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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景五年纪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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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五年纪不大,但从小便被卖到妓院,混迹江湖,见识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她一眼便看出这个少年便是今天戏台上那个唱得不温不火的老生,谢复生。
然而她并没有多看这青涩的毛头小子一眼,转而迎向了正朝她挥手打招呼的几个中年男人:“几位先生好久没有光临了,快进来快进来。”
谢复生刚打算开口打招呼的话就这么被咽了回去,他眼睁睁地看着景五踩着一双尖细的高跟鞋,如同一只蓝孔雀般从自己身边经过,然后和她的熟客们一同进了鲜花会馆的门厅。
谢复生跟门童磕磕巴巴解释了半天,又把手帕和戒指拿出来,总算让门童相信了自己的来意。但这门童迎来送往惯了,也是个人精,转着眼珠就道:“这的确是我们五姐儿的东西,多谢你跑这一趟,我一定转交给她。这么晚了,你要不就先回去?”
谢复生摇头,一把将手帕包塞进怀里,梗着脖子:“你瞎了心吧?这可是姑娘家的东西,一定要当面交的。”
门童嘟囔:“小小年纪却跟个老古董似得。好吧,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不过我可先跟你说了,我们会馆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五姐儿盯着,不到早上打烊,她可是不会出来的。”
“那我能问问,她住在哪儿吗?”谢复生看着门童,眨着眼问。
门童冷笑一声:“你问我,我问谁去?”
话说到这儿,谢复生反而更坚定了,他将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道:“我就在门房侯着好了。”
“那随你,你就在这儿待着,别瞎跑啊。”
谢复生是头一回到这种地方来,他一转头,冷不丁看见舞池里有几个比男人都要高出一个头的黄头发绿眼珠子的旗袍女,惊得合不拢嘴。
门童跟他解释:“北边儿的俄罗斯人。据说还都是贵族家的姑娘呢。”
谢复生睁大眼睛:“这……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还能出来做这种事儿呢!”
“俄国皇上被砍头了,贵族们也倒台了,无家可归。”门童眯着眼睛,“她们也要活下去。”
“活下去”这三个字看似简简单单,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就如同香烟点燃时那一缕烟雾一般。可是其中的意义有多沉重,谢复生是明白的。
“也对。”自己不也唱了戏嘛,“得活下去啊。”
夜色渐浓,愈加显得舞厅里灯光闪烁,乐声欢快。谢复生问门童:“我能借这儿厕所用用吗?”
门童耸了耸肩:“什么厕所,那叫洗手间。去可以,别走正门,出去往后头绕,要是五姐儿知道我放闲杂人等进来,我可就要被拧掉一层皮了。你仔细着点啊。”
于是谢复生“哎”了一声,从门厅出去,按着门童指的路出去了。
鲜花会馆的后门边确实有个“洗手间”,然而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洋气,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厕所而已。谢复生心道这些人沾了些洋人的雾气,还真以为自己也成了洋人了,还“洗手间”呢,一边走了进去。
他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景五。
景五正在弯着腰呕吐,浑身都是酒气。见有人进来,她飞快地回过头,然后摇摇晃晃没好气地骂道:“没长眼睛啊,这边是女厕所!”
谢复生微张着嘴:“抱歉抱歉。”去了另一边。
另一边赫然站着几个正抽烟的俄国舞女。
谢复生干笑着抱头出来,仔细看了看墙上的有些斑驳的字。然后他确定,走错的并非自己,而是景五。
等到他出来,又看见景五正在后门边抓着门把手半天都没拉开,又跺脚又踢门,嘴里一边骂骂咧咧的。
谢复生不是没见过喝醉酒的人,相反,他自小见得还不少,若换了以前,他肯定对这醉鬼敬而远之。但是景五这幅模样像极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小姑娘,非但不惹他厌烦,反而觉出几分可爱来。
谢复生自然没有忘记自己此来的目的,他走过去替景五把门给推开了。
景五眨了眨眼,抬起妆有些花了的脸回过头看向谢复生,看样子似乎反应过来自己开门的方式原来是错的了。
“你是刚才那个走错了的……”她指着谢复生笑。
“究竟谁走错了啊。”谢复生毕竟少年心性,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明明就是你自己醉了……”
“我没醉。”景五踩着尖细的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走回鲜花会馆,“我还能再喝呢!”
“能喝什么呀。”谢复生原本都不敢靠近,但见她那惊心动魄的走法迟早会将自己绊倒,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扶住了景五,一本正经地劝,“你不能再喝了,你都吐成那样儿了,赶紧回家休息不行吗?”
“啊?”景五愣住了一瞬,迷茫地眨了眨眼,“回家?”
谢复生叹了口气,语气依然坚定:“没错,你该回家好好休息了,再喝下去你就废了知道吗?”
“哦。”景五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得回家了……可我家在哪儿啊?”
这一问使得谢复生的心抽搐了一下。少年人敏感多思,一下眼神便复杂起来。
“思榕?你在这儿啊。”
谢复生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穿着整整齐齐西装三件套,头发用凡士林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用手绢掩着鼻子,朝着景五走过来:“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不喝了不喝了。”景五扬手,“我得回家了。萧雨阁,你知道我家住哪儿吗?”
“又撒酒疯了。”萧雨阁好脾气地眨了眨眼,“你忘啦,你现在住我家。”
景五猛地晃了晃脑袋,头上的卷发跟着一阵摆动:“不对不对。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萧雨阁似乎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谢复生,皱着眉暼了他一眼,但语气依然温和:“五姐儿醉了,我带她回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景五抓紧了谢复生的胳膊:“他跟我一起的。”
“又来了。”萧雨阁无奈地看着景五,神情像极了拿自己孩子毫无办法的家长,“算了算了,随你吧,总归这儿地头上的人都认识你,我也不怕你死在外边。你啊,乐意跟谁走就跟谁走算了。”
谢复生突然觉得自己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但当下景五拽着自己,他倒也只能接下这个烂摊子了。他问景五:“你们会馆里应当有休息室吧,我扶你去醒醒酒,怎么样?”
景五站稳了身子,眼神清明了不少。她低着头,小声道:“好啊。”
他扶着景五继续往前走,然后便遇见了一个舞厅的侍应生。谢复生得他指路,找到了景五平时独处的休息室。
谢复生进了门,结果差点踩到景五刚从脸上踢下来的一只歪倒着的高跟鞋。只见这休息室面积不大,里头摆着一张木板的床,一张堆满了洋化妆品的梳妆台,和一个几乎占了一面墙的大衣柜,对面用一个小屏风隔断,摆了个外国的浴缸。
谢复生张目结舌。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景五全身上下都有这么浓的香水味。真是天天熏出来的啊!
景五虽然仍醉着,但一进门还记得先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谢复生费力地扶着她躺下,然后又将怀里的手帕包拿了出来。
“那什么,景小姐。”他背对着床,将它放在那个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梳妆台上,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要那么紧张,“这是您今天扔在台上的戒指,我们金老板说了,您花钱买票,常来园子里听戏就是对得起我们了,不用扔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受之有……”
他原打算说完金锦庭交待的话就赶紧离开这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乌烟瘴气的鲜花会馆,以后再见了景五也只当她是个来历有些特殊的戏迷。然而他的话已然无法再说下去了。
因为他感觉到景五从他的背后贴了上来,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