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淡妆》花岁

5、第 5 章 我身

　　我身处宫廷之中，这个认知在我听到那一声刺耳的“留”已明白了。宫廷，在所有的史书里都是个充满阴谋和流血的地方，宫廷的主宰是帝王，那个被神化了的人物，曾经我离他那么近，可是我知道，这中间是万里之遥。我并不曾想要跨过这万里之遥，我宁愿只在地上仰望云中的他，将他当作天之子来敬仰。
　　秀女们虽留下的不多，却分住了两处，我们这一部分住在钟萃宫，照顾我们的姑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不常说话，也不谄媚，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并不曾因为太皇太后的那句话而对我另眼相看。
　　住进了钟萃宫，明显感到秀女们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她们脸上的笑少了真诚，她们更注重打扮，而我显然是她们眼神的焦点，我知道，还是因为太皇太后的那句话。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也常想太皇太后的用意，想多了便觉得她也许只是顺嘴那么一问，却不知道这一问给我带来的麻烦。
　　我仍旧沉默，并不试图解释什么。于是，在她们偶尔或有意或无意说出来的话中我知道，我的沉默，在来时的路上只是沉默，到了这里却成了高傲。听着，还是无话可说，因时因地而异，看待事情的角度便会变化，这也是人之常情。

　　因为这些日子天气忽冷忽热，秀女们不少都染了风寒，我也是其中一个，就在我们病歪歪的时候，一道圣旨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闷之气，皇帝要在御花园第二次召见秀女。多日来充斥着汤药气的钟萃宫很快空气里又有了脂粉的甜腻气息。
　　召见的前两天，钟萃宫里鸡飞狗跳，一会儿这个屋子喊簪子不见了，一会儿那边的鞋脏了，病着的女孩子们又生龙活虎起来。
　　姑姑仍旧是亲自给我送药来——也许，这是她对太皇太后那句问话的唯一反应就是亲自为我送药吧，因为她从来也不和我多说一句话，大不了就是端了药走的时候会嘱咐我好好发汗。不过，这于我已是很好了，在家的时候，也不过只有额娘才来看看我。
　　召见的那天，御花园上空笼罩着一层灰，看不真切天的蓝。排好队低着头心里有些忐忑，祈祷着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跟我多说一句话。等了许久，站得有些凉了，有太监急匆匆来传话，说皇帝在南书房被耽搁了，皇上让各位先四处看看御花园，秀女们松了口气，三三两两的走了，没有人愿意我和她们一起。
　　我的病还没好，站久了有些晕便找了处不显眼的地方坐了。
　　皇帝终于来了，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开金口，匆匆看过匆匆走了。他走了秀女们便偷看我，我知道为什么，却忽然想笑，宫廷，果然是个险恶之地。
　　回到钟萃宫，日子很快不平静了，她们对我的敌视转移了，因为一位秀女被传去侍寝。
　　等到第二天她一副贵人样带着两个宫女和两个太监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站在人群中，我感到女孩子们敌意的目光。于是，沉默的我很快又默默无闻了，女孩子们的精力用在向钟萃宫的宫女太监们打听皇帝的喜好和修饰自己容貌上，重回到安静的状态，我松了口气。
　　等到又有一位秀女被传去侍寝的时候，我即使足不出户也感觉得到钟萃宫这一方小小天地里的压抑，我的病还没怎么好，姑姑说那日我不该坐那凉木头，木头吸了一晚上的凉气都顺着跑到我的身体里了。我只是听着，没告诉她我知道。
　　陆陆续续，秀女们搬出了钟萃宫到各宫去服侍主子们了，我因为病着按制不能去传染主子便仍旧留在钟萃宫养病。
　　那天晚上，姑姑又给我端来了药，看我喝完了，说道：“我认识的一位公公说御花园里少了个晚上园子的，苦了点，不过，安静。”
　　“姑姑，我～～您可以替我说情吗？”我问道。
　　“你不怕苦？”姑姑问我。
　　我摇头，我不怕苦，我只怕没有安静的日子。
　　“果然不怕苦，多喝了好些日子的汤药。既然这样，我替你说说。”姑姑说完，端了药碗走了。
　　我的心稍稍放下。
　　放了心，病就好得快，没几日我便在姑姑的引见下去见了那位慈眉善目的公公，得了那个扫园子的差事。我很小心翼翼，怕做得不好丢了姑姑的面子。
　　公公安排给我的那块地方是个角落，因为贵人们不常来，所以花匠们也不是很用心打理，春末夏初的时候，那里的狗尾草已长得很长了，我也不去拔它们，每每在夜风吹过的时候它们轻轻摇摆，似乎与我说话一般。
　　偶尔去看姑姑，没什么拿的，我便揪几根狗尾草插在她的小瓶子里。这批秀女走了，姑姑没那么忙了，不过我们两个相对，也常常是无语。
　　这个差事，我从心里感念姑姑。
　　宫里的第一个秋天到了，印象中，似乎宫里的秋天来的早了些。
　　夜里，我提着灯笼来到那处角落的时候常常已有了好多的叶子，我喜欢听踩在叶子上的声音，感觉～～像是听见了秋天的声音。因为夜深人静这里又是角落，所以如果屏住呼吸还可以听见叶子落地那一刹那的声音，轻轻的跳跃的。
　　边扫着边有叶子在身边打着旋飘落，偶尔我便盯着一片叶子看它飘落的轨迹，然后入神地看其他的叶子，有时候回过神已是月影西沉。
　　那一天，我正看着叶子飘落却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我一惊，转头看，却是姑姑，月光下，她的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悲哀。姑姑不说，我也不能问，因为我知道她这样坚强的人是不会想被我看出她的脆弱的，而且，这是皇宫，知道她的心事也许便给她添了分危险。
　　“锦绣，你的日子还好过吗？”姑姑问我。
　　我点头：“还好，很安静。”
　　“那就好。”姑姑说道，陪着我扫完了叶子。
　　我知道姑姑有事也知道姑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