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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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近梦泽，奉尧随手捻下一片枝头绿叶，摊于掌心，任风吹至念水之上，变作一页细瘦扁舟，念水回溯之际，他站于那舟头，广袖掩起一山白雾在身后，沉吟良久，终是朝梦泽去了。
天君诏令他不可不听，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有种无由来的淡愁。
奉尧生于梦泽浩星仙门，父亲琼林曾是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弟子，后归乡立门，母亲芙姬是瀛洲仙子，路经梦泽时邂逅其父，二人情投意合，后育有两子，一是长子太苓，二便是次子奉尧。太苓性情温和，自小便招人喜欢，十二岁时拜入九老门中，虽出身不俗但毫不骄矜自傲，囊萤映雪长进极快，承袭父命做了梦泽护主，亦称瀛洲东明仙人。
然而奉尧的性子则与他兄长大相径庭。
若说太苓是春风柔雨，奉尧便是凌霜暗云。曾被预言，“年少成名，当有惊世之为，万人之上，却又万人之下。”
奉尧生性孤僻阴冷，十岁那年独自前往苍荒怪地，乃妖兽群聚之处，一待就是六个春秋。至十六岁时出山，一身玄袍，窄袖窄身，一手执金戟，一手提着个硕大的黑龙头颅，面颊染血，眼中似戾似狂。
至此一战扬仙界，震阴府，成了五极天空战神。
少年成名惊世之为，似乎都已成真，那万人之上，本该由此展开卷轴。
但他从不记得所谓万人之上是否有过，触犯仙条，弑命百数，被罚轮回万世，都全是他在别人口中只言片语听来的传闻。
赤风夕阳，神思恍惚，醒来时他已在梦泽，再不是什么天空战神。
也是从那时起，他便得上怪病。
时常是他，冷眉寒眸不言笑，玄袍青丝凝霜华；时常又不是他，朱颜悦色倾天下，白衫流光落云霞。明是一张脸，一个人，却似有两副脾性，两具灵魂。一炽一冷，有仙官私下起了个称号用作打趣，唤之冰火上神。
只是众神皆叹惋骁勇如天空战神，也不过一朝殒落，成了个思智不清的糊涂仙。
奉尧离开梦泽，告诉太苓他还有事未了。
“你还要如何？”太苓眼中血红，咬着牙质问他。
“我要去找一个人。”他言虽如此，却并不知要找的是何人，只低眸凝视手腕上平白多出的一道疤。
奉尧将诛杀黑龙时所用的金戟沉入渭水，看尽这云卷楼榭，撑一片残舟，泛过千山。
哀莫大于心死，他既不知为何而哀，也不清因谁心死。迷途误入扶风林时已离家数年，沿那瘦河而进，才发现此处静谧安宁，被云雾所拥，俨然福泽灵地。奉尧心中喜悦，原世间难觅扶风念水，真在人无心一念间。
留在此处后他才发现，这地方离梦泽竟不足两日水路。
先前在梦泽多年，竟从未发觉此地？
奉尧从天空战神成了扶风散人，乃是最清闲最无用的神仙。
倒也无关，省得他四处乱游病疾发作，一张盛世绝颜丢尽天上人间。
只是万人之上万人之下，似都还没在他命里兑现。
算上头次进京兆杀那护国将军，这还真是他第二次出扶风林。
天命贵人什么的先放一放，谁知道那婴童是哪方的贵人，奉尧引水回流，决意先回趟梦泽。他只庆幸此时，那吃过上百仙草灵药也无用的隐疾并未跳出来作乱。
出了扶风便是天清云开，江河顺流舟子行得也快，将近梦泽时河水却由清变浊，奉尧正奇，才意识到已至渭水。只是他走时还明如天镜的河流，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无沙无泥的缃色。
奉尧的小舟忽然停下了。
其实并非舟停，而是四方的水流停了。
梦泽四门，北枫山，南渭水，东西各一结界，每处皆有仙门子弟镇守，想来他此刻是正遇上这些人了。
水静多时，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舟上面无波澜，比这水还沉寂。忽而风穿发梢，天降数人，一水儿的白衣白裤镶银边，发髻梳得工工整整，擎剑正立于凝结水波之上，将奉尧从八方围住。
“何人前来梦泽？”一人开口问道。
太苓既为梦泽护主，这些人必也大多出自浩星门下，但奈何奉尧离去之日着实过久，这都又是年轻面容，不识得他也是在理。
“震雷坎水，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奉尧负手，眸凝远方。
八人收剑回鞘，毕恭毕敬颔首行礼。
河流涌动不息。
“二公子，您此次回梦泽便不走了吗？”八名守卫散了七人，余一人随奉尧入城，那弟子站在舟尾，望着奉尧背影问道。
荆山玉璞空三献，梁苑风尘已十年。却道归去来兮，亦不是此间。
奉尧未予应答，背影孤傲得慑人。
梦泽中人，或多或少都听过浩星二公子的传闻，言他十六岁便斩杀至凶黑龙飞升成神，不知羡煞惊艳了多少修道少男少女。只奈何时过境迁，神也不是无所不能，会伤会嗔，会风光不再。那弟子在浩星数年，只听得二公子脾性古怪至极，如今一面，倒并不见怪这脾气，只是震惊就算隐世多年，这战神风姿到底绝尘。
楼宇亭阁未变，梦泽水路繁多，扁舟来往，载果载花，叫卖亲切。奉尧惦着既是回梦泽，便依家门规矩，着了窄袖的白袍银靴，腰束为银，紧紧傍身，衬得愈发纤长，看傻了许多过路人的眼。他却只沉浸过往时光，如何离去归来，心情难言。
舟抵上岸头的一瞬，他沉思入迷的身影不稳微晃了晃。
一双骨节分明，劲而不悍的手扶住他肩臂。“阿尧。”来者在他身前轻唤。
奉尧心中一颤，像是久未开启的木门，被人轻轻一推，抖落在角落的灰。
太苓眉眼仍温和照人，眉目如画，银冠银氅，广袖迎风，自是光泽环身，日月入怀，皎皎仙人。
“兄亲。”奉尧平和冷冷唤道。
太苓眼中一闪而过异色。“我们回家。”他笑着拉住奉尧，不远处浩星家门殿宇前白鹭一行，后是枫山安宁，紫天浮绵云，明光耀梦泽。
“母亲暂回瀛洲了，我即刻便捎信于她，你在家多留几日罢。”太苓是喜悦不掩，牵着奉尧的手一路也未松开。家中弟子仆人见他出去时就是满面春风，回来手中便多了个气度超然的年轻男子，纷驻足向二人行礼道一声：“护主，二公子。”
奉尧由他拉着也未挣脱，从高堂殿宇穿过，便是他小时玩耍的阆苑，奇花异草，终年馥郁，胜似仙境。“兄亲。”他一时站定，眼睑低垂着唤道太苓。
太苓急着带他回居堂，步子不由自主比平日快些，奉尧骤然一停，二人之间微起牵绊，太苓付之一笑，温言应：“嗯？”
“我不留下。”奉尧淡漠道。
太苓的笑意僵凝于面。
“天君诏令，让我去一趟凡世。”二人无言半晌，奉尧开口解释道。
太苓释怀般又笑起来，以和蔼家长口吻道：“原来如此，天君既召你，你便好好办事。”
奉尧回了声“知晓”。
难得见奉尧这般听话，太苓手一上前，又想去牵他。
奉尧未留意他这细微动作，抬起眼来，与太苓四目相接，启齿道：“兄亲，我想知道当年父亲，到底是如何死的。”
太苓的手尚未伸出便顿在了银氅之下。
原来他特意回来这一趟，也是有缘由的。
腥风血雨过往，太苓自己都不愿去回想，奉尧能够遗忘，他反倒觉得是好事。“前事尘埃落定，知或不知皆是天命使然，传言如何便是如何，你既忘了，就不需忆起。”太苓敛起笑意，向着他眼前的至亲，一本正经道。
奉尧犹自勾唇一笑，却是冷得能渗进人骨子里。伏魔之战，九婴离凶水而来，黑云卷积，偏南极长生大帝弟子琼林被一口邪火喷中，惨死无状。这传闻悲情哀痛，却是无论如何令他信服不了。他也不信，太苓会信得下这些谣论。自他在梦泽醒来那日，似乎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始装聋作哑，骗他如是天命，如是注定。
可他从来，不习惯被注定。
长天之上，猛有声嘶鸣裂空。
奉尧太苓双双仰头，其翅广有十里，体为明紫，尾似凤凰，头小却正中一抹纯白，是枫山神兽羽嘉，出世乃为祥兆，久盘于梦泽上空，鸣声如黄钟大吕，不绝于耳。
奉尧刚凝神站立，背后便被一不识羽嘉只顾边打量天际边疾跑躲避的妙龄女侍重重撞上，那姑娘被撞得后跌倒地，奉尧也上身前倾，太苓迈步一接，将其一把护在怀里。
太苓听到奉尧在自己耳畔轻轻嘶了一声。
“阿尧？”见他久未起身，太苓也不松手，只是贴在他发丝边，轻念一句。
奉尧似梦醒般惊起，揉了揉眼看向太苓，随之如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年粲然一笑，芝兰玉树，连声音都是毫不掩饰的欢愉：“兄亲！我饿了。”
太苓愣神一瞬，也宠溺笑着应道：“走吧，去吃饭。”
那笑颜若天下奇景，胜却朗月繁星。阆苑万花，尽失颜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