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淡妆》花岁

3、第 3 章 没有人管我

　　十四岁那年，还没等我第二年入宫参选，额娘病了，入了秋更是一天重似一天，我每天陪着她，看着她花一样美丽的容貌日渐枯萎，也看着本来对她还算宠爱的阿玛对她日渐疏离。我为额娘伤心，不过我知道这是府里女人的命运——额娘也是因为其他几个妾室色衰才得到阿玛的宠爱的，既然如此，也必将有人取代她的位置。果然，冬至那天，一顶小轿子，六姨娘进门了。她进门的时候按时辰是黄昏，可是北方的冬日总是太阳没得早，所以那时候已是华灯初上。我一直陪着额娘，当大厅里阿玛的同僚们来贺喜的热闹传进房里时，虽然烛花重重光线有些昏暗，不过我还是看见了额娘眼里的一丝～～也许是怨恨的情绪。我不想看，便剔灯花，慢慢的剔，给额娘一点恢复的时间。
　　“明年你就入宫参选了，锦绣，额娘希望你选上。”额娘开口对我说道，我“嗯”了一声，也许我若选上又如她以前所说被皇帝看中，她就是妃子的额娘，阿玛也许会重拾旧情。我分析着，可怜额娘之余忽然对她有丝埋怨，她自己经历过这样一夫多妻妾的生活知道这其中的苦处，却为了自己的地位拿我的一生去换。
　　“锦绣，你是庶出的女儿，做正室的机会不大，反正都是做妾，何不做皇帝的妾呢？就算不得宠或者将来失宠好歹也给自己挣个高贵的名分，以后死了还在皇家的玉牒上留个姓氏，不要像额娘这样，死了，恐怕除了你和弟弟就没有人伤心难过了。”额娘这样说道。
　　我愣了，原来额娘是做如此想的。
　　“额娘，我知道了。”我答应着。
　　“你从小到大总是呆呆的样子，额娘有点担心若真在宫里你会不会被害死，锦绣啊，你也不小了，得学点本事保护自己了。在家里还好有我，在宫里你谁也没有啊。”额娘继续说着，似乎笃定我一定会留在宫里。
　　“额娘，我想我选不上的。”我说道。选上不选上又如何？看额娘的命运我已经知道了我的命运，不过是重蹈覆辙，嫁给哪个男人不是一样。
　　“不，你选的上的。”额娘居然笑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怀里呀飞出一朵好大的牡丹飞到皇宫里去了。”
　　“额娘，那只是做梦而已，怎么能当真呢。”额娘真是病糊涂了。
　　“没错，是个梦，可是是个吉兆啊，锦绣，明年你就参选了，这一年学着好好打扮打扮。”额娘笑着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句话总觉得像遗言。
　　“好。”我还是答应了，只是想让额娘高兴一下。
　　正说着话，一个小丫头进来了，说老爷让小姐到前厅去见过六夫人。
　　额娘瘦弱的拳头攥起来了，她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回绝，可是我说道：“好，我马上就来。”
　　小丫环出去了，额娘有些悲伤地看着我。
　　“额娘，我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我说道，她坐了很久了，所以我扶她躺下。
　　“不用来了，回去歇着吧。”额娘说道，甩开我的手。
　　“是，额娘。”我有些讪讪，收回手，出门往前厅来。
　　我并不想来，可是额娘让人教我的是要懂礼节，六夫人，她是阿玛的夫人便是我的姨娘是我的长辈，按礼本也是要见的。更何况，若我不去见，阿玛会觉得额娘没有教好我，也许会更冷落额娘。
　　六姨娘很年轻，在我的眼里，她比我的额娘漂亮，脸上的表情生动得很，一双眼睛会说话一样，恍惚中似乎回到小时候，看见了年轻的额娘，也是时常这样对着阿玛笑，几个兄弟，只有庶出的三哥和我的弟弟来了，再加上一个庶出的我。大娘和阿玛端坐着，表情平静，其余几个姨娘笑得很是勉强。
　　看着她们敬茶请安，我发现，我只是看着，我并不为我的额娘感到伤感和凄凉。当年她也是这样巧笑嫣然地进门的吧？也曾看见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的强颜欢笑了吧？时过境迁，不过是那一幕重演罢了，比起其他几个姨娘，包括大娘在内，额娘还算幸运，毕竟她连这一次的场面都可以不用出席。
　　六姨娘敬完了茶给三位姨娘福了福忽然想起我额娘，直说改日去行礼。
　　我看着，看着阿玛说，她身子不好，不用去了。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如冬日般冰冷。
　　以前，额娘病了，他都是嘘寒问暖。此刻他的脸上满是不耐烦——甚至嫌弃。
　　我回到自己的绣房，我告诉自己只是怕额娘看出些什么，可是～～其实我是没有勇气，我怕她问我。怕我实话实说，我发现我真的很胆小。

　　　那年年尾，额娘没了。在一个灰蒙蒙看不真切的天气里走了。丧仪办得极简单，在为额娘守灵的晚上，我听见下人们抱怨“死也不挑个好日子，这种鬼天气死，自己遭罪还连累别人。”
　　外面很冷，我的心也冷。
　　人心更冷。
　　我抱着弟弟，穿着丧服为额娘守灵，阿玛没有来过，因为正忙着讨好身怀有孕的六夫人。
　　额娘的坟简单而粗糙，周围是荒凉的一片。

　　额娘没了，弟弟被没有儿子的三姨娘抚养，没有人管我。我仍旧在我的绣房里发呆，总觉得特别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