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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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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宫宴,因宫中忌火,林木上挂了灯笼,却没设灯芯,只白天看着唬人,夜里不似民间灯火璀璨。
圣上敬佛,每每这日要先拜太一,是以一众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只得先在重华殿等候。皇后设宴在中宫款待帝姬命妇,方平陪同,相比前朝,这里倒是自在,长袖善舞的妇人们惯会调节气氛。
戌初陛下传宴,宴会才正式开始,方平静坐一旁,面上不显,心中却着急的很,没曾想陛下礼佛耽搁了时辰,结束还不知要几时了。
歌舞笙箫全无心思赏看,只盼着这舞姬动作快些,这弦乐再急促些才好。
皇后体弱,陪了半程称畏冷回寝宫休息了,众人也都歇了抖机灵的心思,宴罢便散了。
方平正要回东宫,便瞅见太子近侍的内监匆匆跑过来。
“娘娘,殿下命奴才传话,请您回宫静候,陛下今儿酒酣,怕是还要耽搁一会儿。”内侍说道。
“你去回了殿下,宴席快散的时候差人通传我,我提前去东端门候着。”方平本来忐忑的很,听殿下没忘了这茬儿,心才放到了肚子里。
太子匆匆从宴上脱身,往东端门上走,吃了酒不觉得冷,反走出了一身汗来,风一吹倒有几分惬意。大臣们出宫不走这条道,路两边只有值守的宫人,懒散的站着,放在以往,太子爷看见了该拖出去打板子,今儿过节加上走得急,倒是没有理会。
此刻月亮已经上了中天,银辉遍地,地上影影憧憧,心里揣着急切,一路匆匆行来,像要去看什么宝贝一般,这条往日常穿的夹道,今日怎么都行不到头。太子爷迈的步子大了,后面的内监跟不上,只得一路小跑。
太子突然停了脚步,内侍堪堪刹住了步子,心中纳罕,从身后侧头看了看,只见不远处一个披着镶毛斗篷的女子正立在光里,乌发白衣,广寒仙子一般。
静立片刻,太子方缓步向前。
那女子看到有人来,往前走了几步,摘下帽围,露出一张笑脸来,“殿下,您来了。”
太子看着这张脸,恍惚了须臾,回道:“没成想今儿晚了,可等久了?这么冷的天怎不回宫里候着!”
方平上前牵住太子的手,热乎乎的倒是比平日还多几分人气,心里熨帖了几分,“不妨事,我在宫里也坐不住,不如来这里等着殿下。”
太子闻言一笑,“你倒是个心急的,我让人在外宣门上备了马车,不乘撵可走的过去?”
生怕太子爷嫌她拖累,方平急忙点头:“妾走得!原先在家的时候山都爬得,这点距离不妨事。”
两人牵着手往宫门走,一双影子映在前头拉的老长,方平孩子心性,用脚去踩,跳来跳去的,太子也含笑由她。
出了宫门不远就是灯市,太子在马车上换好了常服,两人在稍僻静的地方下了车。
街上有来来往往的行人,担心方平被人冲撞,太子抓着她的手紧紧护着,两人慢慢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一路行来,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衣服上繁密的针脚都看得清,恍如白昼。
方平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要买,幸好太子带了侍卫,不至落于一国储君提兔子灯、擎着糖葫芦的的尴尬境地。
买累了,两人找了一个茶楼歇脚,坐在二楼靠窗的地儿,正好能看到大半条街的灯火。
“以前一直觉得京都比不得凤州好,今日方觉是我肤浅了,这样的盛世景象以前竟从未见过,不枉我人世间走这一遭。”方平托腮看着楼下的人群,感慨道。
太子听了这话觉得有趣,说道:“你小小年纪说这个让人笑话,这世间好看好玩的多了去了,一场灯就让你不枉此生了?再者你之前看到的京都是宫墙里的京都,宫墙外的精彩千百倍!”
方平怏怏的回过身来,端起茶杯暖上手,等着太子用完一盏茶才说道:“宫墙外的精彩与我有什么相干!”
太子听完这赌气的话抬起头来,正对上她潸然的一双眼,才恍然他的妻子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孤身一人来到京都,在那森严的宫中时刻端着储妃的架子,何时得过一刻的自在?别人都只见皇家的尊贵荣耀,可高处不胜寒的无奈他如何不知呢······
“你要是愿意,日后孤带你好好看看这京都繁华。”太子这话还没宣之于口,便被方平扯住了衣袖。
“殿下,那桥是什么桥?”
太子顺着方平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回风桥!”
方平一听这就是回风桥,兴奋起来,探出身子往外看。
到底是在二楼,太子担心她折下去,忙护住,“你呀,往常见你在宫中的稳重一出来全没了,怎么如稚童一般!”
方平听了这话也有些不好意思,从他怀里脱出来,屈膝行了个礼,怯怯道:“妾身失态,往殿下见谅。”
太子原就是打趣,并不是真心怪罪,安慰道:“你现在这样很好,我只是担心你鲁莽遇险。”
“谢殿下,妾晓得了,一定注意。”方平回道。
太子担心她拘束起来,失了兴致,问道:“你听说过这桥,怎得如此高兴。”
方平坐正了将初十那日看的书生小姐的故事给太子绘声绘色的讲了。
太子听完没说话,方平也做好了他笑她痴傻的准备,可谁曾想,在这小小的茶楼上,在冬日瑟瑟的寒风中,向来冷面冷心的太子爷能说出这番话来呢······
“这书生固然痴,却重诺,一个一腔爱意一朝付,一个满腹深情半生偿,这才是不枉此生吧!”
方平愣愣看着太子,太子看着那回风桥,桥上如今已没有了那等候的书生和女尼。两人都不说话,好似要天荒地老的坐下去。
太子一声干咳打断了这静谧,方平忙上前去抚背,太子却捂着胸口咳得更甚,佝偻下身子,紧皱眉头,有硕大的汗珠滴下来。
隐在暗处的侍从忙上前来,两人架着太子急忙回宫。
太子在车驾上还有意识,传司太常去东宫,又让人封锁消息,安排完以后就紧咬牙关,不再说话,额上青筋蹦起,想是疼的非常才会如此。
方平拿帕为太子拭汗,还没触到,便被截住了手腕,摔在了一旁,往上看去,只瞥见太子一眼厌弃。
索方平跌坐下来,心中又急又寒。
进了东宫,太子便被人扶进了寝殿,殿门紧闭,太子妃也进不去。
方平丢了魂一般回了自己的寝宫,燕儿看见这模样吓了一跳,出去的时候欢天喜地好好的,怎么回来了就失魂落魄了,忙去询问,奈何一句好歹也问不出来,只窝在贵妃榻上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