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居离恨天》绮罗光华

12、决战

　　先前青沧拉着他下得楼来，下楼后又大步疾行，很快将他带至了一条青石小巷中，他起初没有在意，此刻四下一瞧，才发现这里就像是闹市中的一处僻壤，小巷两旁是青石砌起的围墙，将鼎沸的人声尽数隔绝在外，一个人也没有。

　　“你是谁？”独孤澈目中已露出阴冷，眼眸慢慢由黑转红。原来之前铃珑用法术为他的眼眸掩去了红色，变成了凡人一样的黑眸。

　　“我说过了，我叫青沧，乃是天界光禄勋，奉天君之命，前来生擒你。”说话间，青沧手中腾出一团仙气，熟稔地在小巷口设下了结界。

　　他慢慢地走到独孤澈跟前，表情肃然：“独孤澈，两千年前你兵败被俘，封印于天族陵寝神道之上，如今却是如何出来的？”

　　“混蛋，你竟敢耍弄于我，糟蹋我对待知己的一颗真心！”独孤澈并不回答，只是觉得自己被他彻头彻尾耍了个彻底，十分的激愤。

　　青沧听到此语，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解下额间的布带，拢起长发：“你的真心，不是给土豪的么？”

　　“……”

　　“在下身为天族光禄勋，奉命来捉拿你，也是职责所迫，若是你能不作反抗随我回去，可以少吃些苦头。”青沧抱臂而立，平和而冷肃地说道。

　　独孤澈脸色铁青，他自然知晓若被“请”回天上会遭遇什么，只怕所受的折磨比当日的封印之辱更甚，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心中还有一事不解。”

　　“何事？”青沧认真道。

　　“可是璇宫将我的行踪透露给你的？”他的神色竟像是有几分沉痛，记得昔日初入王畿之时，他也曾受过朝中小人的排挤，甚至还被一些称兄道弟的魔族陷害，从那些魔族的身上，他第一次知道口蜜腹剑这个词的意义，也知晓这世上最难忖度的，便是他们对待自己那不知可曾有过的真心。

　　如今他更是隔世之身，魔族寿命虽长，但又有几个两千年呢？关于他的往事恐怕都已被尘封在墓碑与黄土中。况且，江山代有才人出，纵使回到魔界，王畿也很可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在这个世间，唯一让他感到过温暖的，是当他从沉睡中清醒过来时，那个神族女子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关怀与紧张，他不相信那样的眼神会是假的，虽不过相识两日，但却在隐隐之中将她当成了这个时空唯一有几分牵绊的人。

　　如果，连她也出卖了自己……

　　“你说的璇宫，可是朱雀族神女，如今执掌离恨天的那位？她为何要告诉我你的行踪？”青沧茫然道，铃珑与他系出同门，千年前甚至有过婚约，但奇怪的是，他从没和她有过一点交集，那个女子在师门学艺时一直表现的冷若冰霜，旁人轻易靠近不得，而他自己也是个冷性子，似乎从一开始便注定，他们不可能成为一对。

　　他还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铃珑，如今她做了离恨天之主，又一直在离恨天深居简出，他原是不信她会和独孤澈出逃这件事有关的。

　　“倘若不是她出卖了我，你又如何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探得我的下落？”独孤澈犹自不信，看着他的眼神里仿佛在说你们神族都很卑鄙……

　　“倘若我说完全是巧合，你大约也不信罢？我当时发了酒瘾，只想进酒楼喝酒，没料想会遇见你。”青沧垂眸道，也不看着独孤澈，仿佛不怕他趁自己不注意逃了。

　　青沧少年时便因为一些事酗酒，因此酒瘾很大，今日才在天庭领了旨，谁料一下凡酒瘾就犯了，不喝酒心里就像有万蛊千虫啮咬一般难受，便想着反正也没有逃犯的线索，先喝几杯解了酒瘾再找也不碍事，而他过去在凡间历劫时曾当过乞丐，于是没想太多，就按照习惯化了个乞丐的形容。

　　独孤澈听了，有一会儿没动静，并未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打从入了王畿后便养成一条习惯：别人说的话至多只能信七分，若遇着奸诈卑鄙的，便连一分也不信。而青沧浑身有一股正直之气，又不苟言笑，确实不像擅长说谎的样子，可他也只能信他七分。

　　不管是不是铃珑透露了自己的行踪，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被抓回去，无论如何，他都要搏上一搏。

　　“既然如此，我便直言了，我独孤澈从不做束手就擒的形容，如果你硬要逼我，只能是两败俱伤。可我看你像条汉子，你有没有胆量，跟我堂堂正正比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跟你走，输了，就让我离开。”独孤澈的赤眸中闪过一丝冷色，他嘴上虽说是要和他两败俱伤，但他此刻法力全无，青沧恐怕也知道，他委实是在一赌。

　　青沧声音清冷道：“怎么比？”

　　其实他知道独孤澈是想激自己和他比试，若换了其他魔族，他根本不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但他素来恩怨分明，之前独孤澈仗义请自己喝酒，已在他心里落了好感，于是他仍是冒着节外生枝的风险答应了他。

　　独孤澈道：“你不用法力，单凭武艺跟我打一场。”

　　青沧微怔，半晌：“好。”

　　独孤澈眸中露出一丝轻笑：“赤手空拳显不出本事，你用什么兵器？”

　　青沧答道：“刀，你呢？”

　　独孤澈道：“我马上作战用长枪，近身搏击时亦用刀。”

　　“好。”青沧十分利落地用隔空探物之术引来了两把环首刀，扔了一把给独孤澈。

　　独孤澈抬手接下，也不多话，再也没有了玩笑的心思，肃然把对方望着。

　　两人目光相接，青沧眼神冰冷，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眼神甚至有些空洞，而独孤澈目中却火光四射。

　　对于青沧来说，若是输了也不过就是丢失一个逃犯，而独孤澈就不一样了，若输了，他会连性命都丢掉，他自然不想被青沧被打败，可尽管他眼神中的压力像是利刃一般刺着对方，对方依旧没有一丝表情。

　　独孤澈看了看手中的环首刀，入鞘质朴无华，出鞘却光芒夺目，在凡间刀剑中，算是极品了。就在这时，对方的眼中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忙拔刀出鞘，接下了对方向自己咽喉刺来的刀。

　　刀是雪亮的，可也只是一把凡刀。

　　青沧既是为了追捕逃犯而来，不可能没有带刀，但是他却也和独孤澈一样，用了一把凡刀。

　　青沧的身法轻灵迅捷，刀法亦是潇洒，昔日十四式“龙庭乾元刀”在拜出师门多年后仍被师父作为榜样在后继弟子中夸赞，是师门中当之无愧的刀神。

　　而独孤澈的刀法看起来却似乎没有什么章法，招式也古拙许多，几乎没有任何观看性，若是不懂武学的人见了，怕是认为他仅在用蛮力劈砍，但几招下来，青沧便知道他的刀法是以实用为主，大开大阖，变化虽不多，但刀中八法却运用得极好：扫、劈、拨、削、掠、奈、斩、突，一招不落，而那些花哨却不实用的招式则全部省去，每一刀都精准异常、力沉千均，绝无一招虚发。

　　这倒是很符合魔族的作风。

　　魔族举族奔放，自由无拘，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与欲望，连带魔域的兵器与武艺也大多古拙质朴。

　　然他并不知道的是，独孤澈过去一对秀长双刀使得极为漂亮，既快且雅，“双刀快雪”之名又岂是浪得虚名？只不过眼□□力不济，再加上青沧给他的这把环首刀无论长度还是刀身形制都实在太不趁手，只能抛却过去的华丽招式，用最直接最实用的刀道来迎战。

　　便在这时，两人斗至酣处，愈发显得势均力敌、棋逢对手。独孤澈过去应付杂碎只用单刀，可对上高手却是必须双刀齐出，否则威力大减。但是此刻青沧能答应他决战已是给尽了颜面，连两人用的兵刃都是一样的，他又怎好要求再给他一把刀，于是只好将全部力气都凝聚于右手的那口刀上，强行搏命。

　　青沧设下的结界连通着城外一处僻静的小树林，此刻结界里早已是天地变色草木悲回，而结界外依然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两人从日头正毒直打到日落西山，双方都负了点皮肉伤，但却因为实力相当谁都不愿先认输，可是纵然武艺不相上下，体力却是有差别的。

　　独孤澈两千年前兵败被俘时身上已是伤痕累累，没人为他医治伤口，便将他封在了石人中，他们怕是认为他那样重的伤必会在封印中慢慢死去，却不料他非但没死，反而一撑就是两千年。

　　他毕竟不是凡人，体质好得令人称叹，身上的伤口在沉睡中竟然自行愈合了大半，可也并非全部。

　　若在过去，这些伤势他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见今他已没了法力护体，那一点小小的伤也会让他体力更加不支，更何况还有胸口崩裂的那道极深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