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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 ...

  •   奉尧在梦泽停留了一日,在家吃过一顿丰盛午饭后拽着太苓非要去逛街市,太苓宠弟心切,又怎会说半个不字。于是两人倒手挽手,也不带一个侍从,说说笑笑便出门了。
      梦泽一街临一桥,共有八条正街,自高空而看如伏羲所画八卦,一画开天。城中流之泾水,清澈透亮,八街架八桥,也参卦形附名,是之天字,地辞,风申,雷亨,水习,火丽,山咎,泽喜。商贩穿梭,舟来人往,吃食玩物皆有。
      “兄亲,为何渭水成了那颜色?”奉尧挎着太苓,终于问出了至梦泽便生出的困惑。
      “哦?拜某人所赐咯。”太苓笑答。
      城中百姓皆识太苓,但都是些严肃场合,见护主高高在上的时候多,这样行街游玩却是难得一遇,再者大多的人都未见过二公子,新鲜欢喜得很,卖香果的硬塞几个,制甜糖的非给几块,就连做泥偶的也照着奉尧模样手中生风地现捏了一个。奉尧倒不见生,欢天喜地全数收下,手上拿不住还是太苓接过去,又是无奈又是纵容地笑。
      百姓皆暗自叹道:不知谁传出的谣言说二公子古怪阴冷,分明是嘻嘻哈哈的亲热性子,长得又俊逸非凡,倒比护主还精秀几分。虽是贬谪上神,如此看来也是数一数二的出挑。
      兄弟二人都是白袍着身,一宽一窄,气宇爽朗,虽容貌不似,却养眼至极。
      “兄亲,你这护主做得是好。”二人走至风申时,奉尧把手于护栏石柱,上雕刻形似羽嘉的神鸟石像,望向一派清明之象,回头朝太苓温和笑着说。
      太苓在他身后,看着此际的奉尧,心头喜得酸楚,本是想如此说一句,话到嘴边却终成心声。他手中尚握着那具泥偶,低头看看这小奉尧,又似得到满足般笑得眉弯。
      “我明日寅时出发,下京兆约要五日,兄亲你不必刻意来送。”奉尧已转身斜倚于桥身,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漫不经心地将金乌西沉化作身后衬托。
      太苓笑着没应,目光从他脸颊轮廓飘至其后金光万丈,不明凶险的人间。
      第二日寅时未至,太苓便已在渭水畔候下。
      奉尧准时而达,换了身玄服,束腰与靴子都还与昨日相同,只加了两只银护腕。因天并未亮起,周身皆是一股冷月之光。“兄亲这么早来做甚。”看见太苓的一刹,不禁微蹙起眉,口气淡薄道。
      太苓本有些侥幸心思,看到他来的一刹仍是愣了愣,稍显失落垂头问:“要备的东西可备齐?可需银两?这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也是不近,凡尘不比梦泽也不比扶风,人心难测,你在外若是缺了什么,即刻捎信回……”说着说着忽感自己如儿行千里忧思过重的母亲,喋喋不休碎碎念,奉尧早不是懵懂少年,哪会需要这些多余的操心,于是戛然而止叮嘱,道了句“保重”。
      奉尧点头上船,自始便冷若冰霜。
      “阿尧!”
      船行前一刻,太苓忽而朝那道晨昏重叠的身影喊道,奉尧应声回眸。
      “我要,成亲了。”像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一般,太苓站在岸上,脸上微笑,声音如风掠烛火,轻颤着说。
      奉尧只道是喜事,平平静静回了句:“恭喜。”
      梦泽南门渭水,数年由清而浊,从无泥沙淤积,其因却是细水长流,淘尽的全是某人当年沉入水底的金戟和失而不复的心。
      阿尧,你回来吧。
      那句没说出口的心声,也不过只一简单的期盼罢。
      天有九霄,是谓之九重,其对应地下九泉,乃是幽冥深府,一明一暗,二者之间,便为人界。凡人仰头思明,垂头慕暗,其性善恶,也是一半一半。而人界又分所属,有南裕,令鹿,觅鞅三境。奉尧此番沿渭水要去的,便是令鹿之境。
      南裕与令鹿相隔一弯浅水,其水日光之下为靛,得名靛湾。
      奉尧飘了三日,未免有些昏沉。于是站上舟头远眺,天呈高远辽阔,山峦连绵,细嗅还有炊烟香气,不远之处红枫染林,如天坠明火,燃至无垠。
      他到南裕了。
      想着路程将近,奉尧飞身上岸,将那小舟又变回绿叶,放入裳衣内兜。
      奉尧是个极爱干净的性子,此时已是强忍蓬头垢面,心急寻一处可沐浴更衣的地方了。
      他泊在山林之间,走了数里才在一个小镇上找到一家像样的旅店。要了间房烧了热水,奉尧浸入那木桶之中,将自己淹过头顶。
      幽魔众将现世,他沉在热水里也不禁攥紧双拳,浑身颤抖。
      七子乱世,伏魔大战,九婴离水,万民受难。
      奉尧不是畏惧,他只觉得难安,这样一场龙战鱼骇的神魔混战,他却不记得自己是否也曾身在其中。若他那时在,又怎会让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去。
      若他不在,他又会去了何处。
      他问过太苓,太苓说他是在的。“你是九天之上,最勇猛的战神。”太苓说及此处,也止于此处。
      “万错也不是你,幽魔帝君,幽魔七子,都成灰烬。”
      却仍是在几百年后,死灰复燃了。
      奉尧运气于全身流动,手刚搭上那木桶沿,便是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缝。
      在其破裂之前,奉尧出水穿衣,白肌黑发,面颊微红。
      南裕本是个小地方,此镇离城中不远,过客也多,奉尧信步下楼,挑了处临窗的座席,添了一壶温茶,气定神闲地歇息一番。
      忽见旅店掌柜和小二袖上戴孝,前几户人家也皆悬白布于门前。
      有丧事?
      还是波及这么多人的丧事?
      “听说没得?九幽将军都来了哟……”奉尧后席有低声言论道。
      “是嘛!不过那九幽将军与霍家主也算熟识吧,来走一遭也是常情。”
      “我看这宇文灞,可不像什么好人。”
      “他们宇文家能有什么好人?你看他爹,死得惨吧,他哥,坠马而亡,这叫啥子死法?现在那令鹿要不是宇文灞撑着,早垮了!”
      “听说他那个………堂侄,是个傻子??”
      “哦嚯!小声点!”
      “怕啥,这是南裕,可不是他令鹿。”
      “倒也是,这要是在令鹿说这话,估计得诛上十回九族。他们先前那个,大左丞,可不在朝堂上就让宇文灞给砍了………”
      “诶诶诶,怎么说上九幽将军了……这孝布可得戴上何时啊……”
      “你个没良心的!霍家主怎么对的南裕!如今遇上灭门之灾,你连戴个孝都不情愿!”
      “妈的说谁没良心呢!”
      ……………
      原来是南裕盛名仙门,霍家。
      奉尧对霍家也算略有耳闻,其立派家主霍萍曾师从星纭真君,主修斗数排盘奇门遁甲,也兼之某些除妖伏邪的法术。奉尧还是天空战神时,曾与这星纭真君有过一面之缘。
      此玉面小神是个天生乐颜,系一条金流云纹样的白飘带于额间,金簪绾发,穿衣打扮是仙中出了名的风骚。
      但要命的是,仙庭传言此位神君有安陵之好。
      而流言中最出名的一段,还是他与贪狼星君的事。
      群神因蜚言对他避之不及,偏他又是个直爽的热闹性子,受了些眼色也不往心里去,看谁都仍是笑嘻嘻,结果就是流言蜚语漫天,越说越玄乎。他彼时年龄本就小,被有些空穴来风的谣传闹得也颇为忧思难安,一度郁结,他无意中伤过谁,从未说过谁不好的话,不明真心使然为何就要落到这步田地。于一银月之夜独自跑到北极星河散心,便是在那光洒九重天时遇到的贪狼星君。
      北斗中枢,天罡主星,星纭听过关于他的许多传说,只想过他必是冷冽冰清高高在上,却未曾料这般好看。
      其间二人故事如何不得而知,就是自那一晚起,星纭的郁结之症便痊愈了。
      星纭初见奉尧时便兴奋难抑道:“天空战神好生俊朗!命中定是大有所为!”
      奉尧听闻过他的花痴属性,礼仪噙笑道:“多谢真君。”
      这一笑是不得了,星纭当即蹦起来就问奉尧生辰,非要给他看一看命格。
      “走了。”
      若非贪狼星君这一声严肃的低唤,奉尧还真不知如何脱身。
      “上神命格之中,会有一因果之人呢。”星纭跟随贪狼星君而去时,刻意回头朝奉尧多说了一句。
      因果之人。
      奉尧只无谓浅笑。
      只是这二位后来所去何处他并不知晓,直至今日也没现世。有人说他俩情投意合,不避仙庭目光,毅然归隐成了神仙眷侣。
      奉尧觉得大约也是自己不记得了而已。
      不过这霍家在人界也是名门,自霍萍到今亦有百年之久,至其灭门者,必非善类。
      难道与幽魔七子相关?
      倘是如此,他又岂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呢?
      奉尧召来那肩搭着条白帕的小二,那小二也是个热情性子,风风火火跑来就问:“客官加点儿酒菜嘛!”
      “南裕近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奉尧不直言霍家,打算从头问起。
      那小二一副惊诧表情,指了指自己袖上的孝布,阴沉小声道:“死人啦,霍家上下百余口子,一夜就死光啦。”
      “为何?”奉尧接着问。
      “谁知为何呀!反正就是被灭门了呗,他家里幽室所囚的邪物全跑出来,把人都杀光了!那一晚多少人都看见,霍家升出一团黑雾,眨眼间全家人就死了。”
      奉尧已觉出端倪。
      后那小二又七七八八说了不少,奉尧也大体听出如下内容:
      霍家紫微之术深奥难窥,因而所立家规皆是传嫡传长,偏至当今这一代,嫡长子霍英是个天生眼盲之人,无从观天看象,家中长者焦虑,寻遍天下秘方治霍英双眼,但都是枉然。
      霍英长到十岁那年,与其母前去寺庙烧香,也就是那时,奇事发生了。
      烧香的人多,霍英无意便与母亲走散,等一众人费劲千辛万苦寻到他时,才发现他坐在庙后的树下,原先蒙眼的白飘带和腕上金钏都已经不见,他双目紧闭,却如同能看见前来之人一般,朝着他们笑道:“天也没黑,你们怎的都一脸倦容?”
      至此闭目观天,也闭目看世,捉邪收妖,救济穷苦,高山仰止,为人所颂。
      却无人得知,那日在寺庙他走散后,到底发生了何事。
      此既为坊间传言,难免有着墨之嫌,奉尧断是不全信的。
      只是他眼疾既能一朝得以治愈,必然是遇到了有这本事的何人。
      神为明魔为暗,霍英能看得见却睁不开眼,如此一想,倒像是介于两者之间。
      不可能是幽魔七子。
      “那霍家后事,可又是何人操持?”奉尧问道。
      “是从令鹿来的九幽将军咧!”那小二见奉尧像刚入尘世的神仙无一事知晓,便搬出木凳,直接坐下来与他讲道。
      九幽将军?方才后席所言宇文家的人,那便也是那位弃之江山来寻奉尧的先帝,宇文凝的堂弟?
      “这九幽将军与霍家主相识多年,颇有交情,此番若非他前来,这霍家的身后之事还真是无人操办。百具尸首摆在家中,还是九幽将军将霍家主尸首抱出来的。就连这孝布,还有家家系白绸,”小二又抬了抬自己胳膊,眼神示意奉尧窗外,“都是将军下令,要全城哀悼的。”
      令鹿的镇国将军来南裕下旨,还无一人不从,当真担得起这声“九幽将军”。
      “幽室邪物,为何会跑出来?”奉尧顿了顿,将先前惑处问了出来。
      “是啊,邪就邪在这儿了,那幽室是什么地方,进去的邪东西哪还有能出来的理儿!所以啊,”那小二朝奉尧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大家都议论,是被何人给放出来的。”
      如果屠霍家的是幽魔七子,杀了便是杀了,不会如此避人耳目。这七人全是狂傲之徒,真做了乱,只会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所为。
      当年奉尧出山斩杀的那头黑龙本就是四子冬病的座下凶兽,那冬病携七子之末栾飞闹上仙庭,指名道姓约战奉尧,栾飞作观,结果斗殴一场,冬病不敌,自己又气又恼地回去了。
      就这战败之事,还大肆渲染,说天空战神玩弄诡计,是小人得志。
      奉尧当然置之不理。
      难道说,时移势易,这七人也学得低调行事,会推黑锅了?
      江山易改,魔性难移。
      也全是揣测。
      奉尧付了银锭,探清霍家府邸,朝那小二道谢后便离店了。
      霍府离镇上约一个时辰的路程,于城之东,奉尧出店便是斜阳西降,至抵达时已经月上西天,星汉灿烂。只这城中刚闹出惨案,街上行人寥寥,店铺也几乎都早早打烊了。
      城里的服丧气氛较镇上浓了许多,白绸纷飞,房门紧闭,薄雾笼罩,俨然一座没了生气的孤城。
      霍宅门前仍悬着两盏早已不明的灯笼,在风中轻摇,似年复一年,等着迷途之人辗转山海而归。奉尧四望无人,扶着那足有三人高的白墙,心中默念道:“归墟无涯,万魂朝坤。”
      府中幽黑死寂,仿能闻之亡者哭声凄惨,视其眼角泪痕。奉尧走路无声,又是一袭玄袍,腰间是银束,放之夜里,当真与游魂无异。
      正殿,厢房,长廊连之环回往后,还有花园与家眷所居□□。奉尧穿过那寒意静谧的赭红长廊,凭倾斜月光照路,直寻幽室而去。
      霍家虽擅异术,但也不会不顾及女眷稚子将幽室建于其相近之处,绕行府中一圈,也未见其踪影。奉尧并不精通这斗数排盘之道,只好揣测道:
      “紫微帝君,北斗之主宰,众星之君父,引为九辰三台之首,天与相之,永无厄难。”
      北,正殿。
      将那门轻推之际,奉尧只感一股冷风袭面。
      随之一团阴雾低啸而来,奉尧冷眸一抬,阴雾还未靠近便烟消云散。
      低类邪祟,暗潜于此,幽室果真在此处。
      跨入门槛,殿中摆设完好,就像还真有人住一样。奉尧视厅堂之上的描金匾额,“北斗九宸”。
      可这屋子中并无暗房。
      奉尧无意左挪两步,突然踢到某物。
      是个绘有星宫连线图案的小木盒,坠在地上,空空如也。奉尧俯身拾起,此物像是……眼角余光忽而瞥到桌角有东西微闪,似一金色小镯。
      正欲靠近细看时,身后却是风拂一般的轻微响动。
      冷铁之音,刃如秋霜,非鬼非邪,非神非仙。
      奉尧身手在战神中也是拔尖的,身后之人动作如鬼魅,那一弯寒光刀刃贴着奉尧发丝与他擦身而过。奉尧只避未迎战,蹙眉回眸,刀尖正迎上他脖子。
      那男子用字脸型,剑眉细目,幽深狭长泛光,鼻似刀刃挺立,薄唇边正朝奉尧勾起一许玩味的笑意。半是英气,半是阴鸷。
      也是玄袍,却镀之暗金丝线,既肃穆又有几分桀骜。
      “何人?”那人以为自己俘下奉尧,挑眉问道。
      “这人生得副嗜血皮相。”奉尧心中暗想,却惊雷之势擒住刀背,那人回神之际奉尧已在他眼前,望进一眸子的清冷,刀柄在他手中,刀身却在奉尧手中。
      那人如又惊又喜,以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匕首,也是快如疾风就朝奉尧脸上划去。
      奉尧未躲,而是手中施力转动刀身,那人顷刻松手,奉尧足尖踮起跃身掠过,将那人凌空踢出了正殿,那柄寒月刀也紧随其后,飞至他脚边。
      宝刀坠地之时,其音清冽,一帮举着火把的官兵自正门涌入,将府宅围了个遍。一领头模样的兵将急扶起地上那人,口口声声喊道:“将军。”
      他捂着胸口站起来,咬唇吃痛,看着奉尧又是意味不明的一笑。
      欣喜,提防,阴森。
      奉尧攥着那木盒,昂首走了出去。
      几十个官兵皆是钳口结舌,此人手无寸铁,竟面色镇静地大败九幽将军。
      “何人夜探霍府?”与奉尧交手,此时问话之人正是宇文灞。
      “行之鬼祟,其际有疑。说,你是谁。”
      奉尧看出他身份,倒是自己成了夜闯者,便随口一编:“浩星家门,奉尧,前来吊唁。”
      宇文灞神色一怔,似不可思议之色,又笑问:“吊唁非选夜深人静之时?你与霍家主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缘分?”
      “事出蹊跷,我以为有疑。”
      “哦?正好,我也有疑,”宇文灞一面泰然自若地同奉尧谈话,一面抬手轻挥,示意官兵退下。
      “将军,此人行迹可疑,恐与霍家主……”领头之人话还在喉间,已被宇文灞锐利眼色喝退。
      宇文灞目视奉尧,不理旁人猜想,言语铮铮道:“不是他。”
      奉尧微惊。
      他既从令鹿赶来,必不会带上这么多人耽搁时间,这兵士十之八九应都为南裕本地人,也对宇文灞都这般恭顺。
      奉尧心中也得承认,此人并无神力庇体,单凭武艺,放之人间,也是难得的好了。
      “浩星公子,此番可说说,你有何疑了?”宇文灞屏退左右,一间院子中只剩他二人,他望着奉尧身披望舒,一张容颜冷若冰霜,但是架不住那气宇离尘,似天宫仙士。
      “我所疑的,便是此物。”奉尧摊开掌心,正是方才被他踢中的小木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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