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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这样的父爱,怎堪承受生命之重 ...

  •   那天回来,芸兮把自己包进被窝里就昏昏沉沉地处在半睡半醒之间,怎么努力都睁不开双眼,只觉得眼皮沉沉的,仿佛千斤压着。
      迷糊中,有温热的手掌带着陈年的厚茧,轻轻摩挲她的脸庞,她撒娇似的朝那个手掌靠了靠,手掌在空中顿了顿,迟疑了一下,把她托起来,靠在他宽阔的肩膀,再细细地把被子拉上来,把她严严地包裹起来。
      轻轻地,温热的手掌温柔地拍打着她的背部,低沉的声音轻轻吟唱着儿时的歌谣。
      她挣扎着,想看一看是谁,怎奈眼皮太重,太重……
      恍然间,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父王给过她一架藤制的秋千,她穿着粉色的大裙子,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秋千上,父王在她身后,轻轻摇着她,唱着温柔的歌谣。
      一荡,一荡,她好像有了一双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
      后来,她长大了,父王勤于政务,总没有时间陪她,秋千也荒芜了,当那些记忆都开始泛黄的时候,又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些父王陪伴的日子。
      空气中有好闻的檀香,皇帝安静地坐着,退下了所有人,和他的最爱的女儿呆在一起。这时候,他只是一个叫做须臾的可怜父亲,一个害怕女儿被死亡夺走的绝望的父亲。
      最后,他还是放下了一切政务,不顾大臣们可能有的纷繁劝谏,出宫看他最爱的女儿,他和豆蔻的女儿。
      这么些年,终于有时间这样好好看看她。
      还以为,她还是那个只会撒娇的小女孩,可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也会这么安静地牵动嘴角来表示她在微微笑。
      她不还是他的掌上明珠,在健健康康地等待长大吗?为什么,现在她会这么无助地躺在这里?
      她的眼睛像她,鼻子像他,眉眼之间的神韵像她,嘴角的弧度也像她,耳垂比他们的都要大,本应该是个有福的孩子……
      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他不住叹了口气,都是在惩罚他吗?只因为他为她安排了一场政治联姻?
      谁也不会知道,为了她的幸福,他也是千挑万选。他并不怕冷峻说他不遵守约定,没有把芸兮嫁给冷宁。他也曾多方打听冷宁的一切,甚至出宫来亲自考验过,对于冷宁,他是放心的,是可以放心地把芸兮交付的。
      他可以对天发誓,他不是个专制的父亲。
      他从来都没有把芸兮当成筹码,没有对她的幸福视若无睹。
      他很爱很爱她,就像他很爱很爱豆蔻,而且,一爱,这么多年。
      “豆蔻,朕……我……是不是错了?”
      “我们的孩子啊,我怎么会不爱,我怎么忍心让她伤心。我以为,这些年,她心底的那些伤痕都已经痊愈了,就这么些日子,她就长大了,恢复到带着忧伤的样子。我……心疼……”
      “家……国……天下……”他自嘲地笑笑,额头上的皱纹很是纠结。
      “天知道,我只是个普通男子,只想和爱人终老,子女幸福快乐。只要一个不大的小院,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在夕阳跌落西山后,在屋里点一只蜡烛等我。粗茶淡饭特有的香味萦绕生活,有几个孩子,然后儿孙绕膝,子孙满堂。”
      芸兮在他怀中动了一下,许是太热。
      已经十八个时辰了,她,高烧不退。
      接到御医的禀报,他几乎是即刻赶来,马不停蹄。
      好一段时间没见,女儿已不是离开时的模样,消瘦的让他心里一沉,差点落下泪来。
      他,是一国之君,在这个国度应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他最爱的女儿就这么躺在这里,在他的怀里,任凭他怎么祈求,她的高烧都不能消退,哪怕一点点。
      他无助。
      他不知道,可以拿什么东西去交换,才能让他的小芸兮回到健康快乐的无忧岁月里。
      没有这样抱着她,许多年。
      开始起义的时候,豆蔻才怀着她,三个多月的样子,有很严重的妊娠反应,除了酸梅吃不下什么东西,园里的老妈子都给他遣送回了乡下,怕因了他惹上是非。
      本也想将豆蔻托付给信得过的仆人,只是她太过倔强,坚持一个人守着大宅,每天给自己熬掉小粥米,强忍着吃喝下点米汤,做点日常的打扫。
      等他坐拥了天下,派出大队人马去接他的结发之妻,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带着点忧伤的女孩,不怎么说话,穿着不合身的绸缎衣裳,梳短短的辫子,丢了只鞋,布袜上带着新鲜的血迹,全身湿淋淋地站在小池塘边上,笑得很傻。
      头发粘在脸上,好像那年夏天豆蔻和他在溪边嬉戏的时候回头看他的模样。
      那时候,她也是差点失掉了性命的模样。一怒之下,他杀了个新进宫的宫女,她还只是笑着,仿佛不知道她给这宫里带去的第一件礼物就是带着血的杀戮。
      豆蔻在乱世中拉扯着孩子,他不知道,一个那么瘦弱的女子,是怎么做到,有怎么样的决心才能够在经历了可怕的难产,熬过严重的生产后遗症,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天天看着不同的人,熟悉或陌生,带着浑身血迹倒在面前,还能够挣扎着,用冰凉的手掌捂着襁褓中的女儿的眼睛说“芸儿不怕”……
      他仿佛能够看到豆蔻浑身战栗地站在满是苍凉的沙场边上,还要强撑着装作高大,把他们襁褓中的女儿护在怀里,拉着小手的大手一阵一阵地颤抖,她低声说着,“不怕不怕……”,是在安抚孩子,还是在安抚自己,除了她,没有人能够知道了。
      在尸体的掩护下逃生,这是最沉着的智慧,也是最残忍的生活。她只是个连杀生吃肉都会觉得是罪过的女子,在他离开的那年也不过双十年华,居然就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
      芸兮,是个生命的奇迹,她不知道,其实她经历了那么那么多的杀戮,她的生命是在鲜血中绽放,伴随着父亲建立在累累白骨上的皇权的确立,成长着。
      豆蔻在曙光降临时终于如释重负地走了,留下副娟秀的墨宝“勤政”,就抛下小小的芸兮和未能见面的他。
      他知道,她累了,在安心了以后需要好好地休息了,芸兮有他,她了无牵挂。
      芸兮,是她生命的延续,也是她对他爱情的证明。
      他无法不爱,无法不爱……
      他还记得他最后摸到豆蔻的手,密密麻麻的伤口,结了痂,却痛在他心里。
      想象着她用细滑的手去接些粗重的活计。
      也许是冬日里为些富贵人家在严冻的河水,撒着豆荚粉,挥着洗衣棒,吃力地拍打着。
      也许是替些闺门小姐绣些手绢、荷包,被绣花针扎出了血,习惯性地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吮着。
      ……
      他好想哭,从离开她的时候就想哭,眼泪盈上来,却没有能够落下来。因为,一只小手拍着他的肩膀。
      芸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看着娘亲的遗体,神情淡漠,眼神空洞洞的,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肩膀。
      他抱着小小的芸兮,仿佛抱着天下,他发誓要给芸兮最好的生活,他忍着,没有哭,那种坚强一直延续了这么多年。
      本来,他以为,那次死别就是他今生最大的悲伤,那次没有哭,这辈子就不会哭,可是,今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忍住了,再没有一只小手拍打着他的肩膀,给他力量了。
      高大的皇帝,在一个只有一支烛火的小屋里,抱着亲爱的女儿,歌声渐渐化作低低的抽泣声。
      肩膀无助地抽动着,压抑着,强忍着不哭出声音,悲伤积累多了,有这么一个缺口,就会排山倒海的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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