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凌剑》菜花包

16、仇人之女

　　夏末秋初的天，很高，很净。天下的山野，枫叶的红灿烂的摇逸着。这个时候在山中行走，耳边穿过的是温暖却不炎热、凉爽却不冰冷的风，鼻尖吮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那么的清醒，很自然的就会让人忘却烦恼而将整个身心陶醉其中。
　　也许，大多数人是这样。但剑没有。他的仇恨，他的愤怒，深深的压着他，让他每走一步，都感觉到沉重、呼吸困难。
　　他目光紧随着走在最前面的言叶。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即使这上山的泥泞小路对于她一个千金之躯来说走起来是何其的困难和担忧，但她此时的步伐却是那么的轻快。
　　当然了，这是她求了椰落国王好久，又是撒娇又是威胁的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宫游玩的机会。也不是那种常年被关在宫中的闺房公主，这不刚刚才从他国回来吗。明明旅途很累了，椰落国王也是心疼她的身体，但却为什么这次这么固执的非要出宫游玩，明明自己都感觉到累的身体居然一到了郊外就充满了活力。
　　是因为他吧。因为之前对他说过，要和他一起游玩椰落国的美景。
　　言叶突然转过身来的目光正好撞上身后剑的目光，弄得剑赶紧不知所措的回避开来。走在剑身后的风凌刚好看见这一切，道：“公主小心前面。”看是在关心的提示着她，其是在为剑解围。经过这一路来的观察，再加上昨晚……原本就是个观察极其敏锐的风凌大致已经明白了……

　　三人就这样排正一条竖龙，走在上山的路上。后面，是跟着的一列身着便衣的侍卫，大概也都是椰落国王为保护女儿而精心挑选的吧。不过，在他们和前三个人之间，相隔好长一段距离。这是言叶要求的，她不希望那些碍手碍脚的侍卫打扰到她。
　　一路来，风凌的目光几乎一直落在剑腰间的那把剑上。因为，它随时可能出鞘。一旦他拔出了它，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阻止这场悲剧的蔓延，阻止他心中的悲伤的继续，因为……
　　“哈——快看！那边好美！”
　　听到言叶兴奋的叫声后，风凌和剑的目光也自然的顺着她奔跑的方向看去——一汪平静而成碧青色的湖水，表面光滑得如镜面一般，在它的周边，开满菖蒲花，紫色的花瓣如同翻飞的蝴蝶，背后树缝间洒落下黄色的光斑，在湖面上璨璨闪耀。
　　“真是想不到啊！在这深山之上，居然有如此美丽的一个湖！”风凌一边是在赞叹湖，一边目光若有所思的看着旁边的剑，“有的时候，还真不能光看表面就匆匆作出彻底的判断的，更不能光听别人说，要靠自己去慢慢深入，才能够得出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结论。”
　　风凌的话，显然别有用心。而剑，是听得懂的。从昨晚，他一直陪着他，并不断变相的从旁提醒着自己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剑侧脸看着风凌，嘴角泛出一丝温和的笑，轻声道：“放心吧，我不会在这里动手的。”
　　风凌听后别开眼，不再看他，只是稍许叹了口气。其实，剑真的不明白啊——作为保护的任务，风凌已经完成了，他现在所担心的，不是她的安危，而是他的！
　　两人就这样站着，面前的如画美景，谁也没有认真在看。各自困在各自的世界，各自烦恼各自的烦恼。突然，只听前面湖边传来言叶“啊”的危机叫喊声，两人定眼一看，才发现湖边已经没有可言叶的身影，在原本平静的湖中却出现了一滩激烈沸腾的破点。
　　待风凌察觉到事态危机的时候，剑已经向着事发地点飞奔了过去。
　　明明自己也很不擅长游水，而且……被水浸湿后的身体……剑想都没想就跳进了湖里。运气不错，刚好一伸手就拉到了正渐渐下沉的言叶。
　　已经慌乱得忙乱拍打着水的言叶，本身就水性不好的剑，两个人在水中拼命的挣扎着，求生的本能在那一刻迸发出了极限的力量。剑一手挽着言叶，一手奋力的划水，快到岸边的时候，看到了风凌递过来的长木棒，划水的那只手拉着它，由风凌的力量带他们上岸，为他节省了不少力气。
　　让已经镪水到昏迷的言叶平躺在岸边的草地上，自己则坐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大口喘着起。他已经太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没想到你的反应这么快。”风凌在他旁边蹲下，赞扬的话中带着另外的意思。剑大大喘了一口气后，看向他，视线擦过风凌的肩膀，而是看向了风凌身后躺着的言叶。
　　连剑自己也不太明白，刚才为什么那么急切的想要救起她，为什么“她不能死”这个强烈的想法会在他刚才的脑中反复出现？
　　他看着她——
　　这是他师父的女儿。
　　这是他仇人的女儿！
　　同样，这也是他的亲妹妹……

　　她的面容，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朦胧起来。
　　回想起昨夜的宴会，椰落国王高举着酒杯，对救回他女儿并一路保护回国的风凌和剑表示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一边说着多亏了二位少年侠士，他才能看到他唯一的女儿平安的归来……
　　唯一的女儿……他口里居然说的是唯一的女儿！
　　风凌在椰落国王说完话后，一边带头鼓起掌来，嘴里说着“哪里……不敢当……”之类，目光却同时盯在旁边还不反应的剑的身上。
　　看到剑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剑，风凌看似无意的突然一伸手，打翻了放在剑面前的桌上的酒杯，杯中的美酒随着酒杯的倒斜而溢出，扩洒在了桌面上，“啊，真是不好意思。”风凌一边道歉一边清理起来，余光中看到剑的右手也离开了腰间而帮忙清理起来。
　　二人在侍女的帮忙下，很快就将洒在桌面上的酒擦拭干净了。风凌一边假笑着应酬大家，一边赶紧为剑的酒杯里斟上酒，并半开玩笑的教唆他喝下。
　　看着剑端起了酒杯，这时风凌又对大家讲起他们去黑暗塔楼的事来，所过的每一道关卡，在讲到悬崖天坑的时候，风凌将剑当时的英勇狠狠的夸奖了一番，以成功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剑这里，应付文武百官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剑也没有了精力和时间再去触摸腰间的那把剑。
　　晚宴结束后，大家纷纷离席回自己的宅邸去了，风凌和剑站在夜空下的庭院中，目送着椰落国王、王后和他们的女儿南国公主言叶离开后，在之前那位女官的引领下，再次向着白天休息的那个幽静的院子走去。
　　从晚宴大厅到幽静小院这一路上，不算太长的距离，却碰到了不下十队夜间巡逻的侍卫，他们一个个身着铁盔甲，腰挂长剑，看似英勇无比。
　　回到院子，告别女官后，风凌凑到剑的耳边，小声说道：“这里可是王宫，别小看这些侍卫。虽然你的剑术不错，可要以一抵百或千，甚至更多。你有胜算吗？”
　　风凌的提醒让剑惊了一下，双眼直耿耿的看着他，“你知道多少？”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连曾经最崇敬的师父都没有说，可为什么，面前这男子看似知道的样子？难道……他已经看穿了自己？
　　风凌不慌不忙的回答道：“从你的眼神中，知道了一些。”
　　很轻描淡写的话，剑也看不出他是要帮他，还是要告密。
　　剑没有再说，风凌也没有再问。

　　剑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一边已经跟着言叶的游玩路线而来到了集市上。
　　不愧是椰落国的都城，这里的繁华超出了剑的想象：一条街的铺面，大多都以镶金的题字为招牌。二层楼的酒家坐无虚席，美酒和酱肉的香味在空气中汇聚成一种让人沉迷的诱惑力量。那边家传饼子铺刚烙好的咸肉饼和葱油饼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前面买到品尝后都赞不绝口。没有固定店铺的小贩将装有小玩意的篮子放在路边，篮上插着的旋转的风车招揽来一大堆围观的小孩……
　　还是和之前登山的时候一样，言叶和风凌、剑三人走在前面，后面的身着便衣的侍卫在后面距离他们有一段距离的跟着。
　　走在最前面的言叶在人群中跳走着，就如同旁边的小孩童一样，很是活跃。刚从糖果铺里出来，又一头转进了服装店里。
　　过了一会儿，只见言叶兴奋的从服装店里探出头来，向着走在后面的风凌和剑大声吆喝道：“你们快点啊！快来看啊！”见两人步伐仍旧没有加快，索性从店里折了出来，一把挽住剑的胳膊，做出一副往里拖的架势。
　　脚刚一跨进店内，言叶就迫不及待的拿起刚才选中的衣服往剑的身上比试到，并开心的询问道：“好看吗？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这是一件暗红色与墨黑色相间着花纹的男式外衫。
　　剑愣愣的低头看着言叶手中的这件男式外衫，嘴里小声道：“真的很适合我吗……”哀伤的语调延着时间的走廊，飘向那一天——
　　那是母亲刚刚去世的那一天。
　　红莲阿姨拉着只有两岁的小女孩，用严肃、郑重的口吻，道：“语叶，听红莲阿姨说……”
　　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伤中的小女孩眨巴着眼泪，瞪大了水汪汪的双眼，有些茫然的看着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子。
　　女子叹了口起，有些无奈，却又不得不这样，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椰落国王的女儿，不再是椰落国的公主，你的名字也不再是语叶，你叫剑——刀剑的剑！”
　　女子停顿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孩子，直到看到她若有所懂的点了点头，再次叹了口气，再道：“还有，你也不再是女孩。你要做男孩。你要勇敢，要坚强，不许再掉一滴眼泪……”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帮女孩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女孩在她这么说后，也拼命的强忍住了泪水，不再哭泣。看到她的坚强和懂事，女子的心更痛了，狠狠的咬着牙——“都是被那个女人害的！”她也将这样的恨灌输到了女孩的思想你。
　　让她即使成为了他，也一直背负着这般强烈的“恨”。直到多年后的今天，直到他距离他生命的最初，距离他心中仇恨的源泉，是那么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