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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穹窿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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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沈含霁听到这话却并未有什么惊讶或忧虑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嗯。”
他只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说,将剑抛出以指操纵,“凌云”顷刻间展开无数分身,扯出一张巨网将黑雾包围起来。沈含霁指一下压,剑网便似骤雨一般密密匝匝地刺入黑雾之中。
趁此时,沈含霁飞速从袖中拈出一张符篆,已由朱砂龙飞凤舞的画成,还未待祝清泠看清纹路,分辨是何种用途时,沈含霁已发力将符篆送出,薄薄一纸瞬间注满力量像鹰隼捕食一般凌厉地冲向远方。
至长集界碑,符篆在半空中撞上了什么东西,顿时被抽干了力气,似落叶飘飘摇摇地飞旋继而坠地,瞬间化为灰烬。
祝清泠凝视着界碑之上,似乎有一堵看不见的高墙。方才被符篆撞击,如同在湖中掷入一颗石子,激起一波一波的涟漪,细而微,却扩散至整个湖面。
日光之下波光微动,那堵墙终于现了形。祝清泠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眼前的一切实在叫人震撼。偌大的长集竟被以符篆筑成的穹窿整个罩住,恐怕这已耗尽崔氏一族所有人的心力。
而叫人好笑的是,那圣光庇佑一般的罩子,仅被沈含霁一张符篆打破,从一点开始裂出了小小的一条细纹。
祝清泠嗤笑一声,因为他已经在不远处的密林之中看到了崔家那个胖总管焦虑的神情了。
“你早看到他们了?”
“一群鼠辈。”
沈含霁抬手召剑入鞘,果然对手也毫不恋战。一股黑烟气势汹汹地冲向穹窿破裂之处,一张蛛网在穹顶蔓延开来,最终四分五裂。千万张符篆掉落下来在空中自燃为灰烬,仿佛云中下起尘埃,夹着点点星火落入人间。
祝清泠道,“你抽手倒是利落。”
原本只是句调侃的话,不料一向收敛情绪的沈含霁竟叹一口气,“若是洛元,目标自然不会是我。”
这话要是唐安止听来,自会认为崔家与洛元有深仇大恨,他来复仇自当不会紧咬着太玄不放。但此刻祝清泠的心中却不能更清楚——
沈含霁是同他一般,依旧将洛元当成好友的。
细想起来刚刚洛元真要是同沈含霁动手,即使他“凌云”“洗华”两剑在手,也不一定能和洛元过上十招。
那么沈含霁在“凌云”出鞘时大概已经猜测到,面前操纵魔修的正是洛元。
这位故友即使在十多年前最为疯癫之时都能在混战中及时抬手留人一命,更不用说如今再度苏醒,也依旧顾念旧情。
沈含霁心中明白,现今人人提起洛元都胆寒,而这位大魔头从始至终就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心只想报仇,为自己,为妹妹。他的目标不是杀尽天下名门正派,更不是掌控天下。真正叫他动了杀念的也就只有当年试剑大会上污蔑他、驱逐他的一干人等,以及抢占了自己亲妹妹的崔氏家主。
至于多年前那哀鸿遍野的场面,不过是所谓的名门正派对复仇者的恐惧和镇压所造成的悲剧。
那千百条生灵,无法度化,永远只得做孤魂野鬼。
何其无辜。
原本躲在树后的崔家总管见势不好,也顾不上面子,只想抓住面前的救命稻草,拼命挥手喊道:
“唐掌门!沈仙师!”
“救命啊!”
“救救小老儿啊!”
……
可任他如何叫喊,沈含霁也不做反应。
可怜了这个平日里对人颐指气使的胖老头儿被一团黑雾追得满地乱跑,“你们都愣着干什么!拔剑!拔剑啊!”
林中埋伏的一群人才终于现身,细数下来竟有百余人,沈含霁冷哼一声,大抵这一次崔敛也猜到了自己在劫难逃,不惜倾尽所有,做了极为缜密的安排了。
不过……
“恐怕这一次,没那么简单。”祝清泠喃喃道。
这一次再回来,就要搅得天昏地暗了。
一群少年宝剑出鞘,只尽全力使出最为致命的一招,皆往那团邪门的黑气刺去,可还未近其身就被气浪振开,坠在地上动弹不得。
洛元大概是戏弄得尽兴了,便现了真身翻手一剑向崔总管刺去。
一袭黑袍将人裹得严严实实,身形面容皆无迹可寻,连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麒麟引”都藏在长袍之中,看不到了。
“洛元!莫要胡来了!”
沈含霁远眺压城的黑云,胸中的不安影影绰绰不很分明,此话却脱口而出。
三人皆是一愣。
剑虽已挑破主管的喉咙,却被执剑者强压住立即抽手。
这句话堪比注满灵力的符篆,能一击将穹窿打散。祝清泠也曾亲自赋予过这纸符篆以巨大力量——回头是岸,悬崖勒马。
多年前,身负重伤的祝清泠捂住不断呕血的嘴巴也是这么喊了一句,几乎用尽他的全力。那一声响遏行云,几乎真的是把走火入魔的洛元重新拽回了他们的世界。
可这一次,却不能再有以前的效果了。
黑袍立于半空,俯瞰身下如同蝼蚁一般的崔氏门生。
“崔敛何在?”
这一声夹杂着无数人声的重叠,回荡,似九天里的寒冰,冻得人耳朵生疼。祝清泠只觉得这位故友的声音变得无比恐怖和陌生。
沈含霁也是一皱眉头,心头隐隐有些不解。
身负重伤的少年们看着总管凄惨的死相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家主……家主……”
“家主外出许久……尚未归来……”
洛元冷哼一声。
“洛旻可在?”
祝清泠一个冷颤,陡然紧张起来。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身着鹅黄衣裳的女孩,笑靥如花,如同拨开雾霭的日光。
洛元的亲妹妹,洛旻,当年被崔敛强占,还真不知她现在如何。
“洛旻是……?”
“四夫人……”一位少年低声道,“不不……洛旻小姐……她……被家主一同带走了……”
黑袍的声音愈发阴冷,“带往何地?”
“不知……”生怕洛元不肯相信,少年又颤颤巍巍地接道,“不知……不知……家主外出向来不会告知旁人……”
未等他把话说完,漫天黑雾便卷作一条长龙,带起一阵狂风,消失在天边了。
祝清泠被沙石迷了眼,用袖口轻轻擦拭眼角,余光正巧瞥见崔总管的死相,心中一凛。
死在谷中满身剑伤的唐安止莫不是……?
这个想法一出,祝清泠立马又否定了。
当年唐安止虽是同仙门一道讨伐过洛元,但身为涉川亲传弟子却并未立下战绩,更与洛元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以那般残忍的手法对付唐安止,洛元不至如此。
沈含霁见祝清泠盯着崔总管的尸体面色沉重,似乎猜到他在疑虑什么,心中颇为不快。不假思索便朗声道,“洛元虽误入歧途,堕入魔道,却不会行不义之事。”
祝清泠不知他所言何故,满脸不解。
沈含霁只当他不信,语气便又沉了几分。
“祝家之事定然不是洛元所为。”
祝清泠轻叹一口气,不知是该笑还是怨。
他无法解释,也不愿让沈含霁埋怨自己心胸狭隘。
只能道一句:
“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