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苏拙

3、第 3 章 初阳生

　　初阳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却是和世界割裂开的碎片。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和所有老师关系都淡漠。她虽然住校，却因为心理原因而独居，怕风怕光怕热怕人，蜗居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承受任何的打扰。她有非常严重的睡眠问题，极度多梦，并且那些噩梦对她的影响非常强烈，经常会导致睡眠麻痹，让她无法从睡梦中清醒，往往挣扎到大汗淋漓。此外她也无法面对正常的人际交往，校医说她或许有轻度自闭，但心理咨询对她毫无作用。

　　不过初阳已经没那么在乎了，她习惯了一个人的自由，只有黑暗和寂静才令她舒适。表面社交她可以短暂维系，大学要团队合作的任务太多，她总还不至于耽误正常的学习生活。顾识桐也不过一个过客，理应不会是一个例外——在他叫出那声“姐”之前。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厌倦寂寞——可第二天她醒来，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第一次觉得昏暗的室内非常逼仄。

　　初阳几乎是狼狈地逃下床，打开门让阳光洒进来。她一个人在阳光里坐了很久，忽然听见手机震动。

　　是个外卖电话，说她点的饭到了。初阳不由得感到迷茫，难道自己已经恶化到开始梦游了？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才发现顾识桐的多条消息：

　　「学姐下课了吗？」

　　「学姐？」

　　「你不会是没起床上课吧……」

　　初阳失笑。顾识桐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学霸，想必不能理解她这种颓废的大四老油条。最后是一条中午发来的语音。她一贯很反感听语音，这次却像中了魔咒，毫不犹豫地点开：

　　“姐，我给你点了外卖，别不吃饭，对胃不好。”

　　背景里有些嗡嗡的杂音，大概是在走路的时候录的。这孩子对着她的时候，声音总是不自觉地放低，这个年纪的少年缺乏安全感，对女孩子有着天然的讨好，也会有着强烈的责任和担当，大概是把她昨天的异常怪到了自己身上。

　　都只是青春荷尔蒙的自然作用，没什么特别的。初阳想了想，又忍不住承认这无论如何，总让她觉得很受用。她又点开那条语音，听他叫的那声“姐”。这次声音压低了的他，已经完全不像小七了，可还是令她有种落泪的冲动。

　　少年温柔又挺拔的面容在她眼里闪过，渐渐和她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孩子重合。也是这样照顾她，叫她一声姐，不肯把她一个人扔在黑暗里。初阳的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低头给顾识桐回消息：「谢谢你。」

　　「吃外卖也不好，以后我下课来找你去吃饭。」

　　如果是个正常的女孩子，一定会发觉她这句话的不礼貌，但初阳的社交能力着实非常迟钝。好在顾识桐也是个心眼特别单纯的男孩子，立刻就给她回了句「好」。

　　初阳擦了擦眼泪，内心涌起一种莫名的雀跃。她起身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按新生文化季的节奏，社团秋招结束就该是各类文体活动，舞会晚会体育比赛挨个儿来，其中最令男生们瞩目的，莫过于篮球院系杯。

　　体委在班群喊了一声，大半个班的男生都跳出来响应，顾识桐有个室友简直是篮球痴，一听消息就直接帮全宿舍都报了名。他们毕竟是新生，就算有专业课也不紧，这些天中午就天天跑去练球。医学系人最多，每次一去就哗啦啦一大群，为了场地没少和隔壁电子系起摩擦。

　　班上争首发的人太多，顾识桐看见俩室友眼睛都急红了，主动排了替补。他们班男生也是真的爱篮球，打了两场风光连胜，顺利出了线，代表医学系的新生进入院系争霸阶段。

　　可巧是冤家路窄，第一场就对上隔壁电子。有个室友私下组队和电子约了场练习赛，傍晚放学的时候，特意翘了半节课来占场子，拉着整个宿舍都上了场。这才发现电子有个很厉害的球员，听说是特长生来的，本身就是国家二级运动员。

　　他们队那场被压制得够呛，只有顾识桐有门绝技，远线三分球投得准，还能和那家伙对刚一二。回来室友二恒就叹气，满脸不舍地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过来敲顾识桐的床板：“桐哥，比赛你上吧。”

　　顾识桐也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老实不客气地拍了拍二恒的肩膀：“行。”

　　二恒心有不甘，又补充道：“桐哥干死那个姓王的。”

　　顾识桐也随之挑眉坏笑起来：“那当然。”

　　正巧这个时候手机响了，初阳问他：「去吃晚饭？」

　　顾识桐回了句行，一撑从床上跳下来，落地一声巨响，二恒吓了一跳：“哇这么刚？桐哥要发威了啊？”

　　另一个室友也抬起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凑过来：“怎么？去楼上打架啊？”

　　“至于吗。”顾识桐倍觉无语，“我吃饭去。”

　　二恒坏笑起来：“又跟中文小姐姐啊？不是，那应该是大姐姐了。叫人家来看你比赛啊！”

　　顾识桐也不否认，眉头和嘴角都止不住地有些上挑，“走了。”

　　初阳在食堂二楼的电梯口等他，看见顾识桐坐扶梯上来，柔软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出某种棕色，满足地眯起眼睛。

　　“学姐，”顾识桐叫她，“你这样子特别像我们宿舍楼下小黄。”

　　“小黄？”初阳慢慢回过味儿来：“流浪猫啊。”

　　“对，橘猫。”顾识桐满脸揶揄地笑起来：“每次有人拿外卖它就在那儿拦着，要到吃的了就你这个表情。”

　　“去你的。”初阳伸手拍了他一下，顾识桐也不躲，低下头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初阳想了想：“香锅吧。”

　　现在他们俩交流是完全没有障碍了，甚至初阳还能大大方方怼他几句，气氛欢乐又和谐。吃到一半儿，她抬头看见他脖子上的汗珠，愣了愣：“你之前干嘛去了？你们老师总不会抓大一新生当苦力吧。”

　　“想什么呢，打个篮球不行吗？”

　　初阳微微一怔，这种阳光下的运动好像从来都不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她几乎都忘了顾识桐是个完全正常的男孩子，会爱打球当然不奇怪。

　　顾识桐也没看她，自己念叨起来：“我们班出线了，明天跟电子打。哎，学姐你要来看吗？”

　　“当然不。”初阳果断拒绝，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学姐给你加油送水啊，太便宜你了吧。”

　　顾识桐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替她把吃完的餐盘端起来：“去图书馆吧。”

　　初阳点点头。她不喜欢在人堆儿里自习，从前约过学校图书馆的研修间，可是每天每人只能约两个小时。开始和顾识桐约饭约自习后，终于能顺利在研修间预约一整晚的时间，从此初阳格外期待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