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得，那年的皇城》若诺成灰

25、我叫须臾

　　不过曲折的短短一里地，冷宁仿佛走了很久，风很大，衣裳湿漉漉地贴着身子，很凉，夜风中，他愈见清醒，青丝缭绕在身后，衣裳都渐干了，他却依然徘徊在离上房大院几步远的地方，从院门外，偷偷把那大屋眺望。
　　一个高大的男子打开房门，走出那间屋子，一个侍女忙走进去，端出一铜盆，匆匆向门外走来，见了冷宁却不行礼，直直走了过去。
　　那男子在门口来回走了几次，终于耐不住性子，向院外眺望，看见了冷宁，顿了顿，神色有些许变化，可是很快就微笑着举起手，招了招，“孩子，你过来。”
　　冷宁踌躇许久，还是举步上前，走的很慢，以至于那取水的侍女快步超越了他，先行到达了大屋。
　　他看着那高大男子挽起袖子用手臂试了试水温，点头吩咐让侍女端进去放在床边。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慢慢走近，也不催促，站得笔直笔直，微微笑着，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待冷宁走到高大男子身边，那男子才转身，把冷宁引进屋内，屋门也在他们身后缓缓关起。
　　高大男子拧了张帕子，换下了芸兮额上的那张，然后，从容坐在了桌边，“你也过来坐吧。”
　　冷宁不答，只是傻傻望着床上的芸兮。
　　很久了，第一次能这样瞬也不瞬地看那小人儿。
　　脸色惨白，两颊却不适时地有着两抹红晕，嘴唇有些干裂，苍白的，薄如宣纸。被子被很好的掖着，细密的汗从额上渗出来不安分地时不时扭扭头，想把额上的帕子甩开。
　　“她……瘦了很多呢……”冷宁的手不自觉抚上她的眉梢，“好烫！这……这……”
　　芸兮却有喜色上来，嘴角勾了勾，往他手掌的方向靠了靠。
　　“芸儿……”高大男子惊喜道，“她有反应了！来人，传御医！快！”
　　“是。”门口唯唯诺诺的声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想抽离手，可是不忍舍弃她模糊的笑容，就这么放着，手掌慢慢被她温暖，冰凉的身子好像找到了热源，手不愿意离开，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芸兮嫌恶地挣脱他的手掌，又恢复到最初的安静状态。冷宁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御医已经到了，便顺势退至一旁。
　　“臣下看来，应该是少将军身体微凉，贴近有助于散热，缓解了公主的病痛而让公主做出的本能反应，并无他碍。这热气散出来了便好了，陛下务须过于担心。”御医俯着身子讲完就被退了出去。
　　“坐吧。”轻轻叹道。
　　“陛下，不可……”冷宁微惊道。
　　“我只是个父亲，我叫须臾。”叫须臾的男子揉了揉眉心。
　　冷宁稍稍打量了一下那个自称须臾的父亲，看目光落在他稍显红肿的眼睛，心中生起一丝莫名的怜悯，很久，才微微颔首，在须臾对面的一张方凳上坐定了。
　　“江南的那些日子……”须臾迟疑着开口。
　　冷宁抬眼看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叹了口气，等待着须臾的问题。
　　“你们过的可好？”须臾定定地望向冷宁的眼。
　　冷宁猛然间发现这个不再年轻的男人，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额上承载了太多的风霜，和父亲比起来，显得更加超越年龄的苍老，回过神来的时候，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幸福吗？”须臾笑容有点僵硬。
　　冷宁不知道要怎样回答，僵持着，然后，侧头深深望了望床上的女子。
　　“我不怪你。”须臾斟了两杯茶水，却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一杯一口灌下，“我自认，懂得爱情。”
　　安静地对坐许久，没有人再说话，烛火偶尔的跳动，窗和门关的很严，屋里一丝风都没有。
　　冷宁突然觉得很热，有一丝躁动的情绪。
　　“我与你爹很早就相识。”须臾慢慢开了口，“那还是天下太平的时期，我与豆蔻，哦，也就是芸儿的娘亲才刚刚完婚，经常顽皮地摆脱了下人去逛集市。”
　　“有那么一次，我们看到一个新妇被拉着游街，发髻松散，浑身是伤，神情疲惫地闭着双眼，偶尔会张开眼睛看一看前方，却始终不肯低头，昂着头，仿佛不是在被游街示众，只是在街上闲逛罢了。就那么被绑在木桩上，由囚车拉着，被一群飞扬跋扈的官兵随意带着游街，身上有着菜叶、鸡蛋的残渣，手腕处和脖颈处被麻绳勒出血迹。”
　　“豆蔻当时就吓傻了，攥着我的手，沉沉地呼吸。人群中有一个少年，戴着斗笠，双手握拳地站在我们前面。拳头紧的青筋都在不安分地跳动着。”
　　“他几欲上前，却被我抓住了手腕，他力气很大，还带着盛怒，我几乎拉不住他。豆蔻聪明，就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没看见她在摇头嘛？不要枉费她的一番苦心。’我才勉强拦住了他。”
　　“他，就是你爹，而那个被游街的新妇就是你娘。”
　　冷宁一副早已料到的表情，略垂着脑袋，避开须臾探询的目光，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须臾说的是和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没有得到冷宁的回应，须臾微露出点惊异的表情，就接着说了下去。
　　“我和豆蔻好容易把你爹带回自家府邸，你爹还一副不想独活的样子，什么都不肯吃，不到体力透支，连水都不肯喝，日日在偏院里舞剑，偶尔会用树叶吹一曲《长相忆》，多美多缠绵的曲子，豆蔻常拉着我在一旁听，后来很长的时间里，闲着无事总会哼起它的调子，却不自知。”
　　“我的家族当年也自成一方势力，勉强算是望族，还有些能耐，我好一阵周旋，你爹才偶尔能在夜半偷偷见你娘一面。我们送些粮食药品，衣服被褥，却还是看着你娘在狱中逐渐虚弱下去。你爹很多次都起了劫狱的念头，可是你娘顾及着你爹的安全又怕连累了我们，死活不肯逃狱。”
　　“后来，你爹才说起他们的来历。不知道你爹是否和你提过，你们是前朝的定国将军的后代，历任的辅政大臣，只可惜功高盖主，新帝即位就迫不及待地告示天下你爷爷的四十二大罪状，全府上下百余口全部锒铛入狱，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妇孺未得幸免。你们家族的男丁几乎全部惨死在新帝的暴虐下，尸身无人掩埋，祖坟也惨遭破坏……”
　　“你爹与你娘因为大婚后回你娘的故乡祭扫，幸免于那场屠杀，却还是被张榜通缉，千两黄金的赏钱显露新帝斩草除根的坚决。后来在逃亡途中，在一次搜查中，他们的行迹暴露了，在他们藏身的角落里，你娘推开你爹，只低声说了声，‘好好活着，等你来救我，’就孤身走了出去，引开了追兵。”
　　“你爹知道，他们之所以不杀你娘，不过是把她当作诱饵，只要他不出现，她就不会有危险，为了保全，所以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在我们家躲躲藏藏几年，偶尔能见你娘的时候，他很珍惜，只有在他们能见面的日子，他才不像是行尸走肉，会好好打理自己，会有灿烂的笑容。可是，有一次，再去看你娘的时候，她衣裳零乱，嘴里塞着棉布条，手脚都被绑着，额上包扎着棉布，你爹当时看着就急了，逼问之下，才知道前几日有个狱卒喝多了就把你娘……”
　　冷宁这才有了些反应，眼微眯了眯，却依然没有说话。
　　须臾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只想说与冷峻的相识，却说道这些多年来都没有人提及的话题上，想收却收不了了，叹了口气，就接着说了下去。
　　“你娘日日寻死，一找着机会就折磨自己，墙也撞过，也想咬舌自尽，都被人及时阻止了，所以被那般五花大绑。你爹听完只是有一瞬的呆滞，然后，隔着木栏就开始挣扎，想要靠近你娘，狱卒不忍心就偷放他进去了。你爹一进去就急急给你娘松绑，嘴里的棉布条刚被取出，你娘的哭声就在瞬间爆发了，然后，你爹就跟着哭，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看到你爹掉泪。”
　　“你爹抱着你娘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受伤的情绪，一字一顿，话语坚定，‘如果你死，我决不独活，所以，为了我，活下去。’你娘疯了一样的哭着，哭累了，才在你爹的怀里睡着了。却不想就那么一次，你娘有了一个孩子。”
　　须臾顿了顿，看了冷宁好一会儿，考虑着是否还能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冷宁脑袋里“轰”的一声，很多东西都崩溃了，许久才淡淡地问。
　　“你娘曾几次想打掉那个孩子，在刚确诊的日子里，不停地奋力打自己的小腹，流着泪，不肯见你爹。你爹好容易才让她稳定下情绪，告诉她，这就是他的孩子，她不可以不要，不可以舍弃，不可以这样伤害自己也伤害他。”
　　“她怀胎到6月的时候，起义军打到了我们所在的城镇，我也决定揭竿而起，你娘才被我们从狱中接了出来，和我们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你爹总是喜欢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守在你娘的床边，喂饭喂药，端茶送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守着你娘过日子，我常嘲笑他，却总是生出些敬重。不久，那个孩子就出生了，是个男孩，那就是你。你爹很高兴，总是每日每夜地抱着你守着你娘，一家其乐融融的。可是你娘总有块心病，那就是你爹无子，她希望他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可惜郎中明确地告诉她，由于长期的牢狱，她的身子经不起再孕了，于是，她一直劝你爹纳妾。可是你爹死了心眼，死活不肯，还说不要祸害其他姑娘了，你娘也没办法，直到你娘看到我家舞姬碧烟望向你爹的眼神。”
　　“只要你娘开口，以死相逼，无论什么事都开始有了可能，比如要你爹纳了碧烟，如若不入碧烟的卧房就别想见她，又比如，她定要你爹随我行军保我周全，来报答我对他们的搭救之恩。”
　　“豆蔻总和我说，凝香爱冷峻是爱到了骨子里的，常常不顾身子在凉夜里独坐院中，很安静地坐着。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新房外红艳艳的灯笼，指甲深深陷在手心，却始终没有流过泪。他们的爱都太过深沉了，把保护对方当作是唯一的表达方式。你娘的爱，执意给了你爹孝义，哪怕牺牲了她自己一生追求的幸福。你爹的爱，给了你娘活下去的全部信念，成全她所有的执念。”
　　“所以，我不怨你，这是芸儿自己的福分浅薄，虽然你们的婚约只是我与你爹在战场上的约定，可是，我们都希望一切都只是因为爱。我们都曾经用尽生命的爱过，所以，我不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