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雪》岑扉

6、第六章

　　六
　　天气一天天地冷下来。秋风萧瑟，万物寂寥，阵阵寒意直透衣襟。我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常常看着满地的黄叶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冷弦又恢复了他杀手的本性，昼伏夜出。每个明月高悬的夜晚，他提着破光剑在屋顶上健步如飞，轻盈的没有一点声音。我总是害怕看到他剑锋的鲜血，那让我想起无数的亡灵，在云间不停地歌唱，声声欲碎。
　　我曾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我错了。
　　那天，宫里传言皇上将宴请一位重要的客人，于是大摆筵席，皇宫上上下下忙做一团。
　　我和一群宫女排成一队，依次端着菜进入。我习惯性地听着一道道菜名在耳边响起，忽然看见了那个客人，此刻，他正与皇上相对而坐，开怀畅饮。我一下子呆住了。
　　那是——我的父王。
　　我的手一抖，如果……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竟跑到星夜国当宫女……我越想越害怕，手也抖得厉害，好好的一碟菜，歪了几下，叭地掉到地上，摔碎了。
　　父王和皇帝都惊讶地抬起头。不好！我猛地捂住脸，尖叫一声，回身便跑，不一会就跑出了宫，回到了冷弦的住处。
　　我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真是好险……我背靠着门坐下，可是身后的门竟一下子打开了，我惊恐地回过头，看见几名兵士闯了进来，最后进来的是父王！他看见我，一下子怔住了，然后一把揪住了我的前襟：“你在这里干什么？还这身打扮？”
　　我暗暗叫苦。他继续逼问：“怎么？你好日子过够了，跑到星夜国的皇宫来当宫女？”
　　我无话可说，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简直荒唐！我们虹川国的脸，都快让你丢尽了！你……你太让我失望了……”他狠狠地瞪着我，向四周看了一眼：“这是谁的房间？”
　　“是我。”冷弦这个笨蛋，真不知他有没有脑袋，竟从容地走到父王面前，低头行礼。
　　“混蛋！你私自劫持公主，胁迫她成为宫女，该当何罪？”
　　虽然知道父王这么说是为了维护国威，但这种诬陷未免太恶毒，我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冷弦面不改色，从容地跪下：“臣知罪，听候发落。”
　　我不由佩服起这家伙来了，以国家大局为重，不计较个人得失，把所有的罪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真不愧是君子之风！
　　可是，毕竟是我害了他，我从未告诉他我是公主……我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无辜的人……我鼓起勇气向父王跪下赔罪：
　　“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硬缠着他的，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要杀要剐也由我一个人承担，不要连累别人。”
　　“混蛋！”父王气得满脸通红，我的话让他颜面无存，他恨恨地盯住我半晌，一把扯过我的胳膊：“不要脸的丫头，跟我回去！”

　　“不要！我不要！”我拼命地挣扎，无奈势单力薄，哪里是父王的对手。我被塞进一辆雕金马车里，不等我大捶大闹，门“砰”的一声锁上了。
　　我哀哀切切地倚着门槛大哭起来。冷弦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那一晚的月光下，他望着我的目光，平静如水……还有他冲我大吼大叫的样子，单纯的像个小孩子。还有他熟睡时安详的神情，黑夜里传来的温柔的呼吸……
　　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我在绝望中双手合十。
　　可是，他没有来。
　　我又被关进了那个鸟笼一样的皇宫，可是这回等待我的不再是锦衣玉食了。父王勃然大怒，吩咐将我锁在一间小小的黑屋子里，让一个老婆子看住我。每天派人送来饭菜，可是我一口也吃不下，不是摔了碗，就是倒一地，然后一个人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黯然神伤。
　　最疼我的母后看不下去了，她偷偷跑来看我，抱着我放声大哭，然后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听话，不要再惹父王生气了，她会想方设法替我求情。我望着她两鬓的白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在我快熬不下去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转机。那天一早母后就来了，打开房门，喜气洋洋地招我出去。接着我被莫名其妙地带进一个大房间。奴婢们一见我就迎上前来，把我按在椅子上，为我换上最华丽的衣服，把我打扮的像个快要出嫁的新娘。等……等……快要出嫁的新娘？难道她们这么做，是想让我……去相亲？
　　不要！绝对不要！我才18岁！还不想这么早就……我不想像个木偶一样听人支配，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我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把那些胭脂项链瓶瓶罐罐通通摔碎。满屋子丫鬟都吓了一跳，可是接下来事情就不容我做主了，两个身强力壮的老嬷嬷扑了上来，一把将我按倒，压得我动弹不得……
　　我被强行带往父王的大殿内。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可是我不怕，因为我心意已绝，任何人也无法改变我的意志。等着瞧吧！我会让你们见识见识虹川国最刁蛮公主的魅力！我在心里暗骂。
　　大殿上宾客云集，父王高高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庄重，不怒自威。我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他，只见他向众人潇洒地一挥手：“这就是朕的小女，虹川国的公主，澄镜。各位来宾意下如何？”
　　宾客们一阵骚动，一位老者走出来，一拱手，恭维道：“贵公主容颜美丽，国色天香，真不愧是大家闺秀，人间仙女，久仰，久仰。”其他宾客一起附和道：“先生所言极是！”
　　大家闺秀？人间仙女？笑话！我要让你们领教领教什么叫“女中豪杰”！我一把拔下头上的玉钗，摔在地上，三千长发如瀑布般流泻下来，披散在我洁白的衣裙上，甚是美丽。然后我解下衣裙上的缎带，打成一个结，轻轻抛向那个发话的老者。老者猝不及防，被套个正着，我一拉缎带，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跌了个嘴啃泥。
　　我拍着手放声大笑。
　　“澄镜！不得无礼！”父王怒目而视。我不理他，径自拍我的手，突然有人附和我的掌声，我回过头，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少年郎，正含笑望着我。
　　“好功夫！澄镜公主身手不凡，在下佩服！”他恭恭敬敬地一拱手。
　　“你是谁？”我不高兴地瞪着他。
　　“在下郑明允，是翰林院宗大人的门生，久仰公主大名，今日得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小子嘴还挺甜。
　　“少说这些套话。看招！”
　　我挥舞着缎带向他抡去，不料他竟高高跃起，一把抓住缎带，轻轻一拉，我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向前栽去，这小子真会装模作样，此刻上前吃我豆腐，我就那样不甘不愿地倒在他的怀里，被他接个正着。
　　“在下多有冒犯，请公主恕罪！”这小子就会在父王面前装孙子。
　　我岂肯认输！赤手空拳就迎了上去，他也毫无惧色，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无懈可击。我们两人从大殿一直打到御花园的池塘边，这小子索性和我玩起了捉迷藏，在假山洞里钻来钻去，嬉皮笑脸地招呼我。我不依不饶地追过去，不料脚下一滑，踩在一块青苔上，整个身体直直地向池塘栽去！
　　“救命啊！”这个季节的塘水可不是一般的冷，我可不想受那份罪，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就在我慌乱的一霎那，那小子一个跟头翻了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腰，我被他一拉，总算幸免于难，重重地摔在塘边的草地上。
　　“好机会！”我瞅准了他分神的那一刻，一个拳头抡了过去，那小子毫无防备，被我正中胸口，“扑通”一声掉进塘里，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落汤鸡。
　　“啊哈哈哈！”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乐不可□□小子好半天才直起身来，不高兴地冲我大叫：“我救了你，你怎么恩将仇报？你知不知道塘水很冷哎！”
　　“发生什么事了？”父王带着一帮侍从赶来，看了那小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顿时明白了：“澄镜，又是你干的好事！”
　　“不是她！”那小子湿淋淋地爬上岸来，朝父王一拱手：“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池塘的，不怪任何人。所谓不打不相识，能和澄镜公主切磋武艺是我的荣幸，公主真不愧为女中豪杰，文武双全！”
　　“难得你心胸宽广，不计前嫌，日后必成大器！”父王慈爱地拍拍他的肩。我在一旁不高兴地嘀咕：“这小子就会拍马屁……”不过不管怎样毕竟是他救了我，又在父王面前为我开脱，我不能不心存感激。我斜觑了他一眼，只见他正笑眯眯地望着我，笑容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让我猜不透。
　　回宫的路上，父王一直沉默不语。我最怕他这样，因为这往往意味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果然，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来朝我大吼：“你知不知道，那个被你踢下池塘的小子是谁？”
　　“他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
　　“笨蛋！他是你未来的丈夫！”父王又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什么……”我呆掉了。
　　“本想先介绍你们认识一下，结果第一次见面你就把他踢下池塘……还好人家通情达理，一点也不计较，我想不如早点把你嫁过去，省得又闯出祸来……”父王冷冷地看着我说。
　　“嫁人？我不要！不要不要就是不要！”我耍起了脾气。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你就好好准备嫁妆吧！”父王瞪了我一眼，扬长而去。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凉了半截……我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太荒唐了，实在是太荒唐了！
　　“不行！我要抗争到底，我要绝食……”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抗议似地叫了起来，咕咕咕咕……哎哟，实在是好饿啊，我撑不下去了！这样不行，我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怎么办……我绝望的坐在原地大哭起来。
　　脑中一道闪电，一个面容忽地跳了出来，冷弦！此刻他在哪里？他……会来救我吗？求求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啊！从前你总在我最危急的时刻出现，现在为什么却销声匿迹了？我摸出怀中的玉龙，那是冷弦案桌上的，上面还留有他的体温。我紧紧地攥住它，就好像握住了冷弦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