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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规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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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无羽视力很好,大老远就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望见苏靳。他步态容止卓尔不群,身边人流当如幽静竹林,走得不急不缓。
但发现苏靳径直朝自己走来,秦无羽知道这人要代师授教,接下来无非说教,顿觉好生无趣。
闻孑诚心情低沉,没注意到自己敬仰已久的道士正在接近,直到苏靳在他们面前停下,他抬起头来后,这才大为震惊。
“苏……苏……”闻孑诚过于紧张,几乎说不出话,声音愈来愈小,他自己几乎听不到,何况有一小段距离的苏靳。
“要在这里放言高论么?”秦无羽声音懒洋洋的,半身靠着墙双手抱在怀中,头也不抬。他实在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师兄,态度自然消沉许多。
“你不用在这里罚站了,跟我走。”苏靳道。
“嗯?去哪?”秦无羽饱含期待抬起头。
被忽精神起来的眼睛明晃晃地看着自己,苏靳难得泛起了一丝愧疚,尽管做错事被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去禁闭。”
理所当然的,秦无羽又丧气下去了。“萧阁主让我……”
“我同阁主商议过了,还是你觉得站半天比较好?”
丢人现眼和禁闭思过虽都是受罚,当然是前者稍好一些。秦无羽便妥协了。
见他不再挣扎反抗,苏靳终于得空看了闻孑诚一眼:“萧阁主让我代为传达:明明是双方都有错,只一个人站着的话惩罚太过重。秦无羽随我离开后,你回宿馆闭思一日即可。”
“好……嗯。”闻孑诚木讷地点了点头,直到两人结伴走远后,才悔不当初。
秦无羽走在路上回过神来,他回味闻孑诚的反应,越想越觉得心情好:“苏靳你这人有时候挺有意思的啊。”
苏靳疑惑不解。
到了无名阁楼,两人换上洗净的素衣进入石洞内。霜天门多得是自以为是年少轻狂之人,洞内禁闭的人并不少。监卫领着两人越走越深,沿路上空气愈发潮冷,沉重许多。洞壁的阴冷噬人体温,似有细滑的水气浮在上面。
“你们就在这里。”监卫指着两个稍有修整的洞穴道,他说完后没有离去,而是看着两人的动作,似乎还在等着什么。
“喂,”秦无羽皱眉道,他注意到这个监卫总在似有似无观察着苏靳,“有事相谈么?”
监卫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古怪,抱歉道:“只是感到十分意外。”
他说出这句话后,苏靳和秦无羽反倒不奇怪了。
“苏靳在镇刑卫府中甚有名望,不过,未曾想也是个会犯错的人。”以监卫的立场,本不该说多余的话,奈何实在是太过好奇。
师兄弟二人分别进入石室。地面没有铺石板,轻微修整过凸出的石头,稍有凹凸但不硌人,秦无羽盘腿而坐,闭目调息,心中却是一团乱麻。无论怎样改变坐姿一直觉得难受,坐立不安。
监卫离开后,留下,不,引出一件让秦无羽藏在心底纠结许久,未能理明白的事情。
他心长力弱,偏又不愿畏首畏尾藏着做人。正是这一点,惹得身旁心高气傲之人不自觉傲睨得志,他始终不愿做那个踏板,而抗争的方式,向来用剑说话。低阶弟子的课业较之高阶弟子繁重,惊人的是他切磋的次数不知不觉间比不少高阶弟子高出许多。
这怪异的锋芒让他得了鬼见愁的名号。
一开始,他懒得在意对自己进境无益的东西,但不知不觉间,这个名字所承受的恶意逐渐延伸到了他所在意的人身上。苏靳常在门中活动,又与秦无羽交恶,因此影响不大。但常年在外云游的楚天道人,便被冠上诸如玩忽职守,马马虎虎的评价。
而如今,怕是就连苏靳……
气流扰动,恰逢他思及亏心处,秦无羽思绪断了。
洞壁上架着灯,幽微的光至多照清路面,照不到石洞内部。秦无羽闭上眼睛身处于密不透风的黑暗中,能使他判断身边变化的便是气流,这里的空气湿重,变化更加明晰。
苏靳走在门前不靠近他,打扰其他闭思中的人是件失礼的事,他见秦无羽尚未进入入定的状态,方开口道:“你似乎很低落。”
“站累了。”秦无羽不漏痕迹地笑了笑,“这不关你事吧?”
苏靳很熟悉这个表情,他伪装自己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亲切却没有感情的笑,乍一见只会觉得他待人和善,对于与人交谈没有任何不耐。
因此他决定将秦无羽这句话当作胡扯,道:“不累的话,陪我走走吧。”
秦无羽顺势从纷乱消沉的思绪解脱出来,他站起身,嘴上却说道:“这样好吗?”
“我们进来之前镇刑卫府刚轮换并且巡视过,轮换前后都会进行一次巡视以防疏忽。下一次巡视在一个时辰之后,现在很安全。”苏靳对镇刑卫府了若指掌,熟门熟路地钻着空子,说话间已走出两步路,“走吧。”
秦无羽只是随口问问,照他的说法,他竟是特意选择了可以钻空子自由闲逛的时段。
苏靳带着他往洞中更深处走去,左拐右拐,穿过看上去并无区别的石洞,绕过分不清左右的弯,他们好似一直都在无尽的道路中穿行。走的久了,后面的路几乎没有灯照明,陷入彻底的黑暗中,秦无羽亦步亦趋跟着身前的脚步声。
“还要多久?”他不喜欢这样无尽的黑暗,失去目视失去主动掌握环境的力量,难免心慌,让他好像回到了幼时心余力绌的状态。空气愈发冷了,脚步声都淌得有些沉。秦无羽仔细捕捉四周的声音,生怕跟丢。除了脚步声,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时不时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伸手触摸身旁石壁,上面水珠溜滚,摸来一手侵入骨髓的冰冷。
苏靳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玲珑眼的优势就在于此,即便在一丝光都没有的环境下,依旧视物如白昼中。师弟脸上的不耐烦和慌乱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放慢步伐,逐渐与秦无羽并肩。
秦无羽能感觉苏靳慢慢走到身边,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握住自己的手。他想起师兄的天赋,自己什么表情不是都被看到了么?顿时窘迫不堪,他心慌地挥开苏靳的手道:“我跟着呢,走快点。”
苏靳点点头,他想师弟并不喜欢这样亲昵的举动,于是改为搭着秦无羽的肩。
秦无羽真是哭笑不得,师兄根本不知道自己反感的是慌乱时被人看见。但他小心试探,在秦无羽可接受的动作内与他接触,这样木讷又温馨的举动叫他无论如何说不出重话了。
“小时候,师父常带着我走这条路,虽然很久没有走过了,不过应该快到了。”苏靳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勾到一旁。
“来这鬼地方做什么?”秦无羽疑惑不解,关于楚天道人这老东西的事,他总是很上心。说话间,风吹了过来。
这股风透着凉意,却不沉闷,颇有透心清郁之感,秦无羽的眼前逐渐亮了起来。
走出低矮的通道后别有洞天,潮冷的寒气涛涛徐来,四周豁然开朗。点亮他视野的是一条不大宽阔的瀑布,它从石洞最上方倾斜而下汇入深潭中。水波中隐隐透着白色的光,像是月光掬作一块银光透晶,流萤千里,似梦似幻。
“这是……”秦无羽惊异道。除却这条奇异瀑布,他便看见洞穴平滑圆润,整个呈现出一个水泡的弧形,像是有巧手修整过,但世间怎会有一点痕迹也无的工艺?然而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任何一个洞口,唯一的洞穴便是瀑布的源头,但那大概塞不进一个成年人,已全被水流占满了。
风从何而来?他一直推测此处应该有一个被重兵把守的巨大出口,不然岩洞如此深,为何不会越往后越闷?
苏靳见秦无羽神色便知他已察觉异样,道:“此处越是靠近瀑布洞穴越宽阔,因为水流落下又四散气化入空中时奔涌如潮,磨平洞穴的棱角,风和气流也从此处来,更不需要河流。”
“水流会化作气流?”秦无羽更是不解。
苏靳指着散着幽光的潭水道:“你将手伸进去,便知异相从何而来了。”
秦无羽依言所做,手方入水中便被刮骨的寒意刺得缩回来,瞬息间手掌竟已结上一层冰霜。
“这水,是霜火寒潭中所流?”秦无羽诧异的同时心中明了,他使劲地搓手,将那层厚实的冰霜搓去。
霜火寒潭乃是该门派的立根之本,灵璧山之所以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离不开贯穿整片山脉的霜火灵脉。风水之穴百年难得,能汇聚天地精粹始生渐长则千年难遇,渐长为灵脉则需要成千上万年,实属千载难得。
“当年,师父让我来这里修炼气剑。”苏靳说。
秦无羽站起身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那你还活着,当真是件奇事。”
灵脉并非为人类所生,与人类并非百利而无一害。精粹所汇之处灵力太过浓郁,非但不利于修行,天地灵力反而会压抑人本身的力量,令人游走在经脉剧毁、浑身爆裂而亡的边缘。
“想要如呼吸般自若熟悉自身经脉中蹿流的灵气,这是最快的方法。如你学习霜虹剑法时,师父将你带至崇阳古林中,幕天席地,上下求索,静听古林的静谧,与其中草木生长……”苏靳道。
“草籽与土壤击搏挽裂,树木与树木死争阳光,风与林叶相互阻挡……这世间万事万物,都离不开争斗。他让我听万物静谧,也听万物至死方休的战意,方铸成我心中盎然剑意。”秦无羽道。师父很明白,他在登上霜天门前已铸剑心,需要的是挥剑的意志。
他有些厌烦这种对话,觉得苏靳开始他的说教了,回忆过往,是个引人入胜的开头。
真烦,全世界都觉得他就是个又弱又事儿多的鬼见愁。
“诚然师父苦心为我们打下根基,能走得多远依旧是自己的事。当我困惑不解时,时常还会回到这里以静明心。”苏靳手中虚握,姿势平稳地朝空中斩出几下,依稀可辨是霜虹剑法的招式。
“我有一事诚心指教。”
“长话短说。”秦无羽翻了个白眼。
“霜虹剑对你来说,它是如春风拂掠般波澜不惊的剑法,还是狼奔豕突的武器?”苏靳道。
霜虹剑法招式花样不多,它乃是剑祖悟诞于生死一线之际的剑法,招招俱是精妙绝伦的必杀之技。然而,习剑者资质不同,同一套剑法所展现的风采千姿百态,这是共识。
秦无羽心道劳费口舌,你不就想说我不遵道士所行么?
苏靳面色严肃,可不是乱说话的时候,秦无羽心中不耐,不假思索道:“万物争上而流,霜虹剑法乃是我的船与桨,我若不以剑而行,势必被抛于人后。”
想要在剑道上走得更远,剑修必须明白自己手中所持何物。
为何手握利刃?
道在何处?于心?于剑?
回答这个问题他不需要疑虑。
秦无羽心道,来吧,你还想教我什么?他说话的速度不自觉加快许多:“剑道是可以循规蹈矩的东西么?剑即是我,我即是剑,这天底下有多少个剑修,便有多少种剑道。”
沉默片刻,苏靳若有所思,他点点头道:“……在理,是我唐突了。”
嗯?
事情好像不太对。
这样消沉的反应秦无羽始料未及,他从头想来,忽然觉得自己先入为主失了分寸。
秦无羽回想起今日苏靳一反常态,连追带赶将他赶上城墙,且定要和他分个高下,如此冲动的确不是他平素行事作风。
那他一路上摆着臭脸,落到苏靳眼里岂不成了平白无故的挑衅?
“你怎么了?”秦无羽面上微红,小心翼翼道。
是他疏忽了,苏靳字里行间透露的,无一不是他对剑道的种种疑惑。无论是师兄为修道困惑不解,难以通悟,还是向自己求教,俱是头一回,他竟有些高兴。楚天道人含辛茹苦化解二人相互厌恶,倘若知他心中幸灾乐祸的想法,怕是气得胡子直翘。
然而,苏靳非瓦釜雷鸣之辈,他问道:“师兄是在何处感到难有进境?”
“在练剑时总觉心绪难定,控气不如以往来得顺手。”苏靳难得示弱,天机剑陪伴他已久,已如同亲身手足,断不会是武器不称手的问题。
“千万别急,苏靳。你不过二十余岁,修道者究其一生都前行在这渺渺世界上,维持全知全能无所疑虑的美事只存在于梦中,切忌自乱阵脚。”秦无羽劝道,“处在这个状态,很久了么?”
苏靳对着瀑布水流,沉默回忆许久。幼时在此处枯练许久,终于成功御气起剑时的喜悦。
“时间不长,大约半月内的事,那阵子没受过伤,一直在门中。”苏靳道,“也许是我太大惊小怪了,只是有些疲累,状态不佳。”
他每日完成楚天道人吩咐的修行已经要耗费许多体力精力,再加上温书,巡视,实际上属于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常年下来,会感到疲乏并不让人意外。
“正巧闭关休息,总能让自己的身体轻松一下。”秦无羽道,苏靳的身体他本人最清楚不过,既然他自己这么说了,秦无羽也不好再胡乱为他指点迷津,说到底,他自己都不什么会照顾自己身体的人。
“也正巧让你冷静一下,秦无羽,无论是当年登仙梯外门考核,还是如今从荒海回来都不是容易的事,仙门重地容不得任何人胡来放肆。树大招风,韧性全无的草木在强风袭来时更易折毁,要具有弯腰低头的柔软反倒生长得持久。”苏靳忽然转而面向他,一脸严肃。
……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个话题。
秦无羽抱手在怀,转过头去不想搭理他。“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看他又挂上那张戒备的笑脸,苏靳暂且住了口,转身走入洞口带路。
视线逐渐转黑,苏靳仍是并肩走在他身侧。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们说这些话。但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苏靳道。
“你觉得,我敢不敢走别的路?”秦无羽以无所谓的口气威胁道。
“即使如此,希望你明白,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苏靳道。
秦无羽没有回答。
其实他记得很清楚,苏靳从来不会喊他‘鬼见愁’。
“你很聪明,知道怎么装乖,尤其在师父面前。绝不会用自己的资质来赌任何人的嘴,更没想过用示弱博取他人同情。”苏靳道。
“哦,师兄你真懂我!”秦无羽掐着嗓子谄媚道。
然后苏靳不动声色地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这真的很恶心。
“所以我想,如若你不愿受那般肤浅之人的污辱,不如……”
不如不要把他们放在心上?
不如放宽心?说不定可以与他们成为朋友?
“半年后与我一同离开霜天门,云游修行如何?我们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随后苏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秦无羽站在他身后,却不给予任何反应。
他不敢回头确认秦无羽此时的表情,疑惑?鄙夷?或者可能……高兴?他很少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候,一时间,他竟回想起在万人瞩目下试剑那一刻的慌乱。
究竟如何?
“你是认真的吗?”秦无羽问。
“虽然我不曾有过长时间在外游离的经验,如若你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可开始着手准备。”
“……容我,思索几日答复你。”秦无羽当场便立刻想要答应他了。
然而年轻弟子云游不是这么轻易的事情,尤其秦无羽这类备受保护的低阶弟子,霜天门绝不容许自保实力尚弱的低阶弟子面临种种可能的危险。并且要准备大量盘缠,打点驿站,联系设立在外的兵械库,也不知师父是否允许……
可是他仍会很高兴。
眼前逐渐出现微弱的光亮。
石洞内灯光本就不亮,秦无羽并不觉得被刺痛,几乎不需要适应也足以看得很清楚。
秦无羽走上前几步,他拨弄一盏灯数下,“这盏灯坏了。”
“这里太深入了,很少会有人关在这里,监卫鲜少巡视。”苏靳走在他身后。
“那待会说一声就好了……”
若有若无的香气飘乎而过,尽管一闪而过,那味道实在好闻,秦无羽顺势看了眼石洞内。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去叫监卫!立刻!”
苏靳马上将他护在身后,他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横在石洞内的赫然是一具腐尸,它表面没有一处好皮,被全部烧作焦黑色。头部被切下,不知所踪。大片血迹毫无规律地黏在石壁、地上,四周无一干净之处。犹如盛放的深渊之花,正朝来者恣意发出放肆的大笑。
杀人者不曾清理过半点痕迹,甚至将尸体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是恶意的嚣张。犹如孩子痛快地捉弄他人后,还要呼朋引伴,招呼他人过来欣赏被捉弄者的得意洋洋。
究竟是什么人胆敢在霜天门重重保护之地最深处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