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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第二天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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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景五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梳妆台前,依然背对着床的谢复生。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上竟还披着件真丝睡袍。
“你,你醒啦。”谢复生听到她起床的动静,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景五歪着头。她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和她共度春宵的少年,他个子不高,肤色略黒,但掩不住五官端正,虽然模样比之那些个一眼就能吸引人的美男子要差远了,但胜在气质清新干净,越看越觉得顺眼,尤其是那个害羞脸红的小表情,还有几分可爱。
景五勾起唇角:“怎么还待在这儿,舍不得走了?”她站起身来,走到谢复生面前,故意地俯身揽住谢复生的肩膀,在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边轻声道,“想不想再来一次?”
“不不不……”谢复生被她逗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得不转过头来,看着景五的脸,试图跟她好好说话,“我……”
景五放开他,然而见他这幅窘迫的模样,仍是忍不住伸出食指来,戳了一下这小子的鼻尖,轻笑道:“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谢复生咽了咽口水,“我叫谢复生,是寓乐园的。”他虽是个唱戏的,但内心深处总觉得这是个下九流的职业,因而嘴上从不明说这个“戏”字,有人问起,他也只说自己是寓乐园的。
“是昨天台上扮祢衡的那个,我认出来了。”景五光着脚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来一身金色滚边金色盘扣的黒旗袍,然后看向谢复生,“金锦庭是你什么人?”
谢复生一直盯着她的背影,听见她问话,这才回过神来,道:“论辈分我得叫他一声师叔。”
“师叔?”景五将这两个字细细嚼了嚼,然后问,“昨天我喝多了,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了。他让你来干什么了?”
谢复生指了指梳妆台的方向。那个手帕包依然放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
景五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不等谢复生开口,语调便不自觉地冷了下来:“怎么,金锦庭自己肯收我扔的那些贵重物件,却容不得我景五送他师侄一个戒指?”
她真生起气来时,那刻意装出来的庸俗气却没了,反而显得气势慑人,颇有些孤傲之色。
“不……不是。”谢复生有些进退不得地捧着手帕包,本想解释,然而看着景五,他竟说不出话来。心里如同有把琴弓在拉来拉去,反反复复,都是一个曲调。
谢复生回过神,垂头道:“那个……金老板说了,多谢您捧场,但这戒指我确实受不得,无论如何要还给您的。”
景五转到屏风后,伸了个懒腰,同时发出一个慵懒的长鼻音。她不置可否,只是反问谢复生:“他想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问的是你。你呢?你来鲜花会馆,是为了还戒指,还是为了再见我?”
谢复生低下头。他犹疑了一会儿,直到景五洗漱完毕,穿好了旗袍从屏风后出来,才站起身来,开口道:“我其实……在戏台上就记住你的模样了,过后还跟我们袁经理打听过你。他说要我别招惹你……”
景五此刻未染铅华,脸色看起来十分憔悴。她坐到梳妆台前,语气依然带着习惯性的市侩气道:“袁成喜也是多嘴,什么都说。也是,你们戏班子里都是老派的人,我一个妓女出身的,抛头露面开舞厅,还跟外国人有来往的女人家,把自己的戒指拿来扔给你,你自然是瞧不上的。”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复生慌忙解释,然而他习惯开口之前先酝酿好说辞,一时间又没了下文,“我只是……”
景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随手拿了一盒粉便打开,将粉扑拿出来朝脸上拍。谢复生看着她一边上妆一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的姿态,觉得和金锦庭竟颇为相似。
“只是什么?”
谢复生其实脑子里一团乱。他本来觉得昨夜景五酒醉,自己算是趁人之危,有些对不起这位姑娘,然而景五的态度却明显是不讨厌自己的。
他此刻倒生了几分胆气,直视着景五,坚定地道:“他们说你是狐狸精,说你是靠着萧会长的关系才能立足的,可我觉得他们定是看轻了你。他们不理解你,那是他们的事,可你何必这样看轻了自己,口口声声说自己的出身不好。若你真是那种自轻自贱的人,肯定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添了一句:“戒指我确实不能收,但是……你下次能再来寓乐园听戏,随便扔什么,我都会好好收着的。”
景五出声道:“你等等。”
谢复生站住,把要去拧锁的手放下。
景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道:“你说的有道理,是我不对。但我若下次还是扔了这个戒指,你收不收呢?”
谢复生回过头,发现景五的眼圈红了。
他一下子心就慌了。略施粉黛的景五看着没有昨日的妖艳之气,脂粉遮盖了她的灰暗脸色,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了。这女人的年纪明明比他大了许多,然而在他面前却总是显露出与她年纪阅历完全不一样的神态来,包括昨天晚上在床榻间……
谢复生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拍胸脯道:“我也会好好收着,不让班主和金老板他们知道。”
景五微微嘟着的嘴唇这才收了回去,她站起身,光着脚朝谢复生跑过去,神情欢快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谢复生回抱住了景五,惊觉她没了脚上那双高跟鞋后,其实个子比自己还要矮上些许。
“今晚我会再去寓乐园的。”她在谢复生怀里说。
金锦庭在有演出的日子,向来都起得很早。他自己在当学徒的时候,师父就教导过,做艺,就得认认真真卖力气。他将这话奉为圭臬,牢牢记在心里,成了角也依旧身体力行,每天都是早早就到了园子里,然后下午演一场,晚上演一场,风雨无阻。
他小时候学艺,不管受了多大的苦楚,心里也始终满怀着热情。一想到要登台,挨打挨骂,伤筋动骨这些委屈,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但他近来时常会感到疲累。他心里明白,年轻时卖力气的冲劲依然在,不过是这具日渐衰弱的身体跟不上了。
“呀。”替他贴片子的庆哥儿低声惊呼,然后又朝着镜子里的金锦庭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怎么了?”金锦庭问。
庆哥儿手上一使劲,将那根白头发快速地拔下来扔掉,道:“嗨,没事儿,就是您头上长了根白头发。”
后面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找补,从乌发的老方子何首乌黑芝麻,说到洋人用来梳头发的凡士林,然而金锦庭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成了。”庆哥儿将金锦庭的头面戴好,“师叔还有别的吩咐吗?”
“你去看看今天外面坐满了没有。”金锦庭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庆哥儿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儿回来道:“今天一楼全坐满了,而且来了不少新面孔呢。包厢的票都卖出去了,不过客人还没到。”
金锦庭微微叹了口气:“对了,你去跟大家说一声,下了戏之后都过来,我有话要说。”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