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途》苏拙

4、第 4 章 她去年

　　她去年做女性文学专题的时候，非常认同作家林白所强调的“空间”理论，她觉得那间昏暗的宿舍就是她的心理空间，需要绝对的私密安全和不被打扰。可她被迫以寂寞为港湾，并不愿以寂寞为归宿，偶尔夜间她也会开窗，让“那端浩浩的风通过她的头发”，凉风的刺激中隐秘藏着希望和期待。虽然那个人那样憎恨人世，也这样灌输给初阳，可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向往这个世界的。

　　是他教她读书背诗，教她写人间自是有情痴，写宝马雕车香满路，那万丈红尘令无数诗人着迷折腰，她如何能不心动呢？就算后来他斩去她的翅膀，侵蚀她的意志，砍断她每一次伸向外界的手，让她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可初阳想，她还是向往熙熙攘攘、人世烟火的。

　　在重获自由的第二年，她终于能够从自己的壳里探出一个头来。每到傍晚，她就有力气从宿舍里出去，穿过人山人海来到研修间。有时候顾识桐已经在门口等她，懒洋洋地倚在门上玩手机，每每看见她就眼睛一亮。

　　初阳把自己淡漠的感情慢慢唤醒，全都倾注在这个学弟身上，不自觉把他当成小七。她从前不是个好姐姐，可既然现在有人叫她一声姐，她也要学着照顾他。

　　第二天比赛在中午，按惯例几个球员都早退了十分钟，抢着先去食堂吃饭。顾识桐却没有跟着一起去，坚持上完了课，下楼看见初阳站在楼梯口旁边。

　　他从初阳手里接过面包，撕开就开始狼吞虎咽，一边吞一边含糊地道谢。

　　初阳笑他：“没混上学姐送水，还要骗一次学姐送饭啊。”

　　“我哪有。”顾识桐伸手替她背过包，两个人往楼外走去：“这课挺重要的，能不翘就不翘呗。”

　　“你比我学霸太多了。”初阳叹口气：“真好。”

　　“学霸什么呀，刚从高中来的，都这样儿。”顾识桐说，“我以前可是咱们这儿师大附中的，那里面多变态，你肯定也听说过。”

　　“行吧。”初阳拍拍他：“我先回去补觉了，困死了，你加油。”

　　“好。”顾识桐点点头，她刚走开两步，他又喊道：“记得通通风，别老拉着窗帘。”

　　两人之前闲聊，他听初阳描述了自己的生活状态，简直觉得三观受到暴击，从此常常就要叮嘱她开窗户开窗帘。初阳听了眯起眼睛，痛快地答应了一声，挥手远去。

　　顾识桐独自往学校操场去，路上又遇见电子的几个，对方一行人非常得意，有个家伙直接比了根中指：“今天航哥说了，要好好教训你们，你们输定了。”

　　“哎哟，”顾识桐也叫起来，“爸爸不就抢了你们两次场子吗，那也是先来后到，你们至于吗！”

　　不觉心里也憋了口气，比赛的时候就非常冲撞，打得相当激烈。医学的女生多，旁边围了一大圈儿喊加油，比赛越胶着就喊得越起劲儿，喊得越起劲儿那就越打得凶。

　　隔壁电子女生太少，男生顿时觉得十分凄凉，结果最后还真的输了比赛。顾识桐压着最后几分钟扳回比分，操场上简直山呼海啸。口哨声一响，二恒登时就笑开了，去勾旁边电子一同学的肩膀：“怎么样，服不服？”

　　顾识桐喘着气下场来，汗湿的球衣一脱，卷着就扔二恒头上：“快给老子水。”

　　二恒连忙扔了瓶水给他：“学姐不来看你比赛啊？”

　　“她忙得很。”顾识桐四仰八叉地坐下来，拧开水直接往脸上灌，借着抹了把脸。

　　“哎可惜了，你这好几个漂亮的三分球。”二恒摇头晃脑的，忽然一拍脑门：“不对啊，大四上有什么好忙的？”

　　“不兴人家要考研要求职啊。”顾识桐其实也不知道初阳在做什么，他甚至总觉得初阳其实挺闲的，可她除了吃饭和去研修间自习，坚持要窝在宿舍里。

　　这边两个人还坐在操场上闲聊，那头忽然有女生惊叫起来：“我包呢？我包怎么没看到了？”

　　另一个女生道：“肯定是被人拿了！偷了！”

　　“那怎么办啊！我所有证件还有高数作业还在里面呢！”丢包的女生急了：“这也太缺德了吧！”

　　二恒听见了，一拍顾识桐：“陆怡然的包被人拿了！”

　　顾识桐立刻起身，一边往那边走一边大声道：“那儿有个摄像头，赶紧去保卫科看监控，肯定还能抓着！”

　　周围的人都如梦初醒，纷纷应声，浩浩荡荡都往保卫科跑过去。到了调出来监控一看，还真是被人拿了，居然还是个男生，穿着蓝白的运动服。

　　顾识桐盯着那标志色的运动服，彻底无语了：“电子的院服。”

　　众人围上来一看，果然是，瞬间就跟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地都炸开了。

　　“输个比赛而已，至于偷女生的包来报复？”

　　“这电子的也太不要脸了吧！”

　　顾识桐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坏笑道：“我有个办法。”

　　回了宿舍正好一点半过，陆续有大部队起来去上课。顾识桐让二恒找舍管阿姨借来个喇叭，站在宿舍楼下的花坛上喊：“那位电子的大兄弟你听好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输就输了，你要真不服气，是男人打一架也成。干嘛要拿我们班女生的包呢？”

　　渐渐有路过的同学围过来，顾识桐把话筒递给体委，示意他继续。体委人五大三粗，声音也非常洪亮：“那位同学！我们已经去保卫科调出了监控，为了你的面子，我们先不公开，请你在晚上把包放到宿舍大厅里去。明早要是没有，就别怪我们不给你留颜面了！”

　　二恒出的主意，让他们站在宿舍围合外头喊，这样对面围合的女生也能听见。路上女生也围了一大群，嗡嗡地交头接耳，实在是非常能折了电子的面子。

　　顾识桐从花坛上跳下来，懒散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头却穿过人群看见了初阳。原来初阳就住在对面一楼，也打开窗户往他这里看。顾识桐穿出人群，小步跑到她窗下：“你住这里呀。”

　　初阳点点头：“听见你声音了，真厉害，这么嚣张呢。”

　　顾识桐顿时有点儿不好意思，吞了吞口水，解释道：“不是我太过了，一个男生这么输不起，还偷女孩子东西，我实在是看不起……”

　　“没事儿。”初阳失笑：“你挺好的。我很羡慕你。”

　　“啊？”顾识桐挠了挠头。

　　“怎么这么聪明，一下子就想到去查监控啊。”

　　“我爸教的，被偷了东西马上看有没有监控。”顾识桐笑了笑，“他是警察。”

　　初阳听到“警察”，不由垂了垂眼，错过了顾识桐那一瞬的表情。这少年很能控制自己的表情，那种痛苦的神色只是一转而过，马上就被他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