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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谁的墓碑 ...

  •   夜,深沉得有一丝凝重。
      出了化央宫的老国王迈沧桑的脚步,在空无一人的幽僻庭院里来回跺步。
      目光此时的星空还要黯淡,比此时的月色还要寂寞。
      风吹起许久没有人打扫的灰尘,迎面扑在他散落的发丝上,如点点落雪。叶与灰交织着的地面,早已分不清小道还是台阶。
      因为受到雷电暴雨的袭击而折断的树杆枝叶覆盖上在院中的凉亭上,无人问津。
      经历着四季轮回的洗礼,凉亭上的彩绘都已开始脱落,只有亭门横梁上“雨夜亭”三个字清晰可见。不过,这三个字看似是后来重新填补上去的,它原来的名字……不得而知。
      应该只有和它已经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
      老国王站在亭中。那背影,是那么的孤独,寂寞。
      “红叶枝头露亭边,对语当歌成双人。”
      他用布满风霜的手,颤抖的抚摩着刻在亭内圆柱上的字迹。双唇一张一合的念叨着,声音很小,也许他自己都不能够听见,只有心可以听见,只有心能够听见。
      “细雨纷纷离人泪,夜半孤亭空一人。”
      下面这两行和上面那两行,从字迹表面的痕迹很来,明显不是同一时间所刻。
      但它们却是同一个人所刻。
      前两行所刻之时,是在他还贵为王子的时候,和王妃成婚不久。正值秋高气爽之季,一次,和王妃相依在亭中品酒赏月,美酒当前,佳人相伴,一时感触,便在亭中圆柱上刻下了当时何等幸福喜悦之情。
      而后两行,则是在——

      还没有习惯作为一国之王的繁忙批奏生活,不知不觉,成为椰落国王已经半年了。
      今夜,又是这样,孤独的坐在书房里,面对着那些堆砌如山的来自全国各地上奏等待批阅回复的奏折。
      书桌上用来照明的烛灯,油纸灯罩内的火苗燃烧着,跳跃着,发出吱吱的声音,不大,却足以扰乱着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绪。
      原本就不太喜欢政治和军务,借助旁人的力量从这场内乱中“脱颖而出”成为新的君王,繁重的政务和陌生的工作让他有些力不从心。每到夜里,独自坐于这堆政务前,越发感觉到心噪如焚,一心只想快点回到王妃身边,还有那即将满两周岁的女儿。
      语叶。
      这是他为女儿取的名字。
      嘴里一边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一边阅读着一本本公文。
      每晚上在处理完当日政务后,回到寝宫,逗女为乐,又有娇妻相伴,就是他最幸福快乐的时候。
      其实,除了语叶之外,他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叫言叶,新王后所出。只是,在他看来,那只是一个意外,至于新王后,也只是迫于局势而立。
      半个时辰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谁这么大胆,敢不经过等候通报就闯进大王的书房。他惊怒的抬起头,正欲拿出作为大王的威信,还没来得及张口怒骂就看见推门而入的侍卫一个扑倒便跪于他的书桌前,面色惨白,恐惧中带着沉重的悲痛。
      等待着侍卫禀报的那一瞬间,他强烈的感觉到了一种绝望的悲伤,他的预感,一向是很准很灵的。
      “启禀大王……”侍卫开口,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王妃……和公主所在的仪枫宫……大火……突然……燃起了大火……”
      侍卫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记闪电,重重的打在年轻的国王身上。他发了疯似的冲出书房。思绪的混乱让身体也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王宫空旷的、冰冷的地上。
      高高在上的明月,俯看着他,照上他的脸,泪痕闪着光。

      那场大火,在沧冷的月光下,足足燃烧了四个时辰。
      无论侍卫宫女们怎样的泼水,怎样的扑救。尽管还是在刚刚大雨过后。
      直到天空泛白,侍卫们才从渐渐熄灭的火堆中刨出了两具已经尸骨,没有了容貌,没有了衣服,没有了□□,就连骨头,也是残缺不堪。
      根据这一大一小的两具尸骨,根据所发现时候的所在位置,大家已经认定她们——就是王妃和大公主语叶。
      看着双眼布满血丝的年轻国王,王后也显得心痛不已。不忍心再去触碰他的伤口,她代替他为刚刚逝去的王妃和公主操办了隆重的葬礼。
      在那两口一大一小的棺材前面,她默然的站立了许久。
      许久。
      “她们究竟是谁?”剑冷冷的问到。他知道,那里面躺着的那两具烧焦的尸骨根本就不可能是他母亲和他。因为他母亲是在逃亡的路上逝去的,而自己,却仍然活着,站在这里。
      王后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道:“是师父从外面抓来的一个富商的妾室,以及她的女儿。”虽然师父告诉她那名富商的妾室为人傲慢,经常无故抽打下人,但她还是感到深深的愧疚——她们,毕竟是也人,也有生存的权利,可为了她的利益,就这样无辜的成了牺牲品。
      “真狠!”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目光狠狠的看着她,不,是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王后一仰头,坐了下来,抬手,握起酒壶,将酒倒进之前那个已经空了的酒杯里。“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声音很空,很寂,“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敢做。”说着,将头一偏,散乱的发丝划过眉间,挡住了她的一半视线。
      从另一半的视线中,她望着剑,道:“你恨我吗?一定吧。一定很恨吧……”
      “恨!”剑双眸重重的盯着她,像是要烙下一个永恒的印记,“恨你!更恨你那个号称喻剑流的师父!”
      此语一出,王后看着他的目光转为惊诧之色。
      剑平静的说道:“为了让你,她所疼爱的徒弟过得幸福快乐,她不惜狠心策划了这场追杀我和母亲,再纵火仪枫宫,伪造尸骨,好让国王以为我和母亲已经在大火中丧身,好让他在以后的日子里,将所有的注意和精力都转移到你的身上。”
      王后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反驳,因为他所说的,就是事情的原委。到这里,她不禁佩服起面前的这个人来,他的洞察力,他的冷静,他的气魄。同时,脸上洋溢出一许赞赏一许骄傲,“不愧是我的徒弟。”
      “你当初不远千里来找我,教导我武艺,也是出于愧疚吧。”剑继续着他的推断。
      “是想让你回来报仇。”
      王后的回答让剑一时语塞,瞪着双眼看着她,“报仇?”嘴角抽动到,“找你吗?还是你师父?”
      两人的对话很认真,不像是在敷和或玩笑。
      “我师父她老了,许久都不用剑了。”王后一声轻嘘的感叹,低垂的双眸溢出点点晶莹。自从那日她不告而别的私自离开贺羽山后,喻剑流大受打击,痛心之时便把一切事务交由师妹管理,从此离开了贺羽山。直到她当上的王后的半年后,一袭青袍的师父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看到师父消瘦的面庞和关切的双眸,她终于哭了,压抑了多年的眼泪,终于在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师父面前流了下来。她这才明白,师父一直是关心她的,即使她任性又无情的离开,她也一直关心关注着她。知道她心爱的徒儿去找寻她的幸福去了,她没有阻止,而是默默关注,默默的祝福。今次她的出现,也是在民间听闻她的爱徒过得并不幸福;今此她的到来,决定帮她夺取幸福!
      那夜,无论她怎么的跪在师父的脚下,怎么的泪着眼泪求她放过那个人,那个霸占着她幸福的人。可师父的决心已下,关心、疼爱徒弟的心怎么也不会被动摇。
      她默默的看着师父拿走了她的军令牌,调动了她的心腹军队,一场深宫中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师父了。有人说她云游四海去了,也有人说她已经魂归天际了。那个喻剑流的传说,也随着时间车轮的不断前行而渐渐被人遗忘。
      “而且,你是找不到她的。”王后淡然的说到。
      剑看着她,目光显得陌生,又冰冷。“我会找到她的。总有一天。”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王后道:“我就在你面前。”语气很缓,很轻。可是剑却听得出来,这是向他下的战书。“也好,我们之间也是该做个了结了。”剑一边这样在心里想到,同时已经扔出了一直跟随他的剑。
      重重的插在了桌面上。那把剑。
      那把剑,也许是他们师徒之间唯一的联系和牵绊。今日将它归还,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了仇恨。
      四目冷对。
      “明日午时,王宫后面的椰树林。”
      剑说出了时间地点后,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那把剑还插在桌上。
      一直一直。
      谁也没有去拔起它。
      它立在那里,成了一座墓碑。
      谁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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