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黎了个元

7、人头

　　那大片血花，几乎是一个人身体里的全部血液，凶手不单取人性命，他以极其残忍的手段虐杀了这个道士。
　　眼前线索寥寥无几，且不推断这恶徒如何杀人。可这天然石洞内洞口形状不一，大多低矮压人，狭小局促，落针的声音亦可传出老远。
　　地上没有拖动尸体的痕迹说明死者丧命于洞中，却没留下一丝声响，有违常理。这可是死，人会拼尽全力挣扎、抵抗、求救，要么是多人共恶，要么凶手老练娴熟，动手之前准备周细无遗。无论是何种猜测，此事十分不妙。
　　他们两人不持武器，苏靳常年在外，遇上危险的经验要多些，更懂得如何应对。于是他道：“此处不一定安全，我留守，你回去唤人。”
　　“多加小心。”秦无羽从墙上取下一盏灯，迅速赶向入口处。
　　苏靳弯下身来查看尸体，眉头紧皱。饶是他常入险地，见多识广，如此恐怖凄惨的尸体也是头一次见。
　　每一寸皮肤均被烧毁，全身上下无一完好；手脚皆被砸碎，五指形状全无，皮裹筋骨，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明显伤口，应是为了避免从中判断尸体身份。
　　焦黑的皮肤表面没有一丝魔气，就连玲珑眼也没能发现，若不是秦无羽随意一望，不知它还要在此积灰腐烂多少日夜。
　　尸体整体焦黑若碳，衣服却完好无损，苏靳听说过这种异状。
　　两年前，巍宗弟子白鬼炼化禁药妄图为自己筑基，他拿到一个及其邪门的方子，不敢自己先行使用，以精进为借口，诱骗了同门师兄将他缚至地底下。白鬼取妖物的血灌入他体中，试图以此侵蚀筋脉，再以外力药物重塑筋脉。然而人与妖魔互斥互逆，水火不容，妖血入体时尚看不出异样，可当他用丹药促力时，仙道体内的灵力大涨，与妖血挥斥，竟在那可怜师兄体内燃起大火，丢了性命。
　　事发之后，白鬼被巍宗拘禁在荒地，挖了灵根，终日有人相伴看守，不可能跑到相隔万里的灵璧山兴风作浪。
　　但单薄的白色里衣穿得别扭，胳肢窝处衣物全皱作一团，领子一边歪一边紧，如若穿在活人身上，想必极不舒服。注意到此处，苏靳立刻看了眼腰间系带。
　　结子朝外。这整件衣服，皆经他人之手从外侧系上，
　　领子似乎是故意敞开的，能看见胸口处一道血红的刀痕，苏靳不禁怀疑，刀痕和那盏熄灭的灯一样，都是可以引导他人注意的线索。
　　他将衣服解开。
　　尸体内外都是一片焦黑，横在地上，好似一块燃烧殆尽的木炭。但是被刀刮开焦肉之后，还能看见明显的红色，刺目的血红照在苏靳眼里，就像是恶鬼的作画。
　　他不由屏息。
　　那是极其潦草的两个字——
　　“在哪？”

　　徐唯悠盘腿而坐，她一手攥紧乌黑的铁箭头，另一手将箭杆装进去。新的箭头更加沉重，穿透力亦更强，百米外可以射穿一副全新完好的铁甲，是取人性命的武器，正好搭配她的弓。
　　徐唯悠的弓足有二石沉，无论男女弓手，这是罕见的重量。
　　她的宿馆在半山腰，从窗口逐渐暗淡的光得知，道路两旁的不夜灯由下到上依次熄灭，时候不早了。徐唯悠收好组箭的器具,正欲收拾入睡，忽然又站了起来，探身窗外。
　　身为弓手她必须要眼观八方，耳听六路，留意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判断最好的出箭时间和方向，这种警惕伴随她每时每刻，哪怕是在门派中、即将全身放松入眠的此刻。
　　有人正急匆匆赶来。
　　徐唯悠探头出去看时，来者气喘吁吁，正欲敲她的门，她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萧阁主急召，把人都叫起来！”
　　徐唯悠闻言转身取弓，搭上鸣镝朝上坡射远。
　　上坡乃是霜天门两大掌罚机构当值的宿馆，左侧归属铁衣阁，右侧归属镇刑卫府。
　　响箭呼啸而过，上坡的灯此起彼伏亮起。

　　秦无羽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苏靳身边，手上那盏灯在跑步过程中几乎快被晃散。见到那抹白色身影好整以暇地站在洞内，方才松口气。
　　在奔回原处的路上他脑海里设想了许多场景，待到站定，他已不像方才那么慌乱了，然而尸体上的刻字映入眼帘那一刻，他仍旧按讷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这是什么？”
　　尽管不知此人头颅何在，可他若知道自己的尸体被人当作宣纸，绝不可能瞑目。
　　苏靳不知怎么答他，道：“我不清楚，铁衣阁的人来了么？”
　　他的反应落入秦无羽眼里，反而不打自招，“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两年时间足够你错过很多事情。不过，有个端倪三年前你应该能看出来，三年前的悟道能日。”苏靳道。
　　霜天门三年一度的传统盛会‘悟道能日’。
　　这个日子的意义，其实名字上就写的很明白了，悟道，即每个人对自己之道的领悟；能，则是能力的日子。合在一起其实就是比试一下谁的力量更强，谁的道更高深。
　　说白了，也就是弟子之间的自由比试……群狼的盛宴！
　　“你们应该没有忘记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他们都清楚这次悟道能日之所以修改规则，是因为上次比试发生了一件事。
　　三年前的比赛中，有弟子不慎丧失了性命。
　　这件事情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杀人者坦荡地承认了自己失手犯下的错误，也表示愿意接受惩罚。凶手和事件经过都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凶手太过坦荡了。
　　坦荡得不像杀过人。
　　师兄弟二人曾就此事发生过口角。
　　当年，杀人者的供词道：“我是见那人来势汹汹，招式又狠厉，心里担心伤着友人，情急之下出招……没想到，酿成了错事。”
　　他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猜到知道，事情结果尚定之前，门派里不会罚他太狠，故而清楚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及当时的心态、动机，一并叙述地非常明白。
　　秦无羽托师父的福，获许旁听。没多久便在苏靳身旁打着瞌睡，事后很不耐烦地说:“这人真啰嗦，全世界都知道他犯了事儿，他还要强调一遍自己怎么犯下的事情。”
　　苏靳问：“别人配合问话，你倒觉得别人不对？”
　　秦无羽道：“他这样一气呵成、毫不停缓的叙述，反而让人觉得他在说一个提前编好的故事不是么？如果他这么做是为自己辩解，或是力求态度良好，从轻处罚，那我自然无话可说。可他太无所畏惧了，直接就求掌门处罚，娓娓道来自己的过错。敢作敢当，在杀人的慌乱时刻又把事情记得巨细无遗的人，想必十分冷静——你知道的，人在遭遇一些突发事件的时候，会出现记忆混淆……记得如此清楚并且这样侃侃而谈的人，是会冲动到错手杀人的人么？”
　　“你很有经验么？”苏靳问。
　　“喂喂，你关注的重点不太对吧？”秦无羽无奈道：“怎么，书中自有黄金屋，看书看多了不行么。更何况，突发情况不单指杀人，苏兄没有遇到过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小肚鸡肠？我又没偷你斧子。”
　　“你说的确实值得怀疑。有件事很蹊跷，那名失手杀人的弟子排名不高，原先也没发现他有能击杀第一名的实力。快到比试结束时却忽然……着实让人难以置信。可是杀人者已经剥了灵根，逐出门中了。”苏靳皱眉道。“而且……审问是由师父负责的。”
　　“那就当是我多心吧。”秦无羽明白了。
　　楚天道人那老人精负责的，绝不会出问题。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长老们不是不怀疑他，而是放任为之。
　　没有端倪，那就等他露出端倪，从此之后，上位第一的另一位弟子，吕仲武，则彻底生活在门派的监视之下。
　　自此，仍未看出任何问题。
　　幸而上位的吕仲武，开口毫不客气地要了能够通行大部分禁地的钥匙。

　　当年，大家只顾着惊叹这厮的胃口之大令人目瞪口呆，如今秦无羽见到在哪二字，忽然便把三年前的事联系起来了。
　　那把钥匙，虽能通往许多禁地，但这也许只是表面上的目的。
　　他是在寻找某样东西。
　　——在哪？
　　这是逼问霜天门上下吗？那个借吕仲武之手也无法窥见的谜底。
　　“现在不应该立刻关押吕仲武吗？”秦无羽道，尽管一切推测全无证据，目前为止，最容易接近的线索，似乎只有他了。
　　“吕仲武现位于南海观天台，足有半年不在门中，即使有嫌疑，残害这个人的不会是他。”苏靳道，“霜天门中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但哪怕是一直追查这件事的铁衣阁也不清楚，你切勿多问，以免惹火上身。”
　　通道中有人赶来，洞内狭小，苏靳和秦无羽起身离开这处洞穴，给来者让位。
　　队伍打头者是孙明霄，他听罢苏靳所查之事后并未评价，命人将尸体转移至百草馆，将此洞暂封，留下数名铁衣阁成员留守。
　　他极其感慨地对秦无羽道：“咱们八字不合，你他/妈一回来，什么狗屁倒霉事一拥赶着上来了。”
　　无辜的秦无羽站着都被迁怒，嘴上只得呵呵笑了一声。
　　“你且回云起居闭门思过，苏靳随我来。”他二指紧并，抬手随意地挥划一道，便转身走了。二而无形无影的气刃准确斩开苏靳双腕上束仙绳，未伤他一根毫毛。
　　“多加小心。”苏靳嘱咐道。
　　“喂。”秦无羽忽然警惕地叫住他。
　　苏靳还当秦无羽想要和他说什么，站定身子等着，哪想秦无羽几步赶上来，抓着他手腕道：“这是什么？”
　　只见他手指间，染上一层似墨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