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不得，那年的皇城》若诺成灰

20、她:他是最近的遥远

　　好几日，我只是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什么也不说，听宫里来的那些老麽麽絮絮叨叨地禀报父王在我离开的时候有多生气，有多担心，又苍老了多少，什么陛下几次都想出宫探望，只是公务缠身，为此还发过几次脾气呢。公主殿下要好好调养好身体，陛下才能安心处理朝政……
　　我只是无力地抿着嘴微笑着。这些老麽麽都是从我入宫起就服侍在身边的老奶妈，于我，就是说是母亲也不为过。
　　小时的衣食住行，玩乐读书，总也是这些贴心的奶妈陪着，对于我，她们已经是生命中习以为常的部分了。
　　突然觉得对不住，因为我的任性，她们估计受了不少责骂，还为我担心不少，父王想也是猜透了我不会对她们任性才从身边调配过来的吧。
　　果然，知女莫若父。
　　我听说了冷宁随我晕倒，也曾想去探望，只是怕他不愿见我，再见上御医千叮万嘱地说不可以随意走动需要好生调养，否则我要是出了点意外，父王定要他们提头去见。
　　这些御医也是多年来照料我身体的长辈，我并不想让他们太为难。
　　况且，他们知我怕苦，只捡了些药效稍弱但泛甜的药材，已经拖延了养病时间，怕已担待了父王不少压力，我不该再让这些老人家多受无端的责骂了。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仿佛回到了最温暖的时候，所有人都把我捧在手心里，爱我，疼我，宠我。
　　其实，我很想父王，很想再从他威严的脸上寻找隐藏在那威严背后的深切疼爱。
　　父王没有随便杀过人，可是，在我刚进宫的那天，他一怒之下杀了一个宫女，在后来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时常有些恍惚，一定在后悔那时候的冲动。
　　可是如果再来一次，他也一定会杀了她。
　　我的身份没有树立好，没有娘亲照顾的我就一定会受伤，所以，他必须直截了当地表露对我最深的溺爱。
　　我一直都知道父王对我的爱不简单，是很深沉的爱。
　　我不知道，这来自于血缘，还是，仅仅来自于他对娘亲多年的爱与亏欠。
　　很多时候，我都感谢他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对娘亲的思念。这让我相信爱情这让人捉摸不定的东西，那真是美好，江南的那些日子，可真美好。
　　老麽麽给我压好被角，我微微打了个哈欠，引起眼里一点雾气，我也想像婴儿般睡去，神态迷离。
　　麽麽轻轻地捏了下我的脸蛋，满是宠溺地笑了开去。
　　听到轻轻的关门声，猛地张开眼，看着满屋的黑暗，有一丝微凉在心底散开。
　　其实，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很困，可就是睡不着，总是要到了黎明时分才勉强能够浅浅睡去，然而，却又很快醒转过来。
　　总能听到屋外守夜的丫头们低估着他们家大少爷的那些事。比如他这些天也没吃下什么，比如曾经的他是个多么爱笑的少年，而现在却失去了笑容，再比如他年少时的那些事，什么时候因为练剑受过重伤，什么时候作诗受到夫子的称赞。
　　我不是很明白，是不是，就是因为前些天偶然间听到的一次对话才导致我整夜的失眠。
　　管不住自己，总是想多了解他一点点，他的每一点故事，每一点消息，我都想知道。
　　没有人会和我说他的事，也没有人会和我说他受过多少伤。我只能在深夜里才有机会听到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
　　“小梅，你说大少爷和公主最近怎么了？”
　　“不知道啊，这俩人本来好好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刚回来的时候可甜蜜了。”
　　“是啊，大少爷什么都亲历亲为的，喂药也是。”
　　“我还听说，每次药熬好了，大少爷都要亲自试一试，如果实在太苦了，就偷偷往里面加砂糖。”
　　“我也听说了，有一次被郎中发现了，还被臭骂了一次，郎中当时就眉毛一横甩袖子了，说如果药效不好，可不能找他。然后，出了门就偷偷笑了。”
　　“是啊，就是那次，大少爷就不敢往里面加糖了，然后公主殿下就没怎么喝那次的药，往大少爷怀里钻来着。”
　　“那时候看着我们好羡慕啊，大少爷原来可没对那位小姐这么好的。大少爷可是个好男人啊。”
　　“对了，你听说了嘛？大少爷上次让匠人造的秋千已经造好了，只是可惜，公主可能都不会去看了。”
　　“是啊，可惜了，大少爷那时候那么上心，老爷也默许了，那可是怡园啊，平时都不许人进的。”
　　“公主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她一定会喜欢的。”
　　“大少爷送的，哪个小姐看了会不喜欢？”
　　“也对，那可是我们的大少爷啊。”
　　“说的也是……”
　　秋千吗……
　　他怎么没有说过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们又没有怎么样，为什么会闹成这样呢？
　　原来他那么在意我，原来他也知道我怕苦药，原来他这么细心……
　　不知道明天御医会不会让我出去呢？我想去看一下那个秋千……
　　眼皮重重合上，好像春暖花开。
　　一夜，无梦。
　　“好嘛好嘛，就让我出去透透气，一个时辰，要不，半个时辰也行啊……”耍赖皮般的，我缠着首御医，摇晃着他的手臂。
　　“公主殿下，您这不是为难老臣嘛！您的玉体才刚刚好转，哪里经得起这秋冻的，要是出点什么意外，老臣可担待不起的。”
　　“罗御医……”我用起最常用的晶晶亮眼神攻势。
　　“这……不行啊，公主殿下，再过几天，过几天就成。”
　　“好啦好啦，我困了，你们都下去吧。还有，你们也出去！”
　　又要偷偷地逃出去，我玩腻了都！
　　扯过一件鹅黄秋衫，披着，翻窗出去，脚刚一点地，冷不防地吸入了一口冷空气，引的一阵咳嗽，慌忙用手捂着嘴，轻咳着逃了出去。
　　怡园，曾经在刚进将军府的时候，阿宁远远地指给我看过，说是他爹纪念他娘亲的园子，是和家乡一样的布置。说的时候，他的眼睛很亮，满是向往。
　　推开木栅栏，就能看到满地的落叶，没有人的痕迹，满世界就是萧条的情愫，淡淡的忧伤在空气中弥漫。
　　园子东南角的那株合欢长的很好，重重的绿叶中居然还有一簇淡粉色的花朵，粗壮的树枝上挂着一架孤独的秋千。
　　踏着厚厚的地毯，绣鞋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轻轻抚过那架崭新的秋千，然后坐上去，脚尖点着地，荡着，秋千寂寞地呻吟着。
　　倚在秋千绳上，失神地望向远方。
　　不喜欢吗？喜欢的。
　　那为什么坐上来就这么忧伤？
　　我……不知道。
　　习惯地仰起头，向着左边的方向。意外发现了两只双飞的凤蝶，秋天了，也许，这就是它们最后的一支舞。
　　嘴角慢慢被牵动，我笑了。很轻，很淡。
　　很久很久，我发现了站在远处的他。
　　猛的站起来，笑的迷离，我在看我的爱人。
　　他在落叶中向我走来，一步，两步，三步。他停住了，消瘦拉长了他本就高高的身量，青色的长衫搭在身上，看着我心底一阵发疼，我好想过去抱抱他，看看他是不是温暖依旧。
　　我抬步走向他，仿佛走向幸福的方向，眼睛涩涩地变作湿润，脸上好像烧着了一样，滚烫滚烫。
　　一步一步接近他，手指紧张地摩挲着我的衣裳，远远地就好像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却在走到他面前的一瞬，我才猛然想起，这个我很爱的男人，他，并不要我。
　　眼里的光芒瞬间消失，我低垂了眼，不想让他看到我眼底的泪水，我的自尊不允许我那样，我是公主，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可以是个因为他不要我就只能哭泣的女子。
　　擦肩，而过。
　　他不能明白我的心里在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有多么疼痛，撕裂开，每一个口子上都洒着盐巴。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比之于前面的所有都还要沉重，以至于才从他面前走过，我就失却了所有力气，一颤，跌了下去。
　　一支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握着我的手。
　　还不能站稳我就开始挣扎，可是，越是挣扎就越是快摔着，我固执地不看他，眼底有浓浓的雾气。他赌气地越握越紧，我吃痛地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发出痛觉下产生的呼叫。
　　他的掌心很温暖，可是怎么都温暖不了我的冰凉，我们仿佛两个世界。一个是冰，一个是火，可是，那团火却久不能融化冰的忧伤。
　　我想到了一个词，咫尺，天涯。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近的遥远，我明明摸到了，却不真实，因为，他不属于我，
　　他伸出双手扶稳了我，我惊讶地抬头看他，他慢慢放开了手，缓缓摆了下去。
　　“公主，万福。”终于，他还是单膝跪了下去。
　　我没有应声，心疼的无法自拔。逞强张了张口，那句“起来吧”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所以，我只能默默，转过了身。
　　我忍住眼泪，抬步，慢慢走远，没有回头。
　　在落叶中，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离开时的泪水，我张开了掌心，接住了一片落叶，你看，我要你，他，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