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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嫌疑 ...

  •   百草馆门窗紧闭,透过不甚明晰的窗影可见来往的人们奔波不歇,一条人命悬在头上,岂敢轻待。
      项竹心出门左右确认无人,随即带上门,负手而立于一旁,他知道秦无羽这人越是打压越会反抗,与其在这里沉默不语惹得大家不愉快,不若容许苏靳的行为。私心而论,他随师父研究过多次血焚,反倒期盼秦无羽能在此事上灵光一动,提出些新奇的点子。
      秦无羽腰背直挺如松柏,面色严肃,正襟危坐,俨然如端坐课堂中的学子,全神贯注,笃学好古。仿佛方才咄咄逼人者非是他。
      秦无羽已猜得接近一二,苏靳便顺着说了:“这件事追溯源头,恐要从五十年前说起,关于灵璧山大劫的后患。”
      秦无羽并无意外,闻言他站起身探身查看窗外,再确认走廊是否有过来者,他不得不防范着孙明霄。并非耳提面命不能议论此事。但提到灵璧山的劫数,大家有意无意间总会避开他,出于关心,出于怜悯。
      那是近五百年来最为惨烈的魔修祸世劫之一,无数仙道折损,是人间劫难,亦是孙明霄心中无可挽回的痛,酿下滔天血仇的罪人,正是他孪弟孙明铮。

      是说五十年前,当时的掌门孙明铮修道激进,剑走偏锋,日积月累,最终不敌心魔,被杀戮之心控制成为‘魑鬼’降临于霜天门中。
      “那一天,四面八方涌来了无数的嬉笑声,那是大魔的心魔外显,根本分不清从何而起。阴云压了下来,天地都是暗的,天雷就是他的剑,穿云破空。只能透过转瞬即逝的雷光间隙瞥见魑鬼沉默地立于铜锁渊上空,靠近他的人都死了,以他为圆心,铺展堆砌出了一圈尸骨拼凑的圆,一处毫无生息的死地。
      孙明铮走到哪里,人们的惨叫哀嚎便从何处响起。他心知全失,六亲不认。其师父楚天道人在数位弟子以命相搏的掩护下冲到魑鬼身前,企图用清音玲珑佩驱除魔障,然而魔障已经占据了他的身体。楚天道人为护门徒性命,无奈之下只好与他厮杀。未曾想,当时如日中天的霜虹剑传人竟也不敌,魑鬼伤了他内府,障毒侵触他的筋脉,把他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再也无力执剑的老人。”
      霜天门众长老全力拖延孙明铮脚步,直到七星奔赴而来,联合七位大修士的力量也只与他伯仲之间。见识这场厮杀的人几乎难以忘怀,完全被他们战斗时举手抬足的威严征服,逼近于神。正邪双方白刃相接,是生死殊斗,足足持续了三日。七星折了三位,一人重伤。
      无人不嚎哭,以为迎来了天地终结之时。
      再后来,孙明霄自西南赶来,战神出世,以第一枪,最极致的一枪贯穿了弟弟的胸口。

      “没有任何一个修道者会不知道此事,非常道修也好,魔修也好。”秦无羽又坐回凳子上,认真听他说的话。
      苏靳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从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这五十年来,数不清有多少人试图闯入霜天门中,找寻孙明铮修道的踪迹。那日他化魔种下的因,至五十年前至今,祸果遍地而生。铁衣卫因此而生,孙明霄建立它便是为应对源源不断的来犯者,身为魑鬼的亲哥哥,质疑他别有用心的人很多,可要想保全霜天门安危别无他法。事实上,从魑鬼毙命之时起,居心叵测的修士不在少数。而因此被戕害的弟子,今天你所见的不是第一个了。但会出现在灵璧山内还是头一遭,说明魔修的手已伸进来了,想必知悉此事的各长老坐立不安。”
      面对不知何时、何地的来犯,霜天门处于劣势,敌明我暗,极其棘手。
      玲珑眼可鉴别魔气便十分有用,故而只要有人将证明弟子的令牌送还霜天门,他都要随铁衣阁前往查看。
      苏靳尚且年轻,经验不如其他弟子老到,幸而孙明霄有心栽培,想要将霜虹剑的正统传人长留在霜天门中以充战力,不足资格参与的大事也会让他从旁听取一二。
      洞内死者的死状来看,绝不可能是正道所为,他杀人之后弄坏不夜灯故意引起巡卫注意,更像是在耀武扬威,拿准了霜天门不能把他怎样。
      “而在铁衣卫多年案录中,曾有两个遇害者是无头的死法,今天乃是第三例。他们的死法一模一样,颈部被干净利落地切断,皮肤、关节以及最重要的灵根被捣烂、烧毁或是泡涨等方式毁去,凶手敌方我们从这些方面去了解死者的身份。”
      提到连环无头尸,不难想到人皮面具或是换头术。这些阴邪的替身法术虽条件苛刻而稀少,但不是绝迹。
      保存面皮不是难事,难得是,要取代一个人。必须清楚他的性格、习惯、语气,字迹等等,而身高也必须尽可能相近,只要这个人不是孤僻喜好独处,这些都是十分容易暴露的因素。因此铁衣阁尽可能地去调查这些细节。
      然而,对方显然明白这件事,死者的身高接近,而性格……在清楚死者身份之前,一切皆是迷雾。
      唯有当他将炮制过的不腐头颅送到霜天门手上时,他们方可知悉一二,完全处于被动,对方的手段如同戏弄他们一般,是奇耻大辱。
      “门中从未出现过无缘无故失踪的人,即是说魔修不知混进霜天门中多长时日了……不仅护山大阵没有任何反应,就连人们都不曾察觉身边的人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你才回来,尚未清楚,如今每一月百草馆会例行组织弟子们检查身体病症。”项竹心道。
      每月一日十分频繁,其力度足以让所有人不胜其烦,百草馆也毫不避讳,会接近死者身高的人安排到同一处,即使如此……
      “竟还是踪迹全无?”秦无羽惊异道。
      项竹心十分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这么重要的事,门中不打算公布么。”
      “在大会上提过类似身高性格的人会被一个有特殊癖好的魔修盯上。长老层商议的结果是,不可公布有魔修改头换面混进门中。你细想一下,不算外门弟子和出师的弟子,整个灵璧山上六千余名弟子,近似身高者便有几百名,若处于时时刻刻的猜忌怀疑,他们又如何自处?而铁衣卫和镇刑卫的信用也会一落千丈。”苏靳叹了口气。
      被无端猜忌的滋味秦无羽再清楚不过,他若有所思道:“……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法子。谁也不愿活得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生怕惹祸上身。早年我曾想循规蹈矩做个不引人瞩目的低调道士,后来实在觉得太过束缚了,摆出另一张脸固然活得舒坦,那始终不是真实的自己,难道不被喜爱,便要躲躲藏藏活过一生么。”

      项竹心道:“你就是你,挺好的。”
      这不是安慰,是真心话。他是医者,见过许许多多病床前赤诚的人性,辨得出哪些人腐朽至无可救药。
      他说完,看了苏靳一眼,他很好奇苏靳目前对师弟的看法,后者却依旧看着秦无羽,好似丝毫不在意。
      然而他不知道是,早在他开口的那一刻,苏靳不动声色地打量过他,然后又迅速地,不留痕迹地移开了目光。他继续道:“接下来要说的吕仲武之事你也清楚,掌门予他通行令牌时限为两年,他在头一年中进过无数秘境,虽确实取出了无数秘宝助他修为日进百里。第二年起,他便不常留在灵璧山,为证武学,他频繁参与各大比武盛会。由于当初事出蹊跷,他是个幌子的嫌疑太重,几名极吾卫受命暗中监视他,但他出门在外不会无缘无故亮出令牌,无法印证令牌究竟是否在他身上。”苏靳道。
      “无论令牌在谁手中,门中重要秘境皆有重兵把守才是,除非他和幕后主使,目标是无人看守的秘境对么?”秦无羽道。
      “所以我们一边监视着吕仲武以及和他接触过的所有人,一边加强巡卫对于已知秘境的监视,但这对于未知的存在我们毫无办法,因此至今为止仍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苏靳低下头来,不知何时,他的双手已经握紧成拳。
      平素苏靳情绪不外显,就好像一泓碧潭,波澜不惊,不知其深浅,他的一切藏在无波无澜的水面下。
      唯独当他心有余力不足的时候,当他不得不面对一条人命消逝的时候……
      “去抓呗。”秦无羽忽然道,“把那家伙逮回来问问。”
      “你是流氓,但铁衣卫不是,不明不白把人关进地牢里质问实在没有道理。”项竹心无奈道。铁衣阁和镇刑卫府不是私权机构,忌讳没有把握确切证明或有理有据的猜疑便动手。孙明霄的指教很明确,如果要向所有质疑成立铁衣阁动机的人证明别无二心,除了展现给他们看,首先必须对自己人做好。
      “他现在有嫌疑了。”秦无羽道,急切又笃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发现展示给师兄。他看向苏靳,双目间满是胸有成竹:“寒山殿有一本名为《器物记》的书,内容以各类仙器法宝为主,包罗万汇。著者百里寻即是百里彧长老的祖父,曾任我派天宝阁阁主,于是书中有一章详著了霜天门现藏的秘宝。其中有一物,名为‘血玉凝’,为昔年药师孙安定先生储存药料所制,可容纳巨量的水,天山之气包裹空间的水使它永远处于被装入法器的状态。在洞牢中那尸体浑身上下皆被毒血烧毁,想必用了远超一人份的血液,且不说魔血中所含魔气会激活护山阵法,寻常手段也无法储存,更别提携带,血玉凝正是一件十分适合的法器。自孙安定先生仙逝之后,这件法器随同她的所有遗物安置于天宝阁中,如果吕仲武是有目的的,那他一定清楚天宝阁中有何什物对他有利。”
      鲜少有人回去看这类书目,苏靳却很清楚,那本书的厚度堪堪足够充当秦无羽茶余饭后的闲暇读物。
      吕仲武一直被铁衣阁怀疑着,只苦于手中不曾掌握证据。在非常道的事情上,他从不疑有他,甚至不提半句质疑可信度的话,当即道:“既然如此,我马上请示孙掌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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