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蛋》北端

32、琴心

　　顾白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笙笙正在弹钢琴。

　　先是觉得委屈，心想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弹琴。

　　他听不出琴声里的情绪，却发现了她弹的曲子，好像永远都是少女的祈祷里的那一段高潮，反反复复，相当生硬，好像在努力不断的劝说自己。

　　她也不好过。

　　难得的产生了同情，顾白走过去，把一张收据放在钢琴上。他小声的说，我把答应捐的两万块钱交给宋四了。这个是他开的收据。

　　笙笙的琴声微微的迟疑了一下。她没有停，也没有抬头看他，因为一看到他的美，她就会想到他美不了多久了，就会觉得十分的不忍心。

　　但是表哥，就算是不看，也是美的。他站在她身边挡住了光线，带来了气息，这光影是美的，这气息是美的，他的美可以是空气。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约也是说的他的美丽。

　　何况表哥现在，是并不拿他的美来刺激她。

　　他只是默默的往钢琴上放了钻戒盒子，道，这个，是用上次你替我还债的钱买的，那钱是你的，所以这个得归你。

　　笙笙还是没有反应。她只是不忍心，相当不忍心。

　　表哥又说，我可能，过完年，就回团部去了。有几场仗要打，估计，总得打几年吧。日本人越来越猖狂，我不在的时候，你可得自己小心。

　　笙笙的手，终于再也按不动钢琴了。她伏在琴键之上，不肯抬头看他，是压出一片混乱的琴音。

　　怎样的琴声混乱，也乱不了她脑海中的回忆。日本人，血，枪口的火光，他，为她，奋不顾身。

　　顾白觉得自己交代清楚了，转身要走，忽然笙笙霍然起立，将他紧紧抱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笙笙哭着说。她在表哥的怀里哭得像个小小的小姑娘一样。

　　表哥纵然对她也有怨恨，到了这个时候，也都消解了。

　　他第一次的像个兄长一样，轻轻的抚摸她的后背，温柔的说：我的小蝴蝶，你表哥这朵花儿是要谢了，他承载不了你了。你尽管去飞吧，好好的飞，不管你停在哪里，他总是在看着你的。

　　笙笙的眼泪无止无尽，她哭着说，不会，不会的。

　　她抱他抱得那样的急那样的紧，好像他真的是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只要她一松手，他就会飘散在风里了。

　　表哥沉默了一阵子，笑，傻孩子，表哥漂亮了很久，也漂亮得累了。是该好好去做点事了。打日本人，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打日本鬼子吗？

　　笙笙不说话。她该高兴，她终于赢了，她把表哥从混蛋变成英雄了。可是她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呢？

　　别哭了。表哥笑，要再哭，眼泪水流多了，就不水灵了。不好看，表哥就不爱你了。

　　笙笙忽然抬起头来问，表哥，你爱我吗？

　　她的眼神十分纯真，是个不容他欺骗的美丽眼睛。

　　表哥很认真的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或许你会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喜欢的人了。

　　表哥回答得很诚实，没有经过丝毫的思考。他是这样想的，他告诉自己了。

　　这或者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却比表哥说爱她还要让她感到信服。

　　是信服，也就觉得幸福了。

　　她想尽管表哥不爱她，但还是很喜欢很喜欢她的。

　　表哥不爱她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表哥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自己。但至少，他是很喜欢很喜欢自己。他也只很喜欢很喜欢自己。

　　被他喜欢，是很幸福的。幸福极了。

　　何况又是这样的很喜欢，很喜欢。

　　于是她就很欢喜，很欢喜。

　　欢喜这种感情，是一种热量。在心里，也在脑子里。

　　笙笙觉得自己头脑发热，很想就对表哥说，我们结婚吧。

　　但她又无法说出这样的话。她不是一个头脑一旦发热就会给出承诺的小女孩。有些话一旦说了就是责任，就是义务，就是再后悔也不能更改，因为事涉正义。

　　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 ，只是在表哥怀里哭得很是开心。

　　她的温暖，她的心意，她什么也不用说，他都能感觉得到。浪子天生就是对女人有最直接的把握力。于是他只让她哭，彻底的哭，哭完了，再慢慢清醒。

　　但是笙笙的眼泪，真是多到无穷无尽的，简直要把他哭成泪人儿了。揉了揉自己也要流下泪来的眼睛，大表哥说 ，好啦，别哭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能陪你过个好年的。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想要什么，我今天就去给你买。不然晚了，人家关门了。

　　然后又说。或许这也是我最后一次陪你过年了。

　　笙笙哽咽着说，好像你以前是陪我过过年似的。

　　大表哥仔细想了一下，道，那还真是没有。以前是我只顾着玩儿了。以后，只陪你一个人玩儿好不好呢？

　　他忽然又暗淡的了一下，道，算了。不勉强你。太远的以后，我也保证不了。只是现在，今年过年，我只陪你一个 。好吗？

　　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那就是唯一一次。他笑，所以你有什么要求赶紧说，错过了这村可就没我这店儿了。

　　笙笙在表哥耳边说，我想要城西梅园的腊梅花。

　　顾白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比她还要绵延，比她还要充沛。原来表妹的要求如此简单，她只要他最初答应过她的腊梅花。而自己也是一直这么混蛋，到了现在才是要真的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