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居离恨天》绮罗光华

13、琴师

　　两人之间兀自胜败未分，青沧的招式却越来越紧，独孤澈知道，他动真格的了。

　　果然，青沧一刀掠出，他迅速倒退数步，踏着身后一块山石借力，旋身一跃以手中长刀格挡，然而青沧这一击却不同于先前的无数刀，这一刀的力道，格外刚猛，再不是之前的角斗比试，而是一招致命的力度。

　　独孤澈被逼退三步，胸口堵闷，喉咙里已传来腥甜，他的体力到底是不能和两千年前相比了，纵然为了能胜出离开，不要命地强撑了数个时辰，但其实颓势早已生，只不过青沧太过于紧张他的招式而并未注意到他渐渐苍白的脸色罢了。

　　身子连连后退，握刀的手已有些颤抖，这一刀怕是躲不过了。

　　唉，罢了，总算争取过一回，不至于束手就擒空留遗憾，纵然败死也好过被擒回神族，遭受百般凌///辱。

　　就在这时，青沧一刀挑开他格挡在胸口的长刀，兵刃相交之际，刚猛的力道顺着刀身传到独孤澈握刀之手，登时，虎口崩裂，鲜红的血溅上了雪白的衣袖。

　　电光火石之间，青沧腕抖刀回，狠狠斜刺向他的左胸。

　　独孤澈知自己再无能力挡开他这一刀，便将心一横，放弃抵抗，求死一般闭上了眼睛，只图个痛快。

　　青沧大惊，忙要撤刀，竟脱口说了一句“快走”。

　　然而独孤澈已无路可走。

　　一把刀，想要刺出很容易，可想要收回，却没有那么容易。

　　就在独孤澈以为自己要死在刀下之时，一声裂帛般的声响在耳边乍然响起，那声音乍听之下有点扎耳，可独孤澈却心头一凛，猛地睁开了眼睛，这声音他曾经听过！

　　不仅听过，而且还听过无数回，当年他还未坐上大司马之位时，曾在王畿救过一个琴师，这琴师的琴艺十分了得，本为朝中一位权贵所豢养，后因性子太过狂放傲慢，遭人记恨，诬告他与权贵的侍妾有染，权贵一怒之下要将他烧死。行刑时独孤澈恰好从府外路过，听见墙内传来高歌之声，声音十分清越，那人唱完后还兀自悲笑不止。

　　当时他闲得无聊，就翻墙进去观看，却不料看见一名年轻男子正被吊在行刑架上，旁边围着三五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个个手持火把要点燃他脚下的柴堆。

　　而那男子面容俊秀，一头银紫色的头发，看上去甚是年轻，可脸上却毫无惧色，仍在高喊：“把我的三弦拿来陪我！”

　　独孤澈好奇不已，当即一阵风般将那五个汉子打翻一地，救下那年轻人就跑，气得权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当时便召集所有擅长武艺的门客拔足狂追。

　　独孤澈拉着那人狂奔百里，躲到一座荒山之中，又将其藏一处隐秘山洞，自己跑出去引开数十个门客后于夜半时分又跑了回来，却不想就此捕获了魔生中的又一个生死之交。

　　独孤澈的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激动与兴奋，紧接着又听见第二声第三声弦响，音色如年轻男子的歌声一般清越悠扬，青沧只觉刀上传来一股阻力，宛如被人接连劈了两刀一般，一股气墙砰地打在他胸膛上，将他逼退了半步。

　　一道银紫色的光芒从天而降，在朗朗日光之下竟有些炫目，只见一名身穿暗紫色衣袍的男子自紫光中猛地奔出，一把匕首，直刺他胸口而来。

　　青沧急忙后退，那一刀却又快又猛携着一股气劲，竟将他胸口划开了一道血痕，不过他反应也是极快，立即腾身后退，所幸伤口较浅，对他而言几乎只算是皮外伤了。

　　那男子却不依不挠，急速向前突进，匕首在手心转了一转，幽冷寒光闪动如花，青沧只见那只执着匕首的手颇为灵巧，细长手指白皙秀美，竟像是女子一般。

　　从没看人容貌习惯的他不禁抬眸朝对方的面庞看去，只见一张如同那双手一般秀致的脸出现在眼前，那本该是充满书卷气的一张温秀面孔，可是却偏偏衬着极为犀利的眼神，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气和不羁。

　　青沧的武艺与反应毕竟不俗，只是腾身一跃，身影已经飞快掠到了一丈开外，那男子再想往前突进，可青沧已有了防备，右手长刀斜向击出，直挑男子右手腕脉。

　　却不料男子这一招只是个虚招，并未真的想要一击得手，他闪电般掠回，手中匕首却向着青沧命门狠狠一掷，青沧抽刀打落匕首，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男子已经化为一阵紫光消失在他的视线。

　　他赶忙向独孤澈所在的方向看去，热烈午阳下，树影婆娑，天地悠悠，林间已赫然只剩下他一个人，哪里还有独孤澈的身影。

　　“还是被他逃走了么……”青沧孤兀地站在原处，讷讷而言。

　　忽地，他嘴角挑起无谓一笑：“也罢，我还是继续喝酒的好。”于是收了刀，解开发带，抓了抓乱发，缓缓行远。

　　一条无人的溪水边，紫光乍现，一个硕大的紫球缓缓从水中升起，忽地，紫球裂开，两个人影从中落出。

　　独孤澈站在溪水里，因为没了法力护体，猛然接触到冰冷的溪水，竟然哆嗦了一下，险些跌倒，旁边的紫衣男子扶了他一把，两人对视一眼，下一秒，忽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感觉竟一丝未变，虽然眼前男子的面庞比之当年成熟了几分，身上的气质似乎也由那时的年少不羁，变成了三分不羁七分犀利，但是当年毕竟相处数百年，共同经历过的生死之事不计其数，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一个眼神的交流，他便知道，对方的心仍旧未变。

　　独孤澈笑着拍了拍男子的肩膀，道：“想不到多年不见，你潇洒更胜当初，小萧。”

　　“啊哈，这两千年你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早已被那群残暴的神族打死了呢！”男子调侃而笑，丝毫不顾独孤澈闻言翻起的白眼。

　　“那是失误。”独孤澈不满地道。

　　“我知道，是色迷心窍的失误，不能怪你，哈哈哈！”小萧依旧奚落，半点故人重逢应有的态度也无，仿佛是昨夜才同独孤澈一块儿喝过花酒一般。

　　“萧漓端！”独孤澈被他踩了痛脚，忍不住怒喝道。

　　“啊哈，莫动气莫动气，对了，嫂夫人呢？”萧漓端仍在不知死活地追问。

　　独孤澈脸色一沉，顿时黑了脸，抬手一拳朝他左脸打了过去。

　　这一拳打的并不重，萧漓端一个旋身闪避开去，他反手握住独孤澈的手腕，运上真力猛一翻身，独孤澈本就法力全失，再加上胸口旧伤崩裂，之前又强撑着与青沧过了数百招，早已是强弩之末，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掀翻，重重摔在溪水里，带着料峭春寒的溪水刺激到胸前伤口，他只觉身体一阵麻木，眼前一黑，竟呛了口水，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夜晚，萧漓端在他身边生了火堆，正坐在他不远处弹琴，琴声十分徐缓，犹如幽静谷中的清泉流淌，令人如沐温泉，说不出的舒服，萧漓端见他醒转，忙收起手中的琴，走过来问道：“你醒了？对不起。”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之前抓住独孤澈的手腕掀翻他不过是想开个玩笑，因为昔年的独孤澈武艺高强，萧漓端性子不羁，又喜与他玩笑，因此他经常出其不意地跟他开这种玩笑。

　　却不料这一次独孤澈身体虚弱，竟然直接被水呛昏了过去，萧漓端立时便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忙将他从水中捞出，用法术带到一处无人的山野，生火烤干了他身上的湿衣服，又在他身旁抚起可以清心愈伤的琴曲。

　　独孤澈睁开眼睛，看见对方歉意的眼神，摇了摇头，强提力气道：“没事，我这是旧伤复发才会晕的，与你无关。”

　　“你的法力哪里去了？”萧漓端蹙眉道。

　　“不知道，被神族封印了吧。”

　　萧漓端的长眉顿时蹙得更紧，“以你现在的身体，又带着这样的伤，若没有法力护持，恐怕根本熬不到痊愈。”

　　其实独孤澈会晕确实与萧漓端没有太大的干系，他本就带伤，又不顾伤势强行与青沧交手百招，虽然当时凭着一股气力强撑了下来，但却让伤口撕裂得更加严重，更加重了伤势。

　　萧漓端探他脉搏时已觉十分不妙，眼下他虽然醒转，但脸色惨白，唇色灰败，明显是重伤濒死之相。

　　“没那么严重……当年被人砍了十几刀都死不了，难道会为这点小伤……”然而话未说完，他就觉胸口一阵钝痛，一股血腥气涌到喉咙。

　　独孤澈掩唇咳了几声，萧漓端却惊讶地看到一缕血色从他的指缝逸出。

　　“别逞强。”他怕独孤澈被血水呛住喉咙，忙将他扶坐起来，轻声道：“我这里有些归元丹，服下可暂时恢复一些元气，你先吃一些，等回到魔界我立刻找医者为你医治。”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倒出两枚碧绿色丹药递于独孤澈唇边，独孤澈本能地要躲，他却像是事先料到了一般，捏住了他的两颊，强迫他服下。

　　独孤澈当年便惧怕吃一切苦的药物，因此除非伤得太重否则绝不吃药，可是眼下却不能由他胡来。

　　萧漓端突然冷笑道：“怎么，真的想死？因为被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中，输得一败涂地，所以再也没有颜面跟我回王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