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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散了戏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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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戏之后谢复生被金锦庭叫去了。一同在场的还有戏班的年班主,方才在台上替他捡手帕包的师弟庆哥儿,以及袁经理。
坐在自己单独的化妆间里,金锦庭一边慢条斯理地卸妆,一边从镜子里瞧着这几个人的影像,道:“今天右厢那个景五姐儿,是个什么来头?不懂戏却包了一年右厢的票,也不像是来找茬的,也不像是来听戏的。”
袁经理眼珠子转了转,道:“金老板啊,那什么,您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我姓袁的一定给您料理好这件事儿……”
“谁要你料理什么了?”金锦庭闭了眼,轻轻地擦拭眼皮,“我就想知道她的来路。难道这也问不得?”
“锦庭呐,你也别为难袁经理了。”年班主打圆场道,“咱们初来乍到,这地面上的人事不熟,还都要靠袁经理和萧会长帮衬呢,是不是?要我说呀,这位姐儿的来路如果不好说,就算了。但她今天这事,总要有个解决的门路。”他指着码在梳妆台上,这一晚上从右厢扔出来的礼物,然后朝庆哥儿使了个眼色。
庆哥儿看了谢复生一眼。谢复生这才想起来右厢还给自己扔了个手帕包呢,正放在了庆哥儿手里,他还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呢。但看梳妆台上这些个金条古玉之类的,他得的这个肯定也不会差。
“你和生哥儿使什么眼色呢?”年班主不耐烦地低声道,“快把东西拿出来。”
庆哥儿便从兜里掏出来那个手帕包。
“法国香水。”金锦庭颇为敏锐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可是这个姑娘贴身的手帕,跟扔给我的这些还不同呢。”
年班主接过那个手帕包,展开了一看,在场的人却又小小地吃了一惊。
戏班子里有个当红的名角,底下这些人也都见识过不少好东西。但这帕子里包的钻戒,成色极好,光华璀璨,少说也有二十克拉。
袁经理最先出声:“这是五姐儿一直戴着的戒指啊。”
金锦庭卸完了妆,瞥了谢复生一眼,笑道:“她这一样东西,竟把送给我的这一堆都比下去了。生哥儿啊。”
谢复生虽与金锦庭年纪相差不远,但在戏班里论辈分,他是金锦庭的师侄儿,后者名气大,总和戏班子里这些人像是隔着一层,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金锦庭也总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因此平日里金锦庭可从没这么唤过他。谢复生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哎,师叔您吩咐。”
“虽然你上台就有人捧,但这样贵重的东西,咱们实在受之有愧。”金锦庭道,“左右这姑娘包了一年的票,迟早都会再来,你这几日就等着她再来,替我把这些东西都还给人家,就说我金某人谢谢她厚爱,她若能常来便是捧我了,不必再破费了。”
这一番话说完,金锦庭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倦之色。
谢复生点点头。虽然金锦庭的话里意思是让他也把那戒指还回去,但他一想到可以单独见到景五姐儿,心里不但不觉得可惜,反而还有些雀跃。
袁经理也立刻道:“那个,我下去看着他们收拾剧场,您几位今天辛苦了,赶紧回家好好休息吧,啊。”
金锦庭挥挥手:“你们也都先回家去休息吧,我去换衣服。”
大家出了化妆间的门,谢复生便追上袁经理:“袁经理。”
“生哥儿。怎么,还有事?”袁经理停下脚步。
谢复生红着脸,将袁经理拉到一边,悄声问:“我就是想知道……这景五姐儿究竟是什么人啊?”
袁经理压低了声音:“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你可千万别打她的主意。”然后他将这景五姐儿的来路告诉了谢复生,末了还不忘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那女人可是个出了名的狐狸精,沾不得的!你也得注意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见了个好看的就当做是西施貂蝉,你学戏,戏文里那些贪恋美色的都是什么结果,你可比我门清。”
谢复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袁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年轻,这里头的花头,连你们金老板都不一定看得懂。总之啊,你千万别掺和,把戒指给人送回去就得了,以后还安生跟着金老板唱戏,明白吗?”
“哎。”
景五坐在车里,摇下半边车窗,看着外面抽烟。车子一路沿着寓乐园所在的和平路向南,往租界开去。
她突然掐灭了烟,问前面驾驶座的人:“路处长的公馆是不是离这儿很近?”
驾驶座上的人笑道:“明知故问。”然后车子就在路边停了下来。
景五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说起来也认识这么多年了,自认为对你还算是了解。你一个从来不听戏的,突然求了我去云浦市请金锦庭来,又把这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不就是为了见扈祯芳嘛。可惜啊,人家今天陪着未婚妻,根本就脱不了身。”那人道,“这不,我帮人帮到底,把你送这儿来了,方便你再偶遇他啊。”
“姓萧的你以后少猜测我的心思。”景五恶狠狠地瞪着车子的后视镜,“我景思榕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多嘴。”说完,她推门下了车,连车门都懒得关,便走开了。
四月天气,夜里吹着凉风。景五踩着尖细的高跟一路走,只觉得这风吹冷了自己的头脑,感觉一下清醒了不少。
如今正逢乱世,国不成国。她这样的出身,能在政权轮流更替的文广城里安安稳稳地开舞厅,自然是有自己的靠山的。
正这样想着,突然耳边响起汽车的喇叭声。她站定一看,立刻认出这是路处长家的车。
“景小姐。”路处长的那个小洋娃娃一般的女儿正坐在副驾驶上,朝她招了招手,“远远地就看见您了,您这是要回鲜花会馆吗?”
景五歪着头,神态颇有些像街边的小流氓:“对呀对呀。”
路曼湖扬起下巴:“这可不太安全啊。要不景小姐上车,我让祯芳先送您吧。”
景五看向驾驶座上的扈祯芳。后者也看着景五,表情尴尬地扶了扶眼镜,但眼里竟隐隐透着期待。
于是她就上了车。
“扈先生认识去租界的路吗?”景五将手里的提包打开,又摸出了烟盒,看向路曼湖,“路小姐介意我抽烟吗?”
路曼湖十分明显地皱了皱眉。扈祯芳冷然道:“曼湖严于律己,而且还喜欢推己及人。她从不喜欢人抽烟喝酒的。”
景五了然地合上铁皮的烟盒。
“抱歉啊。”路曼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毫无歉意,“在我们家是绝对禁止香烟雪茄这类东西的,就连家父都得守着这个规矩。”
“有必要防得这么严吗?”景五想起这位路小姐的父亲,那个出了名的老烟枪路处长,不禁失笑,“又不是抽鸦片,路小姐是否有些过于敏感了?”
“我国之贫弱由鸦片始,烟酒之类,不过是便宜一些的鸦片罢了,若是上瘾,同样伤我国民之身,颓我国民之志,费我国民之钱财,是大害!”路曼湖有些愤然地道。
“也不见得吧。”景五打了个呵欠,“我们这些开舞厅的,日夜颠倒,如若不抽根烟,哪能打得起精神啊。再说了,若是烟酒跟鸦片一般,那怎么不见政府禁止啊?路小姐你可有所不知,烟酒税可是政府的一大税收来源呢,换句话说,没有我们这些烟鬼酒鬼,政府要少买多少枪炮飞机,少养多少保家卫国的兵啊。再说了,鸦片就真那么罪大恶极吗?那可是极好的止痛药,能救人性命的。”
路曼湖微张着嘴,似乎对有人反驳自己的话而感到颇为不快。倒是扈祯芳开了口:“没想到景小姐竟有如此见识。”
“哪有,您谬赞了。”景五和他假客气,“还不是拾我那舞厅里平时接待的客人们的牙慧。”
路曼湖回过神来:“看来景小姐的鲜花会馆定是个风雅之地,才会有说这种话的妙人儿。”
“什么风雅啊,不过是赶洋人的时髦,大家图个新奇罢了。今天就算是认认路,路小姐和先生有空来玩啊。”景五道,“会馆里星期一三五晚上十二点以后酒水免费的。”
路曼湖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笑得十分勉强:“一定去,一定去。”一边在景五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地瞪了扈祯芳一眼,旋即又一拍手背,“可惜我家祯芳留洋回来不久,洋玩意儿已经看腻了,反而愿意听听戏,听听曲,所以我特意买了一个月的寓乐园包厢票,专陪他听戏。”
景五依然摆着生意人脸上那自来熟的笑:“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的。”
然后她们俩就聊起了今晚听的戏。景五本以为路曼湖穿着打扮如此洋派,不会对这些老玩意儿感兴趣,没想到她懂得还挺多,唱念做打,生旦净丑什么的不说,自己也能来几句,差点把景五给唬住了。
扈祯芳反而一路沉默,就连问路都是路曼湖开的口。终于开到了鲜花会馆门口,景五道了谢,便下了车。
然后她看见来往云集的西装革履的人群里,孤孤单单地站着个穿着深蓝色对襟短褂的少年。
她一下车,那少年就看了过来,然后眼睛一亮,朝她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