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纪》十三月落花成冢

3、第三章

　　可是，在这个人来人往的世界上，除了自己，又有谁是可以真正靠得住的呢？来不及想太多就坠入了沉沉的黑暗里，竟然就这样睡过去了。
　　想送她回去，可是又不知道她家住哪里。看着沉沉睡过去的她，真的不忍心打扰到。怎么可以这么累呢？在这一个刚刚认识的人身边就这样来不及防备地睡过去，难道就不怕别人会伤害到你么？只是他都不知道，她受的伤已经够多了。所以，即使在睡过去的间隙里，也是这样不开心地紧皱着眉头。
　　“为什么会那么不开心呢？”忽然想起她跟自己说的那句“走到尽头的绝望”，他禁不住自言自语，“难道你比我还要可怜么？”手不自觉地伸上她光洁的额头，帮她舒展开紧皱的眉。
　　她睡得很不安稳地挪了挪身子，手一松，那张早被汗水濡湿的50块钱连同一张白纸从她摊开的手心里掉出来。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舒展开来的眉头再度紧皱，松开的手不自觉地紧握，指骨用力到泛出白色。可是梦境太沉了，拉扯着她不让她醒过来。
　　他稍稍弯下了身子，捡起落在地上的钱，看到从钱里探出来的小半张白纸上写着“**私人诊所”，原来真的生病了啊，已经去过医院了，应该很快就会没事的吧。他把钱和纸放进她上衣的口袋里。
　　“我怎么就睡着了呢？”醒过来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可能是因为长时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所以看起来那么僵硬不自然。“我睡了很久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的钱呢”惊觉出手里空荡荡的一片，直到脱口而出问出了那句才发现自己有多冲动，明明知道自己担心的就不是这个，可是总不能问我的……
　　空气有一瞬那么微微地震动，细小的尘埃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横在两人之间，划出黑白分明的界线。
　　“喏，在这里啦！”他笑着指指她上衣口袋，看样子并没有生气。
　　俯下脸去就看见了露出半边角的白纸，她的脸在那一瞬间苍白下去，濒死般地绝望。
　　“你都看到了吗？”她扬起脸，眼神冰冷，明明知道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可是还是不甘心地想要确认一下。
　　“当然看到啦。”他不明所以，依然那么坏坏地笑，可是当他看见她眼底忽然就黯淡下去的光芒时，他还是忽然就止住了笑。
　　“会觉得我很恶心是吧。”她转过脸去看着天边落下去的苍茫落日。
　　“什么？”他是真的有些不明白。
　　“你装什么？觉得我肮脏可耻就说出来啊。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虚伪。十八岁就已经流产了，你一定会让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这恶心的事和那个不要脸的宿依凡吧，”她看这他忽然自嘲地笑起来，边笑边向后退过去，“其实也无所谓啦，就算你告诉了全世界的人，我又能怎么样呢？”
　　“宿依凡，我……”忽然间看着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是解释自己并没有看到纸条呢，还是跟她说自己并没有觉得她肮脏，也没有觉得她可耻，抑或者把自己装得伟大一点，向她保证谁都不告诉……
　　可是有用么？又或者，有必要么？
　　看着她转过身去，依然走得很慢，可是单薄的背影似乎只是一瞬间就消失在了街角如织的人潮里。“走到尽头的绝望”，为什么这种悲伤独独只有她明白。那么，她也感受过那种走到尽头般的绝望么？宿依凡，看到你的明明那么无助受伤却还要装得无比坚强的样子，你也是同我一样无论活得怎么艰辛又无奈却又在别人面前装得风光无限的人么？
　　真是虚伪呢？我们都一样哦。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了，爸爸还没有回来，她倚在油漆斑驳的门上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乐乐。”
　　“嗯。”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呢？”明明是无心的一句话，她却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
　　爸爸破天荒第一次在八点以前回了家。妈妈已经睡下了，他不说话地从她身边走过去，随手把脱下来的外套仍在宿依凡面前的长几上。
　　“把这件衣服连同昨天换下来的给我一并洗了。”“嗝。”边打着酒嗝边向卧室走去。
　　“爸爸，今天我不舒服明天洗好吗？”她低下头，明明是在哀求。
　　“生病了？不是已经去过医院了么？”他眯起眼睛看着她，“明天洗？这可是我等着要穿的。”
　　“别忘了你自己都干了什么，小婊子。”他把脸凑过来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有千万只毒虫潜进心底，一点一点啃噬心脏，又感觉他是把一根又一根浸泡毒液的银针扎向自己身体的每一寸神经，再抽出来，再扎进去，自己真的那么可恨么？这真的是自己的爸爸么？心底那些黑色的暗流从不知被谁花开的裂口汹涌而出，泛滥成灾，拳头不自觉地紧握，像是又在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他。
　　手探进水里是刺骨的冰凉，可是，才刚刚五月呢！医生说了不可以沾冷水的。这样子。是会落下病来的吧，可是，该怎么办呢？
　　如果微凉也在，那么自己一定可以把这些天来的这些事都告诉她，然后躺在她的怀里好好的哭一场的吧。那样，自己就不用总是忍住就要落下来的眼泪，一个人总撑得那么辛苦。可是，现在的微凉还是以前那个可以为了保护自己什么都不顾的她么？都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依然那么爱笑，走过每一个柳絮纷飞的三月的时候，身旁会陪着一个温柔英俊的他么？她也会像以前一样拉着自己陪她走两天两夜的路，只为去看一眼她一直喜欢的那个人么？应该不会了吧，渐渐长大的时候，那些单纯又固执的喜欢是一定不会再有了吧。依然能够清晰地想起来，因为她的不辞而别哭得肿起来的眼睛。那些天，只要一想到她眼泪就会落下来，真不知道，曾经的自己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眼泪，就似乎是害怕她再也不会来了。而实际上，她就真的没有再回来。
　　林微凉，你知道吗，其实你才是最残忍的那一个。一开始对宿依凡那么好，你轻而易举就控制了她的世界，可是就在她以为你会一直陪着她走下去的时候，你却中途离开了，丢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站在走丢你的原地，再也遇不见像你那么爱她的人。所以你只知道自私地偷偷窃喜，因为，她可以想念，可以回忆的人就只有你，所以。所以，你都不知道，那个没有朋友的宿依凡有多可怜多孤单。
　　“昨天为什么没来上课呢？”前面就是红灯了，蒙琅停下来单脚撑地，微微向后侧过脸去问她。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忽然吹乱了她长长的头发，劈头盖脸地附在脸上。
　　蒙琅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她不在说话。
　　红灯停了，绿灯亮起来。
　　上到第二节课的时候，又开始剧烈地疼起来，于是给老师请了假起身去厕所，才发现又流了好多好多的血。走下楼梯的时候忽然看见背靠楼梯站着的陆致航和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生。
　　“致航，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老掉牙的台词。
　　“你有完没完，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们玩完了，听不明白么？”冷漠的声音里没有意思温度，原来绝情的话也可以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说你们这些女人们啊，活得有自尊一点可不可以哦！”那么轻佻又刻薄的话语，就连站在楼梯山的宿依凡也有想过要过去甩ta2两巴掌。
　　“那好，陆致航，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我要让你明白真正的自尊。”女孩收敛起脸上的泪痕，方才的楚楚可怜全然不见。女人呵，还真是善变。
　　“我拭目以待！”
　　无聊，宿依凡愤愤地想，费尽心思耍尽手段让别人喜欢上自己又绝情地把别人甩掉，看到别人痛苦的样子，很开心很好玩么？
　　中午午休的时候就听见大家疯了似地向操场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着“打架啦”，“打架啦！”不就看别人打个架，有必要兴奋成那样么？又不是中了五百万，她趴在桌子上沉沉睡过去。太困了，只是耳朵里不时传来“陆致航”……“五班班花”……“她表哥”……等等过滤不掉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