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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处罚 ...

  •   霜天门位列十大门派,门中弟子自然能人辈出。从立派之初,上仙只身屠龙夺眼以作镇山之石起,为门中人才辈出奠定了基础。无数人自朱雀城门离去后人生方始起风云,或自成一派,立威做祖;或逍遥红尘久,留名青史中;或潜心思造化,身归天地。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最所向披靡的永远是下一辈。霜天门筛选内门弟子的条件越来越严苛,随手点一个弟子,都是优异之辈。眼下这辈亦是如此,而众多出类拔萃的学徒中里,有两大奇人名声远扬。
      这第一人,常年身着黑底银竹纹的‘黑练’门派套,持人手一把的玄铁剑,样貌剑眉星目,称得上是一表人才。然,仅限外表看着算个人才。
      每位教过他的老师,无一不愁,原因无他,此人的灵气实在太稀薄了。
      修道者,讲究机缘。修道必身怀灵根,灵根与心脏共生,继而生出藏于□□中千万根无形的经脉。灵气自丹田处起源,经由经脉流经四肢百骸,乃基础中的根本。
      剑修未步入‘合一’境界前,招式威力一靠体质,二仰仗剑气,剑气由灵气转化而来,灵气越强者剑术越强。
      可他身为剑修,长这么大,打架全靠一身武技硬撑,他专攻体术,力求快、狠、骚,实乃异端。因为他的灵气实在太薄弱,长到二十岁仍做不到流畅地引气入剑,只能聚气于体,即强化身体。一般的剑修,十来岁基本上可以边运气边使出一套完整的剑法了。
      可以说,此人的灵气连十来岁的孩子都比不上,不单论藏龙卧虎的霜天门,放眼修真界也难找出第二个差到这个地步的道士。没有一个老师自信教得好他,若不是有他师父——霜虹剑传人楚天道人罩着他,外加他武技尚可称赞,早已被逐出门,此乃一愁。
      一条路走不通,那便走另一条路。
      平日他提着一把剑四处转悠,若见着资质不错的武修便会被他缠上脱不开身,直到答应切磋为止,美名其曰‘积攒经验’。
      “见到提着剑的秦无羽尽快绕开”——此乃诸多武修总结出的生存之道,是为二愁。靠着这般死缠烂打,他才勉强攀住及格的门槛,掌门称之为‘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故而人称‘鬼见愁’,秦无羽。
      这第二人,与‘鬼见愁’截然相反的另一位奇人,毫无疑问是苏靳。他天资聪颖,嫉恶如仇,一心向道,当仁不让的完美修士。
      苏靳的父母是厥武教的信徒,厥武教乃是祸极一时的邪教,他们以武为尊,披着武道的皮大兴战斗厮杀。每一条教义中皆写着强者至上的重权,弱者无权、强者为尊;弱者无话语,强者无障碍。
      然而厥武教近百年前便覆灭,他的祖宗死不悔改,仍旧暗中延续教义。教导他的后辈们偷拐幼童,强行灌注歪曲教义,恶贯满盈。
      苏父苏母全心全意为复活厥武教献力,大约是认为自己的亲生孩子不会忤逆自己,对苏靳反而放松了警惕。
      年幼的苏靳望着父母坐在铁笼前痴迷地诉说这世间被厥武教支配的未来将会多么美好,默然放下了手中那些认真撰写的胡言乱语。幼童的本能惊醒他觉得,这幅模样与路边发疯的瘟狗别无二致。
      他心怀善念,不受蛊惑,竭尽全力解救被关押的孩子。当七星剿恶军前来时,他赫然违抗父母命令,放出被囚禁的人们。
      一颗一尘不染的心固然难得可贵,然而他的天赋更为人称道。
      所谓玲珑眼起源于何时无从考证,传言那是天道赐予人间的恩赐。
      玲珑眼的最大特征,乃是眼睛瞳孔上有一层流转的极透明金色花纹,能见鬼神万物,视一切易容幻术如无物,所有魔修和夺舍之人在他们面前都无所遁形。这个名头放在整个修真界都是响当当的,并不是说这能看出邪气的眼睛有多么厉害,而是历代拥有玲珑之瞳的人无一不是集大成者。
      玲珑眼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的表现之一,这不是随血缘流转的东西,它出现在何人身上?何时出现?全无征兆,没有共同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天赋,是神赐的恩典。也因此更显得可贵稀奇。它的主人往往筋脉奇畅,只要选对了心法,修行奇速有如天助,是最容易接近上仙境界的体质。提到它,不由让人联想到活跃在野史奇谈中,曾横踏九州大陆的上仙乐爻,他的风采和传说太过傲人,令人对玲珑眼的印象多半都是强大二字。
      此种天赋的人已有数百年未曾现世,直到三年前一位暮年剑修让剑的会场上,一名默默无名的霜天门弟子只以眼神折服名剑‘天机’时,世间方知玲珑眼再度降临于世。
      让剑是未入门派的散修野仙经常举行的一种仪式,乃是修士们垂暮之年,或是自己境界已至上限再无进境之时,觉得宝剑在自己手中太过糟蹋,便会昭告天下,为宝剑再易一位配得上它的主人。
      让剑十分少见,一来,门派和修仙世家大多典藏资源丰富,有导师指点,还有甚者会提供风水上好的修行场所。资质不算太差的修仙者一般都会择一门派加入,这样比起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好得多。一旦入了门派,主人身死后剑大多会被门派收回,让剑大多出现在散修之间。
      二来,名剑稀少,散修掌握的资源不会丰盈到什么地步,若非传承或是机缘巧合之下见得,一般手中不会有什么会令人垂涎的好剑,平平无奇的剑让出去也不会有人愿意传承。
      三来,愿意让出剑基本上等同于承认自己修为已经再无进步的可能,对于一个修士,绝望到了何种地步才可能正视自己的极限?
      那位暮年剑修乃是一没落门派的门主,此人一生无欲无求,无妻无子。对门中弟子的资质失望至极,也不看好门派前景,心灰意冷之下决定让出门派中尘封多年,被许多人苦寻已久的神剑。
      这次让剑吸引了数千人前来争夺,是史无前例的盛况。但凡叫得出名头讲不出名头的都要来掺一脚,十大门派中就连最平和的药修丹修名门——神农谷亦派出人来夺剑。
      年仅十七的苏靳只身一人出战。不管是他身上背负着的霜天门的名号,还是只背持木剑力战众人的实力和狂气都令人侧目,直至最后剑认主的时候,少年只一眼便压制了天机剑身的煞气,将剑收入鞘下。玲珑眼的身份暴露,那一刻整个会场的讶异之声几乎要翻了天。
      一时间霜天门成为众人谈论的风口浪尖,许多弟子慕名前来。
      尽管现在,这位年轻的剑修仍得在霜天门内乖乖吃掌门罚的禁闭和抄书。

      秦无羽和苏靳一路横穿霜天门左处的森林,步伐神形轻盈如风,林中多有鸟雀栖息,却不被来客惊扰。
      霜天门内门功法之一,惊鸿步。将自身气息全部压制在身体内,同时调和气息与周身环境一致,最高境界可使人的存在与空气无二,说来轻巧,却是十分考验修士对自身气息的掌握力和运用。
      并非他们努力到平日里也要用惊鸿步出行,而是掌门三令五申绝不可惊动栖息在林中的灵鸟。所以若是想安稳穿过树林见到掌门,掌握惊鸿步必不可少。
      被掌门传唤训斥的次数多得令人发作,放眼整个门派也无人可比,因此他们惊鸿步练得如火纯青。
      秦无羽看着走在他面前的苏靳,心中多有后悔。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取回遗骨此事有错,非常道人人都有接触,凭什么只有他要被猜测忌讳。他悔恨的是,早知如此,再小心一些,谨慎一些才是……好不容易与苏靳拉近的距离,又隔远了许多。
      想着他捻起脚边的野草,揉成团捏在二指间,食指一弹打在苏靳身上。
      苏靳没理他,于是他连左手也用上,四指连弹,咻咻咻咻。
      兴许是秦流氓太烦人了,苏靳终于舍得微微侧过脸来,只以眼神示意,问他所唤何事,显然不想跟他多说话。
      秦无羽小声道:“师兄,我真没骗你,那遗骨,我只是看看而已,不做别的事情。”
      苏靳毫无意外,轻轻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不再理他,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当作耳旁风。

      穿过森林,一池清澈的湖水出现在他们眼前,此湖名为银碧湖,幽蓝的湖面像一块镶嵌在林中的巨大宝石,又像是一水凝固的美玉,蓄着隐隐的寒气。湖面上生着花瓣透明的小朵无叶莲花,微风拂过时花茎摇曳带起轻轻的波澜。
      湖心有一座小亭,在湖底面投下阴影,却不见屋子的底柱,像是浮在上面一般。屋檐上悬挂着瓷制的凤凰图腾镂空风铃,屋内不夜灯莹黄的光线透过窗户看过去温柔极了。这便是霜天门掌门的住所,里里外外透着静雅。
      可惜屋子的主人与静雅二字搭不上边。
      整个湖上未设有桥,二人也不打算寻桥,不急不缓地径直踏上湖面。湖上有异术支撑着他们行走,如履平地,每一步又会踩出轻微的波澜,漾开那些透明莲花。鱼们在他们脚下游动,对来人习以为常。
      秦无羽收拾收拾自己有些凌乱的衣物,袖子领口理得一丝不苟,佩剑也紧了紧,面上换上一副谦逊有加的面孔,打算给掌门孙明霄一个乖巧的形象博取谅解。
      事已至此,苏靳以沉默寡言的背影对秦无羽亡羊补牢的行径嗤之以鼻。
      屋内没有人影,二人仍恭恭敬敬地朝着亭子行了个礼:“楚天道人座下弟子,参见孙掌门。”
      “哼!”亭顶传来一声重重的鼻哼,显然还在气上头。“别叫我掌门,我是掌门吗,我是伺候你们的仆从!”
      亭顶立起一道人影,他刚刚就躺在屋顶上吹凉风。
      “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些,以前云月台英雄比擂,就把云月台全拆了。”孙明霄冷笑道:“从荒海回来后秦某倒也贴心了不少,这回不在云月台台打了,直接将整个霜天门当作你们切磋的场地!禁闭和抄书都拦不住你们,是不是要逼老子动门法来治?”
      秦无羽低头挨骂,毕竟掌门所言句句属实。
      孙明霄闭关静修数月,方才出关便又马不停蹄地来处理二人惹出的事,被他们的丝毫不知悔改反而越发猖狂气得不轻,唾沫横飞着说教了两个时辰,手中折扇啪一声合上,在手里敲打敲打,又啪的一声展开不知几次。从他们刚入门内互看不顺眼,在迎新比试上伤及同门的旧账翻起,一路讲到今日险些伤着新入门的小绵羊们方才解气。
      孙明霄早已辟谷,恐怕念上几天几夜也不嫌累,好在他没养成念经的爱好,骂痛快了算完事。
      “秦无羽,违犯门规带违禁物品上山,禁闭五日,门规抄五遍,期间不准修炼。衣服给老子撩起来,”孙明霄命令道。“有心思琢磨不上道的东西,没时间为你的进阶考试担心一下么?风远清三番五次找我诉苦,说他看见你这么多年已近忍极限了。”
      “多谢掌门关心了。”秦无羽眉头微蹙,眼睑低垂,脸上三分真三分假的疲惫,看起来隐忍着委屈。他装模作样称得上炉火纯青,常常连自己师父都能哄骗过去,可孙明霄铁板一块,向来不吃这一套。
      见无成效,他无可奈何地掀起自己方才整理好的衣袖,露出新印的誓言印记。
      孙明霄袖中飞出数根几股扎就的麻绳,两根系在秦无羽左右手腕上,剩下的将他的剑柄和剑鞘牢牢细在一起。那麻绳乃是改良后的缚仙绳,束在身上抑制体内运气,一旦调息运气和拔剑即断,届时罪加一罚。这玩意儿专罚门内弟子禁闭用。
      秦无羽面露难色:“今天开始闭关么?可午后是新弟子入门的大典……”
      “你从脚趾到头发丝,哪里新?”孙明霄被逗笑了。
      “但我作为低阶弟子,与之平起平坐,不能摆前辈架子,不在新的同僚面前露露面,总说不过去。”秦无羽道。
      大典过后会将新弟子依照意愿分入十三派系,共同参观伏穹城内修习用的主要场所,届时走一圈下来,彼此相互眼熟,若是有人注意到多出来一个秦无羽,打听起这个陌生人身份便麻烦了,他的名声经不起打听。
      “屁事怎么这么多?折腾。最迟后天,再晚加罚。”孙明霄已不耐烦了。
      “至于苏靳——”孙明霄斟酌了一个他应得的处罚,才道:“屡教不改,禁闭十日,其中跪省一日,门规和素尘经各抄十次,剑封一月,不准入寒山殿和修炼一月。”
      秦无羽一愣,以为自己听错。明明是他挑起的事端,为何苏靳的处罚要重得多?他咧嘴欠揍地说:“掌门对我真是厚爱。”
      孙明霄瞪他一眼道:“你很想跟他一样?”
      秦无羽缩了缩头。
      孙明霄心念掌门形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喝道:“那就闭嘴,滚!”
      秦无羽双腿站得发麻,总算等到这句话,行道别礼后赶忙撤了。
      苏靳也行完礼准备走,孙明霄却道:“等等。”
      “你清楚为何唯独你处罚这般重么?”
      苏靳道:“知道。”
      孙明霄背过身去,扇子又扇起,可不再呼啦啦地暴躁。他忽然不怒了,暴躁的情绪从他脸上尽数散去,像是那一瞬间脱去了一层壳。
      他冷冷道:“以你的眼睛,会无法一开始就看到他藏着东西么?”
      苏靳已走出去几步,听得这话脚下顿了顿。
      “你是他妈,还是他师兄?”孙明霄冷嘲热讽道,“门规写的清清楚楚,所有未经门中审查的魔道三千之物弟子一律不能接触,这么护着他,你跟我说还怀着复仇的心的话,我看只是戏言吧!”
      面对这尖酸刻薄的语气,苏靳始终不愠不火:“弟子明白,不过,掌门也没有拦着秦无羽,不是么?无人可以否认,秦无羽的确是个离经易道的人才。”
      “我放秦无羽回来,是看在你的份上。你剑术天赋超群,可对魔道的……造诣不如秦无羽,将来以秦无羽的天资辅助你,必然能成一把无恶不斩的神剑。”孙明霄眼底的失望谁都能看得出,“你今日所作所为幼稚至极!以他的那点剑术,两年前还能凭着投机取巧与你一战,时至今日,本不是你的对手,你逼着他一路厮杀到大门之上,想帮他在新弟子面前立名扬威,以为我看不出来?”
      新弟子入门是件大事,孙明霄会一直注意青龙城门前的气息波动直到他们进入伏穹城,城内有又一重坚不可摧的防护阵法。那道符咒来得迅速,苏靳却早就料到会被罚。
      孙明霄直言不讳:“多年来我倾注诸多心血助你修习,可不是为了见你犹豫不决为别的事情分神。”
      “我明白,不会让掌门及师父失望。”他看着翠玉般的水面上映出的倒影道,继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孙明霄也不再问了,他目光冰冷地看着苏靳远去的背影,像是看着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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