既然决定性的证据落在你手里，我也无话可说！哈哈，多么可笑，我竟然栽在这辈子最爱的人手下，我真是瞎了眼了！哈哈哈哈……”她绝望的仰天大笑。
　　“那么，你们那次在水云榭……那个……”我的心里重又写满了疑问。
　　“是我威胁他的！因为他识破了我所有的计策，我就对他说，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侍从，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只要我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把所有的罪都推到那个侍女身上，事情自然就了结了！怎么，你也不想她被杀头吧？那么我只有一个条件，除非你吻我……”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吻，我甚至有种相爱的错觉，可是我错了，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注定要死在他的手上……我为什么这么傻……这么傻……”落玉泪流满面地望着冷弦，眼中的深情一览无余，两个侍卫走进来架住她的肩膀，把她带了出去，她依然频频回首……
　　我怔怔地看着冷弦，心里写满了震惊，他是为了我！他，一个人默默地承担了一切，甚至放弃了尊严，只为了拯救我的生命……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却一直误会他，还对他冷嘲热讽……我真是太该死了！澄镜，你这个混蛋，你太过分了！我狠狠地骂自己。
　　“谢谢你救我……”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真心话。
　　“我只是不想连累无辜的人而已。不过像你这么刁蛮的女孩，迟早还是要掉脑袋的，用不着我操心。”冷弦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什么嘛！这家伙的口气还是这么凶，看来我白为他感动了，把我的感动还给我！我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只见他掏出前襟里的信，双手呈上：“这是赵昌泽及其属下谋反的罪证，请皇上过目。事不宜迟，请皇上速派百余精兵，埋伏在赵府周围，待赵昌泽一进门，臣必将他拿下，里应外合，一举攻下赵府。另外，臣听说赵昌泽已在京城外偷设精兵，伺机起事，请皇上尽早剿灭反贼，以免后患无穷。”
　　刚刚经受了打击的皇帝一把抓过信封，粗粗一看，勃然大怒：“好大的胆子！冷弦，你救驾有功，日后必有重赏。就按你说的去办，速速前往，不得有误！”
　　“臣遵命！”冷弦领了军令，回身便走，表情从未有过的冷峻，透出隐隐的杀气。我突然有点害怕，此时的冷弦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就像一匹嗅到了猎物的狼。他的眼中只剩下厮杀，任何想要阻止他的人都会被撕成碎片。

　　夜，更深了。月亮半悬在天边，赵府外一片静谧，宁静中，几队人马悄悄地埋伏在围墙外……
　　冷弦轻轻地跃上围墙，无声无息地溜进了赵家的宅院。
　　我抑制不住看热闹的好奇心，跟着跳了进去。等下会有好戏看吧！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全身因为兴奋而发抖，我悄悄地攀在院子中央的榕树上……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动静。我有些百无聊赖了。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喝的醉醺醺的赵昌泽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猎物出现了！我屏住了呼吸，等待冷弦出手。可是就在这时我的鼻子痒了起来，好……好难受……
　　“啊嚏！”惊天动地的一个喷嚏在院子上空炸响，我还没来得及后悔，赵昌泽已“唰”地拔出佩剑，凶神恶煞地向我跑来。
　　一道银光闪过，一个黑衣人从斜刺里跳了出来。是冷弦！我大喜过望。只见道道白练划破黑夜的沉寂，风声簌簌地响起，两人你来我往，飞沙走石，打得难解难分。天地为之变色，时间定格，只听见宝剑咯咯的撞击声，听不见人的喘息。
　　院子里的杀气越来越浓。赵家的家丁倾巢出动，打着火把赶来增援，与埋伏在赵府外的百余名将士兵刃相见，厮杀不绝，死伤者越来越多。跟着赵家的人蜂拥而至，我急中生智，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一把扯断，几百颗圆珠噼里叭啦滚了一地。赵家后来的人收脚不及，被摔得东倒西歪，滚作一团，那情景别提有多滑稽了！“阴谋”得逞，我坐在树丫上快乐地大笑。可是事情没我想得乐观，一个家仆看见了我，眼中透出了恶毒，他冷笑着把手中的火把向我抛来。
　　“妈妈呀！”我一声惨叫，跌下树来。这一跌跌得我眼冒金星，等到直起身来，我才惊恐地发现我正处在十几个家仆的包围下，一把寒光凛冽的剑正飞速地向我刺来。
　　那一刻我好像呆住了，全身动弹不得……恍然中我被人一把推开。我迷迷糊糊地回过头，看见了熟悉的一袭黑衣，可是上面沾满了鲜血，我叫不出声来，只是恐惧地瞪大了眼睛，我不愿相信，真的不愿相信——那把剑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
　　“冷弦！”我哭着扑上前去。他的表情凝滞不动，好像一尊石像。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全身一下子变得冰凉，我泪流满面地摇撼着他的手臂，我真怕他就这么……可是他竟一下子将我推开，脸色阴冷的可怕，眼中又透出了那股杀气，森然如冰棱，让人不寒而栗。他猛地抽出了胸前的剑，鲜血四溅，挥舞着扑上前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在半空中飞舞，招招掷地有声，干脆利落，如步轻云，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精彩的剑法。如此出神入化的剑技，真不愧是名扬天下的杀手！我禁不住拍掌叫绝。
　　赵家的家丁，一个个地倒下了。还在顽抗的赵昌泽终于面露怯色，他虚晃一枪，拼命地向后门逃去。
　　“休想！”就在这时，援兵到了。匡离将军带着三百精兵将赵家围得像个铁桶，赵昌泽此时已是瓮中之鳖，插翅也难飞了。剩下的几十家丁，被冷弦杀得哭爹喊娘，各自逃命去了。
　　赵昌泽看着越逼越近的包围圈，绝望地仰天大笑。突然他猛地向前冲去——我们都以为他要决一死战了，可是没有，他用剑刺穿了自己的身体，鲜血四溅，然后他慢慢地倒下了。
　　我回头去看冷弦。他手中的剑沾满了鲜血，嘴角也流淌着血迹，但表情依然坚毅。他用剑支撑住身体——我这才发现他伤得不轻，尽管他捂着左胸，但鲜血依然从指缝间不停地涌出。这样不行！我扑上前去扶住他的胳膊，但他竟避开了。
　　“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什么，我自己可以走……”
　　“真是的！你究竟要逞强到什么时候？流这么多血还有心情斗嘴……”我又痛又惜地骂道。不由分说，我搀住了他的肩，这一回，他没有拒绝……
　　那一晚，我一直守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祈祷他早点好起来。熟睡中的他的面容，恬静而安详，和平时判若两人。我默默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遥远而亲切的回忆一点点涌上心头，记得小时候熟睡时，父王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的……
　　爸爸……我好想你……我在黑夜中喃喃自语，泪珠不经意地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