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空断言

20、端倪 “

　　“我何时救过你们的命？”
　　既然已经暴露，祝清泠也不欲掩饰，大大方方地要问个清楚。他将前生经历翻来覆去的找了一番，是的的确确不记得与谢长颐见过面，更不用提救过他们母子二人的性命。
　　“救过的。”
　　谢长颐见小叔叔终于松了口，同他相认，心中暖意升腾，面色也愈发温和，与先前客栈里那个目光凌厉，言语冰冷的青阳弟子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的长颐只像是一个缺少父亲疼爱而离家出走的小孩，遇到祝清泠便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亲人了。
　　他压抑住颤抖的声线，向面前的人缓缓道来，“那时魔修作祟，天下大乱，虽有天子之气镇压，国都也难免受其迫害，皇帝找到父亲商谈此事，连续数十日几乎没有回过府，我便和母亲收拾了东西准备逃出去……”
　　正室和长子竟被欺侮到离家出走，原因为何自然不言而喻，祝清泠心中实在苦涩，却不想追问，免得叫长颐更加难受。
　　“我们确实是逃出去了，可刚出了国都混进逃难的人群里便被洛元一并抓走了。他把我们圈在一座塌了一半的观里，有人说他要拿我们做药引，练邪功……后来有一个人从外面进来，母亲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惊讶的说不出话，她指着那人告诉我，那是我的小叔叔。”
　　“洛元当时没有彻底走火入魔，还是你的挚友，你只同他说了几句，他便把剑下的一群人全放了，我和我娘就在其中。”
　　“母亲不敢和你搭话，她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待在洛元身边，怕贸然相认会让你陷入困境。她拉着我往外跑的时候，我还是回头看了你一眼，我记得你，一直都记着。”
　　祝清泠顺着他的讲述拉扯着自己的记忆，那段时光十分黑暗，他在洛元手下救过的人太多了，每次也未曾特别留意，只提心吊胆地和留有一丝清明的洛元周旋，能放走多少是多少。
　　不过结果都是洛元狂性大发，抬起一脚就把他钉在道观的矮墙上，震得他直吐血。
　　那时祝清泠虽然金丹已结，却无法驾驭体内滞涩的灵力，根本不是洛元的对手，只能乖乖地被打。
　　而每当洛元发完一通邪火之后，便少见的转为清醒，见到地上吐血不止的祝清泠，往往自责不已。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心魔一旦形成便已脱离人身成为独立的事物，更何况又与“麒麟引”的邪气相融，便是完完全全地掌握着这具身体。
　　洛元的元神早已被蹂躏得痛苦不堪，镇压在体内的最黑暗处饱受煎熬。
　　每每提及洛元，思绪便如脱缰野马一般，祝清泠及时打住，回望着谢长颐，一字一句道，“洛元，现在，也还是我的挚友。”
　　听到这话，谢长颐神情一滞，眼帘低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见此，祝清泠登时便后悔了。
　　何必要把自己的想法宣扬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旁人听到会有怎样的看法呢？嘲笑？讽刺？或许会觉得自己矫情，愚蠢。在这关头坦然地表现出对于大魔头的友好，实在又做了一件错事。
　　祝清泠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了一眼沈含霁，曾经他和洛元也是一起喝酒谈笑的好友，一起闯过试剑大会，一起整过崔氏孽障的。不可能没有真感情。可在后来讨伐之战时，他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如今即使听说了洛元复活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多余的感情，甚至还说出了“斩妖除魔”这样的话来。
　　他是怎么想的呢？
　　这么一位刚正不阿的正派之人，如果知道自己还是执意把这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当成一个一时失足的好友，又会怎么看待祝清泠这个人呢？
　　恐怕……不用多说。
　　祝清泠苦笑。
　　若连这个人都冷眼看待自己了，更不用说面前只是一个小辈。
　　长颐涉世不深，如何能理解小叔叔这种“愚蠢”的想法？
　　可是，面前的这位小孩却突然抬眼出人意料的点点头，看上去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愉悦了。
　　“小叔叔！怪不得我娘说你为人宽厚，心地善良。”
　　“若你如此，料想那洛元入魔也必是有什么隐情的吧！”
　　祝清泠微微一愣，看着谢长颐那闪闪发亮的眼眸没忍住笑了。
　　唐安止长了一双魅惑众生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牙新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祝清泠在这具身体里寄居的久了，原本病恹恹的脸色也渐渐浮上了属于祝清泠意气风发的神采。呆滞刻板的神态变得灵活，像是整个人都跟着活起来了。
　　这美人在黑云散开，日光和煦之时灿然一笑，简直好看的让人心肝直颤。
　　沈含霁原就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向，这一眼望去，毫无防备，心下一动，便无法把目光移开了。
　　他总觉得自己和面前这个人很熟悉。
　　似乎有无数的线蛛网一般密密地连接着，缠绕着他们二人。
　　可这种感觉是从何而起呢？
　　面前这个人明明就是太玄门上那个同自己毫无共同语言，老死不相往来的草包，如果这次不是他失踪多日，沈含霁无可奈何的下山寻他，可能也毫无交集。
　　可这种纠缠不清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呢？
　　沈含霁实在说不清楚，但此刻明显有更加让人不解的事情——
　　沈真人倍感疑惑，明明刚才在客栈还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相谈甚欢了。
　　看上去像是什么认识了多年的亲密无间的好友。
　　“长颐，”祝清泠俨然拿出一副长辈的模样，“家中……尚好？”
　　虽然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谢家变故巨大，可具体怎么样，还需听谢长颐详说。
　　“不好。”
　　谢长颐原本热烈的神情稍稍冰凉下来，垂着眼帘，瞅着自己的鞋尖，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祝清泠虽不曾与他交往，但确确实实要负起一个长辈的责任。总不能让孩子白叫他这么多年的叔叔吧。
　　“长颐啊，既然叔叔遇到了你，就不会不管你。”
　　这话一出，谢长颐一时期待地看向他。
　　“我的嫂嫂，也就是你的母亲，是个非常好的人。以前她也非常的照顾我。”祝清泠感慨道，“那么，我一定也会像她当年照顾我一样管教你，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小叔叔……”
　　“但是……”祝清泠话锋一转，“我的真实身份务必要为我保密。”
　　“我明白！”
　　谢长颐挺了挺胸脯，义正言辞道：
　　“谋害祝家的凶手我还没有找到，在没有揪出他之前，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沈含霁见两人谈得尽兴竟凑得越来越近，没见有终止的意思。这日光又猛烈的让人犯晕，不知怎地，他心里竟然有些闷得难受。
　　沈含霁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是魔修再临让自己的神经都紧绷起来，身体都有点不听使唤了。他上前几步，叫了句，“师兄！”
　　祝清泠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恍惚，有一刻他竟然以为沈含霁真的是在叫自己，心里戏谑道这个目中无人的师弟终于把自己这个祝师兄放在眼里了。
　　本还想笑着回应他，嘴角刚一上扬却僵住了。
　　我……已经不是祝清泠了啊……
　　不过也着实奇怪，平日里规规矩矩叫唐安止“掌门”的人，怎么突然有点人情味儿了。这叫祝清泠都软了嗓子，温声道：
　　“何事？”
　　“符篆问题极大。”
　　此话一出，一旁的谢长颐立马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同祝清泠走去察看。
　　果然，这符篆错综复杂，层层叠加，叫人看不分明，一时半刻还真找不到起笔之处。
　　“依我看，不如带回太玄让祝师姐慢慢研究，她对符篆钻研颇深。”沈含霁提议道。
　　祝清泠赞同地点点头。
　　“谢仙师意下如何？”沈含霁试探。
　　“我一切听唐掌门安排。”
　　这话……
　　让沈含霁心口更闷了。
　　是什么让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立了信任，仿佛把别人都排除在外了。
　　沈真人百思不得其解。
　　“沈师弟，通知在外的两批太玄弟子回山。”祝清泠喃喃道，“也不知洛元到了哪里，这要碰上了可必死无疑……还是回家安全。”
　　沈含霁点点头，随手便抛起一枚信号，直冲云霄，随即释放出闪亮的光芒。
　　祝清泠仰头看着点点星火落在半空渐渐消亡，突然来了兴致道，“哎，听闻长集有家酒楼味道极好，咱们一同尝尝去。”
　　原是不知道他在问谁，可沈含霁细想，这里以他为尊，青阳的小辈自然不需过问，谢长颐刚刚也说听从安排，那么……
　　必然是在问自己。
　　“好。”沈含霁应道。
　　此时正逢夕落，他看着霞光殷红的远方心中感到无比的舒畅。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青阳的一个少年说道，“唐掌门竟还有如此兴致！”
　　“怎么，事情既已发生，愁眉苦脸就能解决问题吗？”
　　祝清泠轻笑一声，甩了甩袖子背过手大步地往前走了。
　　沈含霁在后面发愣。
　　这口气，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