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淡妆》花岁

4、第 4 章 这宫门代表

　　年，照旧要过的，而且照旧要过得喜庆。
　　今年，章佳府里的年更是热闹。因为阿玛在年尾升官了，六姨娘有孕了——只是没人记得我死去的额娘。大娘主理家事，例行公事派人去给章佳氏的坟地里的小妾们烧了纸，在近除夕的夜里，三姨娘偷偷来了，她告诉我她已偷偷拿了钱派人去给我额娘多烧些纸钱了。我说谢谢她。她便苦笑，她说“你额娘活着的时候啊，总觉得她不好，狐媚子一样，现在她没了再看看，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锦绣啊，过了年你就要进京了，三姨娘有句话想告诉你——”
　　“三姨娘请讲。”我说道。平日里和我额娘冷嘲热讽的三姨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如果能不被选上还是好的，我有个远方妹妹，早些年进宫了，以前一年半载还有点消息，现在真是音信全无了，怕是——怕是没了。后宫那个地方，是女人的地狱，能不去，锦绣，还是不要去。”三姨娘说道。
　　“谢三姨娘提醒，锦绣无才无德无貌，选不上的。”我说道。
　　她看看我，点点头：“我知道，你不怎么信我，那你就当我没说过吧。不过，你放心，你走了，我会照顾好锦程的。”
　　“三姨娘，锦程就拜托了。就算您和我额娘以前有什么不对付，她如今也不在了，请您看在逝者的份上，对锦程好一点。日后姨娘有用得着锦绣的地方锦绣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我说道，虽然弟弟抢走了额娘对我的爱，可是他是额娘的希望，她活着的时候是，死了，恐怕也依然希望借着儿子死后荣光，这样她才能安心于九泉吧？
　　“我没有子嗣，锦程——你放心，我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的。”三姨娘说道。
　　我只有言谢。

　　年过了，选秀的圣旨传到各州府了。阿玛没有找我，只让大娘来安排我。我只是平静的接受着。这个府，对我来说，除了锦程没有丝毫挂念之处了。
　　临走前的几天，锦程经常跑来跟我说话，他说三姨娘告诉他姐姐要走了，可能要很久才回来，让他来陪我说说话。锦程抱着我哭，说他害怕，说没有额娘了姐姐也要走了。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骗他，我告诉他，也许很快，也许一辈子也不回来了。锦程便哭得更厉害。
　　走之前的最后一晚，许久未见的阿玛叫我去，有事对我叮嘱。长篇大论的叮嘱不过是忠君爱国，若选上要一辈子好好服侍皇上云云。我低头听着，偶尔点头以示我在听。还没叮嘱完，小丫鬟拍门说六夫人肚子不舒服，阿玛匆匆起身从我身旁直奔门口，门开了，他的身影迅速消失了，寒风灌进来吹熄了书案上的烛火，也吹熄了我对家的最后一点留恋。
　　我去了额娘的卧房，曾经温暖的屋子冷得刺骨，我对空气说：额娘，我走了，你保佑我再也不用回到这里。
　　没有额娘的回声，只有风声，刺骨的风。

　　我离开章佳府那天，天是阴的。阿玛和几位姨娘送我到门口，除了三姨娘，其余几位脸上满是不在乎。三姨娘扶我上车，偷偷摘下腕上的手镯：“这是姨娘最值钱的东西，你留着，在宫里也许派得上用场。”我收下了，对她说谢谢。然后欲言又止，我知道她会对锦程好，不用再说了。
　　秀女一共九位，我不是最美的也不是最差的，我只是最普通的。但是美貌的不敢欺负我，因为九个人里我阿玛的职位最高，五品官的女儿不敢讨好我，因为我沉默得像个哑巴。
　　一路上，在驿站休息的晚上，偶尔会碰到其他秀女，队伍在不断壮大中，我便愈发平凡普通起来。
　　一天晚上吃过饭，管事让我们各自回房休息，女孩子们不乐意，莺声燕语的求了管事答应，然后一小堆一小堆的围着聊天，说说你的家庭我的家乡之类，我在角落里坐着，默不做声。
　　“你怎么不和大家说话？”一个女孩子问道，我抬头看，是一个明丽的女孩儿，看着很是爽朗。
　　我摇摇头，指指嗓子。我想说，我是哑巴。
　　“你嗓子不舒服？”她问道。
　　没错，秀女不能身有残疾，所以——我只能是嗓子疼。
　　我点点头。她便在我对面坐下，叽里呱啦的开始说，说以前都没怎么注意我，说我是秀女里面最沉默的，她还说等我嗓子好了再跟我聊天，我点头。等我嗓子好了——那时应该已到京城了，即使我想聊，也要她肯才行了。

　　忽然某一天，秀女们的表情变得丰富多彩，有兴奋期待的，又害怕恐惧的。管事说，午后时分即可抵达京城。我的命运终于到了下一个转弯处了。
　　到了京城没有马上入宫，还是住在驿馆里。不过，这个夜晚，和我同房而眠的三位小姐已更加仔细的照镜子了，我躺下了，因为有光睡不着，便面朝里，也不知道她们是何时睡的。
　　在驿馆住了好几日才有人带我们进宫去。从车帘的缝隙看到高大庄严的朱色宫门被太阳映得更红，也更加刺眼。我的心也一凛——被宫门震慑的。然后便想，每一位进宫觐见官员内心的那份敬畏恐怕也有一些来自这威严的宫门，这宫门代表的就是两重天。

　　即使有些忐忑不安也无法将该来的事情延后。选秀的地点在体元殿，今天是正蓝和正黄两旗的秀女，因为人数不多，所以被安排为四人一排进殿。我在中间那一排。听着殿里一声声念“某官某氏之女拜见皇上、太后”和太监独有的“留”“去”的声音，我的心慢慢安静下来——“去”的声音比较多，我应该也会在这“去”里面——因为这一排里，有两位美人。
　　一个小太监打着手势带我们进殿。我不敢抬头，因为不远处坐着的是康熙皇帝和孝庄太皇太后。
　　“都统桂山之女正蓝旗纳兰氏见过皇上、太后。”第一位秀女开口，余光见她福了福。
　　“抬头。”一道苍老的声音，我很想抬头看看这位传奇的孝庄太皇太后。
　　我不知道她与皇帝说了什么，只听到太监说“留”。
　　“大理寺卿博敦之女正黄旗他他拉氏见过皇上、太后。”第二位秀女。
　　我想她会留牌子的。
　　一声悠长的“留”在殿内回响。
　　我的心更加放下了，按前面几排的惯例，一排留下两个已是最多了。
　　“参领海宽之女章佳氏见过皇上、太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抬起头来。”是一道年轻的声音，不用猜，是皇帝。
　　我缓缓抬头，虽然孝庄太后在眼前，可是按规矩我不能直视，我只是抬头，没有抬起眼帘。所以我仍旧看不见他们的动作，不过，停顿的时间有点长，我有些忐忑。
　　“你叫章佳什么？”孝庄太皇太后问我。我简直受宠若惊。
　　“奴婢叫章佳锦绣。”我回答道，这是练过的，家里大娘教过，一路走来管事提醒过，进宫之前太监也提醒过。
　　又是半天。
　　一道刺耳的“留”传进了我的耳朵，我虽惊诧至极，但是还是说了句：“奴婢谢恩。”
　　未出殿门已感到迎面而来的不善意的目光。
　　我知道，不只只是“留”，还有太后的那一句问话。

　　我留下了，可是我不高兴也不悲伤，只是觉得该来的命运终于还是来了，我要接受。
　　选中的人，可以一人一间卧房，我的是朝阳的正房，比我美的比我漂亮的有住厢房的。我知道，还是因为太后的那句话。
　　我留下，是因为太后的话还是因为额娘的梦？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命运还会在我十五岁到二十五岁之前给我作出选择，二十五岁——还有十年，我不知道这期间等待着我的是什么？
　　命运，实在不可琢磨。
　　我是呆笨的人，不会去琢磨，只会去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