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居离恨天》绮罗光华

14、白蛇少年

　　独孤澈被他紧紧捏住了两颊，躲也躲不开，更是突然听到他刻意激怒的言语，一股怒气从心底蹿起，他闭眼囫囵咽下丹药，愤然道：“谁说我没有颜面回去？我只不过是……”

　　然而接下的话不及说完，就听到旁边的灌木丛中传来细微声响，萧漓端心下警觉，与独孤澈对视一眼。

　　独孤澈与他相交数百年，当下便明白他是担心青沧已追至，便藏身在那灌木丛中，而以自己现在的状况，是绝对没有能力与之抗衡的。

　　青沧乃是天界光禄勋，相当于魔界的郎中令，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官，而萧漓端是琴师出身，虽然音攻术出众，也略通武艺，但之前之所以能够将他从青沧手下救走，完全是因为突袭，若真要交手，恐怕挡不住青沧十招。

　　他凝眉思量片刻，便低声对萧漓端道：“小萧，多谢你找了我这么些年，但我……着实不想再回王畿了，你自己回去吧，我在人界还有未尽之事，就不与你一道了。”

　　萧漓端眉心一蹙，似有埋怨，他轻声道：“这种时候还说这种假话，你若是想死在这里，我绝不允许。”他神情严肃，默然将瑶琴收了，骨节分明的右手已然拔出腰间匕首。

　　“别，你不是他的对手。”独孤澈一把握住他的手，试图阻止：“听我的，先走。”

　　“兄弟有难，我先走？哼，你也未免太小瞧我萧漓端了！”萧漓端忽然冷哼了一声，秀丽的眸中透出一股坚毅，虽然明知此刻不应该是叙旧的时候，但还是忍不住道：“当年，你不听文修之言，执意要将那个女子带在身边，为了她险些跟文修反目，而文修却在你兵败后寻了你整整两千年，眼下他好不容易才从你的命星推算出你的所在，托我前来寻你，你却要我自己先走？你觉得我回到王畿，有何颜面面对文修？”

　　独孤澈奇道：“是文修让你来的？”

　　“不然呢？你以为仅凭我的能力，能够在这茫茫三界寻到你的所在？”萧漓端反问。默了片刻，他忽而又道：“本来，文修是要自己来的，但近日陛下身体渐衰，已经无法上朝，随时有驾崩的可能，因此文修无法离开王畿，才托我前来。”

　　“我还以为他一直气我当年……”独孤澈惘然，当年他为了云茵险些与挚友文修割席决裂，文修是王畿占星官之子，自小沉迷于星象之术，却因为一心钻研术法，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后因父亲被卷入谋反案中，举家流放充军，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文弱公子在军中险些被凶恶的军官与精悍的刑徒折磨致死。

　　当时已是裨将的独孤澈巡视刑徒劳作时偶然发现了他，因同情他的遭遇，便暗中关照了几次，想不到却与之成为好友。

　　文修不通人情，却拥有强大的窥测命星之能，可于千万里之外判知人的祸福生死。数年以后，文家平反，文修的惊世才能逐渐为人所知。

　　独孤澈当上大司马后立刻将其举荐给灵太后，每逢国家遇到重大之事，灵太后都会让文修先行占卜，文修所卜结果竟屡屡应验，料事如神之名登时传遍王畿。

　　独孤澈兵败被俘后所有人都认为他已死于神族之手，只有文修看到其命星并未陨落，苦苦搜寻两千年，才终于在近日推演出其下落。

　　当年，他在王畿最信任的人唯有文修与萧漓端，三人性子不同，却视彼此为挚友，就差举酒结义了，想不到因为云茵的出现，他连文修的劝告也完全听不进去，反而嫌他啰里啰嗦危言耸听。

　　萧漓端当时虽然并未多劝，但也颇有怨词。不想最后，害他险些丢了性命的，果真就是遭到文修敌视的云茵。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又仿佛突然自烟云般的往事里回神，萧漓端握紧手中匕首，双目如炬地盯住了那片灌木丛。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人正在拨开灌木，两人不约而同心中一紧，萧漓端更是眼神锋利，已是备战状态。

　　终于，茂密的灌木丛被分开，从中露出一道纤细瘦小的身影。

　　三双眼睛，对望了一眼。

　　萧漓端骤然松了一口气，握刀的手也微微松了一松。

　　来人，并不是青沧，而是一名白衣白发的少年。

　　但凡少年，不过也就是十几岁光景，即便有少年白头之症，也不可能是满头白发，但眼前这少年却有着一头银瀑一般的长发，相貌虽稚气未脱，但却一脸的悠闲散漫，嘴里叼着根狗尾草，正伸出白细的双手，奋力拨开灌木。

　　萧漓端与独孤澈对视了一眼，皆是目带疑惑。

　　“什么东□□孤澈不解地问了一句。

　　“看着像妖怪。”突然，他眼里光芒一闪，似乎在暗夜中陡然看到了一丝光亮，嘴角也不自觉地挑起了一丝笑意：“我把他的妖丹挖出来给你，或许可以帮你补补身体。”

　　妖怪的命丹有他们日日修炼所凝聚的日月精华，对伤者的痊愈有极大的好处，萧漓端定是想到了这层，才打了这个主意。

　　那名叼着狗尾草的少年听到对方用极好听的嗓音说出了这么恐怖的一句话，不禁张了张口，唇边的狗尾草不觉间掉了下来，然而紧接着，他就看见那个俊秀非常的男子轻轻转动手指，右手掌心间已多出一把银晃晃的匕首，匕首在他修长的手中转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躺在地上的另一名男子脸色苍白，似乎有伤在身，而那名紫衣男子却一脸精神，眼中露出显而易见的杀意，那周身气泽绝非凡人，少年顿时方知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立刻吓得脸色一白，风一般转身遁走。

　　太可怕了，少年心里想道，自己若不跑得快些恐怕真要遭遇血光之灾了。

　　萧漓端见他转身要逃，眼疾腿快飞身追上，少年只觉一股杀气直逼自己而来，寒意几乎要刺到自己背脊之处，他赶忙在一阵电光中化出原身，钻入半人高的草丛继续飞逃。

　　萧漓端眸子一闪，看准青草颤动之处，一脚踩下，只觉踩到一段软韧细长之物，他拨开厚密草丛一看，只见一条三尺多长的白色小蛇被他死死踩住了尾巴，痛得在地上翻滚抽搐，小蛇死命挣扎，血红的蛇口张开，连舌头都吐了出来。

　　他小心捏住小蛇的七寸，将他提了起来，俊秀的面庞上透着一丝得意，心情颇好地笑道：“哼，还想跑？”

　　少年化作的小蛇看着对面这张精致的面孔，却觉得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腾了上来，他不过是不满母亲整日要他修炼读书，这才趁着母亲外出买胭脂的空当溜出来闲逛，谁料还没走出十里就遇到了一个要挖他命丹的妖魔，此刻心里纵使有千般悔恨也说不出了，只觉得一股对死亡的恐惧占满了心腔，再加上命门被人捏住，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说不出的酸乏疼痛，一时间痛苦委屈得差点哭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男子已经提着他走回了原先的位置。

　　“阿澈，是条蛇妖，看起来资质不错，没有什么邪气，他的命丹应该不错。”萧漓端疾步走回独孤澈面前，将手里的小白蛇在他眼前晃了晃，脸色莫名欣喜。

　　独孤澈躺在地上，抬眸看了看他手里的事物，只见那条蛇儿浑身雪白，只有两指粗细，鳞片稚嫩，还是个未成年的小蛇，它被萧漓端捏住七寸抓在手里，尾巴无力地下垂着，被推到自己眼前时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似乎还带着一丝水光。

　　他蓦地心中一软，想起前半生的杀伐征战，血雨之中斩过无数敌人首级，他的手早已沾满鲜血，即便自己同样血染黄沙，被人斩于锋利刀兵之下，也不过是天道轮回。

　　他本该在两千年前就死去了，苟延残喘了这么久也不知是好还是坏，如今真要为了能够继续活下去而挖出这条小蛇妖的命丹吗？虽然他知道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小萧自会为他处置好一切，然后将洗净的妖丹奉上，但想起那条小蛇无辜惧怕的眼神，他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

　　独孤澈伸手在小蛇头顶上突出的地方重重弹了一下，浅浅一笑道：“这么怕死？怕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真是难看。男子汉大丈夫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小白蛇听完这番话是真的要哭了，心知自己这下是死定了，蛇脸上的表情都差点扭曲起来。

　　独孤澈却对萧漓端道：“放了他吧。”

　　萧漓端微怔：“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吃蛇。”由于伤口的疼痛，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却语调轻松地说道。

　　小白蛇似乎也呆住了，又激动地望向萧漓端，希望他能立刻听这名重伤男子的话松开自己，甚至不顾身体的酸痛麻软拼命扭动尾巴。

　　萧漓端看向独孤澈的眼中现出一丝微愠：“你……”半晌，他似乎有些无奈，抚了抚额道：“独孤澈，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你知道，如果你在这里死了，我也无法回去面对文修。”

　　独孤澈脸上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继而却再次笑起来：“那你给我找些笔墨白纸来，我写封遗书给他，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