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碰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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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逐渐沉重，星光洒满整片天空，树叶在夜风里婆娑。
苏靳和秦无羽推开银山营大门的时候，像格格不入的破坏者。
大堂内长桌被拼在一起，形成一条巨大的“一”。所有人端坐桌前，面前或多或少码着厚厚的册子。他们飞快地翻动书页，对比每条记载。一人对照无异后立刻交由桌对面的人，两者对照也无任何发现的话，就会将它们都堆在一起。这时，在他们背后等待许久的弟子会立刻搬走这摞，递上新的一沓册子。巡卫、铁衣卫，镇刑卫，最后是百草馆的案录，全派五十年内所有处罚记录和患者诊断记载皆在此处，随手翻一翻，会发现对象无一不是身高接近五尺五寸之人。所有人精神专注到了极点，每个人各司其职，只为了揪出隐藏在庞大文字背后的蛛丝马迹这目的，像精密咬合的榫卯结构。
没有任何人被两个外来者打乱节奏，除了在长桌尽头抱手合眼的孙明霄，他懒洋洋地打量几下来者，如果不能给出足以打扰他的理由，大概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苏靳略去自己吐露秘密一事，仅将秦无羽对吕仲武的怀疑以及法器一事交代清楚。孙明霄明白他的来意，交代几句后，准许二人前去捉拿吕仲武一事。
他对苏靳的能力有信心，吕仲武在悟道能日中幸得第二，一来当年苏靳正闭关与天机剑磨合，错过了比试。二来，吕仲武清楚自己虽蛮力惊人，但在纵气上资质平平，因此他一开始便盯着那些资质较差的弟子追打，虽点数不高，最后整合起来却能崭露头角，再加上当时数名高手乱斗，发生失手杀人之时后，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拦下杀人者，而是将正错愕的其他弟子一举拿下，夺其点数。
他很聪明，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尽管行径缺乏道义为人不齿，对他却是百利无害的。
因此，若是苏吕二人角力，他相信苏靳不会输给后者，让秦无羽随同，是因为需要他渊博的非常道学识。事发突然，眼下人手紧缺，与监视吕仲武的两名极吾卫汇合后人手足矣。
事不宜迟，苏秦二人回屋简略收拾一番后便匆匆上路了。
两柄剑并飞于夏夜的幽邃古林上，漫天星澈下，踏剑的青年黑发飞扬，地平线另一端隐约可见一线橘红色的亮光，那是六甘州满城的灯火。他们前行的方向与那抹光相错，去往南海观天台最近的路必须横穿灵璧山周围广袤的野林，这段路会很长，当那丝光亮完全消失时，他们只能依靠天上的星斗辨别方位。
秦无羽颇享受惬意的凉爽夜风，毕竟他现在很舒服，什么事也不用操心……毕竟他屁股下这把剑是他可亲可爱的师兄在操控。
秦无羽气势汹汹，势必亲手拿下吕仲武，以正自己在诸位长老心中鬼见愁的谬误形象。
即便他读过广如瀚海的非常道书籍，然而身为低阶弟子毫无资质参加门中真正重大的事宜。从低阶弟子到高阶弟子，不仅仅是身份的改变，也意味着他们真正有能力为自己的安危负责，一个人连性命安全都无法保证，谈何更远大的进境。
然而，无论他心志多么高远，眼下的事实的确是……他甚至无法御剑飞行。
苏靳更在意他的那把剑，他道：“你没有更好的武器了么？”
秦无羽耸耸肩道：“虽然……有些卷口，还有点旧，不过这确实是我存放中最能拿出手的一把。”
他刚从荒海归来，眼下积蓄全无。玄铁剑虽只是弟子练习用剑，门派中包揽派发，若是损坏，凭残片能换一把新的，但也有领取次数和时间限制，他这种切磋狂人，不但早几年用完了领取次数，时间也从寻常的三个月一领延长到了半年一领。
苏靳着实看不起玄铁剑，高阶弟子中早已无人用这么寒酸的武器。它没有神性，平平无奇的剑身上看不到一条咒文，无法发挥剑修十分之一的能力，纯粹练习剑招用的东西。
“哎，来说说吕仲武吧。”秦无羽道，吕仲武升入高阶之后，他们再没碰面。说来当年吕仲武同为注重体质的武修，也曾时时找他切磋磨炼武技，但后来大概也看不上他了。
“吕仲武越发痴迷武技，痴迷……成就感，但他早已无比熟悉门中每个弟子的武技，他厌倦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挑战，厌恶自己总败给早已熟悉一招一式。所以他用秘宝提升自己的身体与经脉之后便离开了灵璧山，去挑战山下的武道比试。”
“……急于求成。”秦无羽叹了口气，“难道天赋异禀，便注定高人一等？”
“你和他不一样，每个人所求不尽相同，追随之物更不同。”苏靳道，他知道秦无羽与吕仲武有些交情，所以不得不暗地里提醒秦无羽莫要手下留情。
即便吕仲武性情如此，只不过是利用秦无羽作为陪练。可在他形单影只的少年时代，那亦算得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两柄剑日夜兼程，以风驰电挚的速度在第三日午后抵达鲸畔岛，这是问天山山脚下的小镇，观天台就在问天山顶。观天台整面地砖绘有两大武神的图腾，立于台上，所见四面八方皆是海天一色，磅礴的飓风自遥远的海面奔袭而来，正如海潮覆面，樯倾楫摧。
每年都有不少武学盛会选在此处举办，吕仲武此处前来参加的正是观天派五年一度的广募比武。
苏靳双脚方落地便觉浑身酸软，连续三天操纵两柄剑奔行，即便休息数时，难免纵气过度。秦无羽连忙搀住他，带着他慢慢走向汇合地点。
山脚下，忙碌的男人支起酒楼的幡，象征着这间老旧不起眼的小酒楼欢迎南来北往的旅客。
时逢广募比武，镇上难得热闹许多。许多人忙着赚钱，一整天都支着铺子。但金樽酒楼的店掌柜白天需得照顾好家中母亲，只有在妻子从田中忙回来后才能开张。
尽管如此，他以初春的谷物酿制的好酒以及一手极佳厨艺仅凭短短几天时间吸引了不少新回头客。他一开张，便已有数人在店门前等候。
有两名朴素的男人要了两壶烧酒，红烧肉和白灼蔬菜，随后径直上了二楼。
镇上有更好的酒楼，来这里的人多图这里干净简洁，且价格不贵，虽菜式不奢华，每日闲来小酌一二足矣，也因此，江湖人不似其他酒楼那般多。
两名男子面对面而坐，他们面色不佳，仿佛受过极大的惊吓，直到许久之后也不曾言谈。
直到店家端上热好的烧酒，小饮一两杯后，灰衣男子才道：“来与我们碰面的可是那位玲珑眼，他会不会嫌弃这里？”
褚衣男子将酒杯重重朝桌面一磕，惊魂未定道：“谁管他！我可是再也不想去那里了！”
“你冷静些，总、总之，等他们到来之后再说吧。”灰衣男子道。
人渐渐多了起来，店家难得心情好，他烫了一大壶酒置于灶上，时不时扇动蒲扇，将香浓的酒气散到店外，犹如身姿妙曼的妙丽尤物，深情款款地勾引路人挪动脚步。
秦无羽还未踏入店内，已被深深吸引，大呼一声好酒，苏靳立刻道：“任务途中，你不能喝酒。”
“闻闻也不行，你管得真宽！”秦无羽不悦极了。
他们步入二楼，还未按信中所说的特征寻到人，对方早已先一步看向他们。灰衣男子推开椅子迎上前两步：“想必你就是苏靳了吧？”
“正是。”苏靳点点头。
灰衣男子道：“久闻大名，在下铁衣极吾卫，严东升。”
“巡卫，陈昀。……这位是？”褚衣男子看向站在苏靳一旁的男人。
“霜虹剑派，秦无羽。”
“……这位也是久仰大名了。”严东升道。
秦无羽决定不接话头，道：“我们一路赶来并不轻松，可否坐下来边休息边谈谈？再说，要对得起这壶好酒。”
四人坐下来端碗持筷闷不吭声地吃完饭，秦无羽颇有些狼吞虎咽，确实饿得狠了。
原本由严东升二人监视着吕仲武的一举一动，他们可以用五天时间赶路。但半路上他们忽然传信说事情有变，希望他们能尽力加快脚程。苏靳接到传信后，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便再度启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苏靳喝了口热茶，秦无羽见道：“你吃饱了么？”
“嗯。”
“真的么？可别挂念着吕仲武的事匆匆吃两口糊弄自己，咱们可非是辟谷的大修士。”
他再三确认，好似无比挂心师兄的身体情况。苏靳心知秦无羽嫌他方才管的宽了，借机膈应，便不再理会，他道：“你们所说之事，方便在此处谈么？”
陈昀道：“事出有因，在任务中喝酒确实违反禁令，我们甘愿受罚，只希望喝两口酒能让自己舒服些。”
“在半年前，吕仲武回到霜天门并再度离开后，他将名为“花媚”的女孩接到身边带着行走。”严东升道，“但花媚一直以来并未有任何奇怪的表现，就像所有女孩一样，因此我们仍旧着重监视吕仲武。但他上观天台时一反常态，没有将那女孩带在身边，而是将她寄放在春莺酒楼酒楼中，自己独身一人前往。陈昀觉得奇怪，便调头回去找她，那时他看到……不可置信，那女孩，她浑身上下的表皮脱落，青色的藤蔓破腹而出，粘连在地板上，勃勃脉动着。整个屋子被几百条覆着血管的青色藤蔓盘踞着，就像她悉心照料的花圃。”
秦无羽皱眉，这样的描述，她应该是妖物，吕仲武为何会将妖魔带在身边？
“她看到我了，她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与我对视……”陈昀无法描述那一瞬间的感受，如今想来，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逐渐爬升，那是本能的恐惧。他又饮尽满满一杯热酒。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