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苏拙

2、第 2 章

　　两个人坐车到校外的商业城，顾识桐上车就往最里靠，长腿有些局促地窝起来。或许是觉得尴尬，索性倚在车窗上往外看，少年唇线紧绷，透出些许的不耐。初阳有些无所适从，实在是不会主动找话，也静静地坐在一侧，一路无言。

　　初阳走神了一路，司机说到了还反应不过来，顾识桐连叫了几声“学姐”，她才恍然惊醒，满脸尴尬地往车外起身，却一起来就撞了头。初阳个子格外高，撞上车门框是常事，可这次竟然不觉得痛，反而接触到了什么细小柔软的东西。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愕然回头，果然是顾识桐伸手替她挡在了头顶，少年顺势倾身过来，那一刻呼吸尽数倾吐在她脸侧。

　　司机大哥在前面笑起来：“小伙子很细心啊。”

　　初阳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痒痒，飞快地下了车——吃了这顿饭下来，初阳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一贯的社交障碍并没有出现，或许是身为学姐的地位压制，顾识桐并没有让她觉得多少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偶尔还能轻松地吐槽几句。这确实是个很有风度的男孩子，说话时会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进出餐馆都会抢先一步给她开门，嘴上不会耍什么花腔，可处处记得照顾女孩子，令她颇有些不适应。可这少年的眼睛天真无邪，看得见一颗热忱坦荡的赤子之心，显然并非对她有所企图。

　　顾识桐去排队结账的时候，她坐在餐桌前忍不住往那边看，打量过少年全身，衣着精心鞋面整洁，看得出家境和生活质量都很不错。她脑海里刚刚浮现出那天棋社比试，他一双修长结实的手，指腹还有淡淡的茧，忍不住再叹一声漂亮。大约是感受到她的目光，顾识桐忽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弯起眼睛露出一点微笑，真挚柔软。初阳内心都要忍不住赞美，这孩子着实是教养良好。

　　初阳的时间宛如静止，却因为这一成不变，反而过得非常快。转眼就到了周四，她与梦魇抗争很久，好歹艰难地爬起来去上了课。大四了所有人都忙于各奔前程，上课内容其实已经非常轻松，往往都会提前下课。初阳歪在教室门口，给顾识桐发消息：「我下课啦。你在教几？」

　　顾识桐一直到下课后才回消息，「学姐不好意思……我在教八103。」

　　初阳回复他：「认真上课是好事。在教室等我。」

　　她今天也依旧穿着旗袍，是最明艳如火的红，又是最显身材的港工，一路走过去总有人侧目。直到她在他教室门口站定，隔壁还有两个走得迟的新生，拿出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初阳不以为意，低头推开教室的门。在断绝社交之后，她思考和感悟自身的时间非常多，对生活中很多小事，都会有些奇妙又敏感的情绪，比如她总是既期待又害怕开门，不知道门后会有怎样的视线，那些视线总令她满心畏缩，可又期待任何新奇的世界。

　　门刚刚推开一条缝，忽然有口风琴的声音灌过来。初阳愕然地看过去，顾识桐坐在窗台上，侧过脸好像在看窗外的飞鸟，口风琴的声音从他那儿飘散来，仿佛是《天空之城》。

　　这个场景实在是过于温柔梦幻，那少年长得又好看，初阳一时竟都没发现什么违和感。学校秋天的风总是很大，这时候也忽然有一阵掀起来，窗外的树叶纷纷落下来。

　　有一片不偏不倚地拍在了顾识桐脸上。顾识桐一惊，瞬间吹破了音，耍帅的计划被彻底破坏。他内心哀嚎一声，只好装作不经意地从窗台上跳下来。

　　初阳这才发现这做派的刻意，但也不去戳破他，画面实在赏心悦目，反而值得表扬。顾识桐刚转过身来，就看见小姐姐笑吟吟地向他走来，盘发红衣，明媚飞扬，像是老画里明眸善睐的美人，自己反而呆住。

　　初阳拍了拍自己带来的电脑包，挑眉道：“来吧。”

　　学校选课其实很简单，专业课都有学院老师安排好，只用自己选一选英语和体育。初阳轻松麻利地帮顾识桐抢好课，又扫了一眼他课表，随口道：“大一上就学专业课了，不容易。”

　　“医学生嘛，我可惨了。”顾识桐自嘲道：“中文系小姐姐想必不会懂的。”

　　初阳白了他一眼：“当我没学过医？我当年还是专业第一呢。”

　　“？学姐你是转系生啊？”顾识桐一惊，暗叹小姐姐太厉害，怎么又被打脸了。

　　“……算吧。”初阳忽然沉默下来，眉头紧紧皱起来，一瞬间满脸都是阴霾。然而也只是一瞬，她又强行舒展了眉眼，低头关上电脑了：“不说了。选好了，回去午休吧。”

　　顾识桐有点儿被唬住，顿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愣愣地看着初阳起身走出教室，忽然抬起头喊了声：“姐！”

　　这声清脆又响亮，几乎像个还没变声的孩子，初阳登时就像全身过了电一般，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魇里，逃不出来愣在当场。

　　顾识桐三两步追上来，伸手想去扳她的肩，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轻声道：“姐对不起，你别难过。”

　　他哪里有什么错呢？初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对自己的厌恶翻涌上来。她慢慢转过头，少年的眉眼好像自带柔光，竟然能读出几分过度的宠溺。初阳有些哽咽起来，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飞快地说了一句“我没事”，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教室。

　　初阳一口气一直跑到宿舍楼下，才放任自己在阴影里委顿下去，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眼神失焦地盯着一片灰尘弥漫的光斑，迷茫地叫了声：“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