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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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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中天,山顶稀薄的阳光穿过薄雾,被层层叠叠的幽翠枝叶间切作几缕细碎的光轨。
层峦叠翠的山中隐着一条白玉似的山石小道,如同深山的脊梁,切开了静谧的山林。队伍人们清一色地身着白衣,年龄却不尽相同。队伍前排站着金钗之年的孩子,她细软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一双清亮的眼睛满是天真。而队伍最后排的男人鬓发中夹着几根银丝,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泛黄发旧的痕迹。他们跟随着走在最前面的师兄,在山道上整齐规律地走过,浩浩荡荡如一片白云。
山道两旁的古树不知是多少年生的,树干四五个人环抱不起,抬头望去见不到顶,树冠高耸入云。林中有淡淡的青色薄雾,遮隐了树林更深处的景色。隐约有清脆婉耳的鸟鸣声,像少女手中轻轻摇响的银铃。
隐隐有水涛声,行至半山腰处,那声音已变得磅礴无比。只见眼前豁然开朗,山道左侧没有遮天蔽日的树木,取而代之的是及腰高的低矮灌木和野草,得以望见几丈远处一道宏伟无比的瀑布,宽约十几丈,瀑布狂流形成一道天然的雄伟城墙,如巨龙般咆哮着侵入湖中。
队伍末端的少年不住朝瀑布的方向看去,他被这奇异雄伟的景象吸引,移不开视线。
他不知不觉间缓了脚步,渐渐落下队伍的进程。队伍领头的少年蓦地回头,他微微皱眉,伸手屈指一弹。出神的少年额角骤然生疼,他捂着额头痛呼。
同行的人纷纷转头过去看他,只见少年脸色煞白,显然疼的不轻。
屈指施法的少年无奈道:“上山前我已警告你们山上的雾中藏有迷惑人的法术,一旦脱离队伍会迷失在雾中,陷入永远走不动尽头的幻境。这次算是略施警戒,希望各位能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达到队伍中每个人的耳中,少年们连忙收拾心情规矩下来,脚下这道不起眼的山石道,多少人求而不得,岂能因为走神而降下评价。
历史追源至远古时期,大致可分成三个世代。一是古魔、古妖和龙族尚还在大地上驰骋的黑暗时代,灰暗的云笼罩在天空之上,遮天蔽日,而地上黑尘奔腾,战争和鲜血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存在。
直到第一个看破天道乾坤的人挥剑斩出了人类反击的一剑,记载甚少的,人与魔争斗的黄昏时代开启。
到如今魔族绝迹,人的脚步征服了九州大地的方方寸寸,千万白帆迎风而起,远至大海深处……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归于平静。
然而短暂的和平之后,当第一块北海古卷碑被掘出世,求仙问道之人的数目剧增,多如荒漠中的沙粒,数之不尽。古旧石碑残卷上记载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妖魔和上仙那般翻手云覆手雨,一剑破天气贯长虹的强大吸引着无数人,仙门世家修仙门派大量应运而生,曾一度多如雨后春笋。
有记载的仙门上至名山中修仙求道,避世静修的古老门派,下至村口王师父买块石碑刻字然后自立的双手飞剑派。不乏江湖骗子、异想天开的人和混吃等死的人等等瞎搞的门派,其数量着实惊人,不过质量有待考量。
经过时间洗礼仍能在世间叫出名头的不过几家,两只手便数的过来。人人都想变成飞天遁地的神仙,却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资质。
霜天门便是饱受时间洗礼后仍能在世间叫出名头的门派,属修真界十大门派之一。
仙门百家中,霜天门的名字犹如有着魔力,令人听见这三个字,心中便会不自觉将它与其他仙门区别开来,因为它的立派之祖是乐爻。
话说天下有三恨,一恨楚南之水流不经四海八方,花纱轻云憾困一隅;二恨天道星轨无解,乾坤不可言;三恨生不逢黄昏之时,一睹上仙神威震八方。
这第一恨,指的是名胜四方的绝世仙境楚南,因其地处南海中岛,气候、地域、地脉天生巧合,生长出令人流连忘返的仙灵之地。
而天道星轨无解,则是人们对于未来惶惶不安的共鸣,天道无常。
最后一恨中的上仙,则是指出生在人魔纷争不断的时代的上仙,乐爻。黄昏时代亦是能人辈出的传说时代,开创出传世学说的能人数不胜数,此人仍能威名赫赫。但凡修仙之人,定听过这个名字,乐爻又被称为‘剑祖’,是将剑道与仙道领悟至无人可及地步的奇人。
乐爻虽已殉道,然他余威仍在。他开创的霜天门在往后的历史中,以剑祖之名吸引了无数能人异士,立世至今,积典无数。
霜天门其弟子之多,甚至门内又分做十三派系,各有各的威风。
有言道霜天归来不看群门,作为霜天门这一代的新内门弟子,众人心里不雀跃是不可能的,但规矩不能乱。
今日是霜天门将资质优异成绩斐然的弟子们带入山中修行的日子,也就是去芜存菁,外门弟子成为内门弟子的时候。内院位于灵璧山上云深十里之处,修伏穹城,寒山殿,延绵的山脉中升起勾连的楼宇。云集十方群书,万卷典藏。列代闻名的修士,随口谈到的十位中,往往有三位出自霜天门。伏穹城乃是无数外门弟子可望不可及的圣地。
队伍中一少年站直了身板,一只手捂在自己心口前,感受自己的心跳——清晰有力而急促,他试图通过呼吸调整,可越压抑越是激动难耐。
终于站在这座城前,在此之前,伏穹城停留在口传耳闻、笔墨转绘和他的想象中,亲眼所见方知这座城气势之磅礴。
两道城墙延绵横跨群山,墙上悬挂的图腾旗中暗藏着隐隐的威严,城门双柱上雕着的巨龙仿佛下一秒便要怒吼而出。楼上巨大的匾额上是笔锋雄霸的霜天门三个大字,不知是哪位前辈留下的字,已有些陈旧,但潜龙出渊般的气魄饱含在那一撇一捺中,丝毫不见折损。
他紧握双拳,坚信此处定是他命运转折之处。
队伍行至霜天门最外围,横在众人眼前的是有一条宽阔的大河,水面平静,如同一面绵长的镜子,将天空毫无瑕疵地照映。清澈的碧波上浮着盛开的白莲,数色花瓣从上游缓缓漂流而来,或雪白或淡黄。有风轻轻地流动,静谧无声。
众人即将走上桥,忽然听得几声清冽的长剑撞击之声,内力浑厚,震得平静的水面起了波纹。
少年们纷纷侧目,不知是哪位风雅剑修在练剑。唯独领队脸色骤然大变,如临大敌。
他将众人拦在身后,道:“朝后退,别再往前走了!”
他的态度让人们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纷纷顺着剑音所来之处望去。
众人目光瞩目中,只见一身灰黑色衣裳的身影高高跃过城墙,他落在勾连的城墙上,衣袖轻飞。站稳之后,利落地抽出腰间的剑,少年气势汹汹,继而大步在城墙疾跑,飞跃在屋顶之间。
又是一个素白衣裳的身影迅速跟上,手中剑光清亮。他步伐轻盈,像是没有重量,几步便逼近先前的那个人,挥剑!那人如同背上生了眼睛,回身抽剑便挡。双剑撞在一起,剑身急速震鸣。
黑衣少年后撤跃起,挥剑从对手的头顶上劈下。此时对手正欲向前再砍,面对攻势只好临时收招,抬剑来挡,同时他脚下点地后退,身体微微后仰,继而便迅速挥剑以极大的力打在黑衣少年的剑尖上。黑衣少年正欲追击,却看起来像是自己把剑送到了对手的剑上。敲在剑尖传到手上的力极大,他被震弯了手腕,险些丢了剑。
那新来的内门弟子是名剑武,方才见那追击本已倒吸一口凉气,黑衣御剑的速度快比眨眼之间,他自认躲不过这一招。可白衣那一剑更快!应对地完美无缺,他不禁为白衣叫好道:“此剑妙哉!”
同时他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尽管看得不甚清楚,不过能有这样剑术的人……只能是那个人了吧?
黑衣少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反应迅速,借着被击中的姿势后顺势后仰身子高抬起左腿,带着强硬的力道朝对手的门面踢去,白衣少年只得侧开脚,调整姿势躲过这一脚。
两人过招在旁人眼里看来不过几瞬之间,每一次出手皆是极刚正的剑式,实打实的杀招。朗朗乾坤下胆敢踏着伏穹城墙大打出手,却没有人出身阻拦,着实奇怪。
两人穿的都是霜天门的校服,灰黑色衣服男人一看便是霜天门内的弟子,身着‘黑练’套,他们手里也有一模一样的。而素白衣裳那身衣服看上去像是白竹套,区别只在于素白衣裳的制式和花纹以及繁复程度都要精致不少,想来是哪位高阶的内门师兄。
新弟子茫然无措,成排站在原地茫然看戏。
领头者不忍再看,偏过头去叹气,喃喃道:“哎……真是不知道丢人。”
但凡在伏穹城呆上一段时间的人一定听说过他们,楚天道人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何人不知有秦无苏……他们待在一起就从未有过好事!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大片叫衰的叫喊,城墙不远处的高楼上不知何时站满一众人,俱是跟着他们来的,围观的同时还有人手里一手扬着票据,一手端着收钱的碗——似乎是开了盘口下赌,赌他们谁会赢。
这是什么架势?
只见秦无羽聚气脚部,一跃数丈高,身若轻鸿,他在空中迅速调转身姿,手指在剑锋上一抹,立即见血,紧接着他袖中舞出几张纸人,通灵般接下了那几滴血,刹那间灵光大瀑。
弟子中有一人站直了身子,他凝神于眼,视力暂时扩宽几许,见了那纸后惊讶道:“这纸的形状有蹊跷!上宽下窄,中部镂空刻有特殊花纹,又以血唤活……难道是血饲魔?”
将妖魔的邪气怨气封入纸中,以屠杀者的血激活,邪气以纸为媒介幻化出妖魔原型的邪术!
此言一出,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有邪道混入霜天门中,轮不到自己一个小辈出手。
他仔细再看,秦无羽的血落在纸上,黑气腾出,萦绕于纸周围——最后凝作几只不成型的小妖,拳头大小的身躯不足为惧。
看形状那是学舌怪,就连凡人都不怕这些只会吱吱喳喳学人说话的废物,顶着妖的名头,没有半点作为妖兽的威严可言。
既为饲养,只有施术者能亲手斩杀的妖兽才可封入纸中。看来他非常会抖机灵,虽然学会这种邪术,却仅是拿来捉弄人。
此人如此认定,他并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并非施术者刻意为之,也许是……他根本无法战胜大妖。
小妖们抖着翅膀冲到苏靳身边,绕着他苍蝇般转悠,几张嘴同时用奇怪的声音大喊:“猪头!猪头!猪头!”
学舌怪是秦无羽用滥的下三滥手段,苏靳早已习惯,将它们视作无物。于是小妖变本加厉,竟频频朝他身上撞来撞去,他无奈调转剑锋,长剑一抖,一股清润无声的灵气顺着剑脊倾泻而出,对付小妖怪不需要多强的灵气,他打算一击致命。
见他抬手,小妖们纷纷如得了号令,齐声大喊:“苏靳猪头!苏靳猪头!榆木脑袋!”然后纷纷朝那道灵气撞去,嘭地一声炸成团团浓密的黑烟。
障眼法!
秦无羽已如一枚穿云裂空的箭般刺下,落下刹那在空中借腰力旋身,强劲的剑锋斩出完美的圆,直向对手的脖颈!
众人惊呼,剑光刺入黑雾中,一道黑影穿破黑雾,比剑更快!嘭响骤起。
秦无羽从黑雾中摔出,接连倒退了好几步。苏靳右手上仍握着剑,但他用来回击的是背上的剑鞘,在秦无羽剑落下的那一瞬间他以极速抽出剑鞘,并准确无误地以鞘中接住了剑尖。
“哎呀,你果然能接住这一剑了。”秦无羽摇了摇头,“明明两年前,身侧和头顶都是你的弱点,再加上我的速度还是可以一战的。”
“你的剑招仍旧不光明磊落。两年未见居然继续当年的标准来评判我,是你轻敌!”
秦无羽挥剑凝神,剑身复杂的花纹上竟隐隐有微金色的光芒流过,他在运起剑气,竟是要祭出狠招的架势。两人具用剑,而方才的招式没有一丝一毫的剑气使出,他们之前的过招虽凌厉,可只是单纯的比武,不用剑气的招式能算好剑修么?
一帮人兴奋地叫好:“苏师兄!再补一招!”
支持秦无羽的人则是叫嚣道:“加把油秦无羽!这就没招了吗!使出来啊!”
不易察觉的黄色影子在空中一闪而过。
就在两人剑锋即将碰撞之时,一道黄符如巨石一般砸落!声响如雷暴!
黄符下落带起的强劲气流骤风般吹开,秦无羽重压下盘以驻剑稳住身形,剑锋在城墙上刮出长长一道白痕,他歪歪扭扭站稳身子,脸色一片苍白。
苏靳一剑斩开气劲,这样的风无法影响他,可他的脸色没比秦无羽好上多少,那道黄符就在他面前,这是一道传音符。
灵璧山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张符。
“日狗的,小兔崽子要翻天了!”一声雄浑的咆哮炸开在上空,震得众人皆是一抖。“门口的两个王八蛋速来找老子领死!”
确实是粗口话,确实是小兔崽子和王八蛋……这些话语中的愤怒毫无遮拦,事主和围观群众听得一清二楚,方才隔空传音那人显然已经气急败坏,不顾面子了。
两人对望一眼,眼中的神色如同对上镜子那样不约而同,甚至不需要语言就能道出此刻的心思——都怪你。
“非要分个胜负,看吧,这下好了!掌门亲自来罚。”秦无羽一脸沮丧。
无可奈何的语气,沮丧的神情,怨自己没能早点结束战斗导致被罚的语气……他根本不觉自己有错。苏靳冷着脸道:“说不会再接触非常道的人,是你。背着审查将魔物遗骨带进门中的人,也是你。出尔反尔不该教训么?”
“我只是说不会再碰魔道!拿块骨头研究一下也不行了么?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吧?”秦无羽把最后一句话咬得字字分明,力求让苏靳听清楚自己的不悦。
苏靳默瞪他三秒,闭眼含怒转身而去,这件事争论下去没有结果。
秦无羽蹙眉——苏靳这般愤怒却无可奈何的神情,好像是认定了他就是个说不通的恶人。但转念一想,这件事确实由他而起,还是别去自讨没趣。
秦无羽不着急去找掌门,而是坐下揉了揉脚踝,刚刚旋身时脚踝处承受的扭力太大,筋骨一抽一抽的有些疼。
不至于痛得刺骨,可它就是疼,由骨缝深处丝丝漏出来。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涂抹,身后逐渐喧杂,大多数关怀担忧的声音从远远的,另一个人的身边传来,避无可避地钻进耳中。他嗤笑一声——也不知笑给谁看,抓起剑弯膝跃下城墙,没有回过头。
有人询问是否受伤,询问剑或衣物有没有磨损,苏靳身边似乎永远不缺关心他的人。而那些声援秦无羽的家伙似乎没有兴趣关心他好不好,把输掉的筹码扔进碗里失望离去,结伴离开的人还会口诛一下这不争气的家伙。
‘鬼见愁’秦无羽比两年前更加讨嫌了。
苏秦二人和其他师兄姐相继离开,青龙城门前终于安静下来,此刻他们终于能认真的看一眼憧憬已久的霜天门内门。
领头见队伍没有乱省去整队的功夫,他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带队前行。
“苏师兄?”队伍中一直默默关注白衣少年的人道:“难道刚刚那是玲珑眼苏靳?”
玲珑眼这个称呼,瞬间在队伍中炸开锅。
“那就是玲珑眼?难怪剑意如此凌厉!”
一个女孩子十指交叉捧在脸旁,开心道:“我就说街头那些画像都是骗人的,百年难遇的玲珑眼怎么会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呢?”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和师兄切磋啊!”
“师兄会来为我们讲课吗?”
眨眼之间队中乱作一团,叽叽喳喳如同一窝小鸡。
领头又好气又好笑,他无奈摇头。与鬼见愁秦无羽不同,玲珑眼苏靳一直是人们追捧的对象,这对死敌的声望着实天差地别。
在纷杂的讨论声中,少年低声道:“那么另一人定是鬼见愁秦无羽,修习非常道的……人渣!”
门派事门派毕,弟子沾染非常道不像光宗耀祖之事要大肆宣传,这种事不光彩,按理来说不会外传,能听说秦无羽的诨号,显然他对霜天门颇有了解。
今日见秦无羽竟在如此认真的对决中使出与非常道相关的阴招,道听途说来的恶意忽然结结实实地落进少年心里。他以吐出一口浓痰的口气骂出最后两个字,攥紧拳头。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闯入魔道书库一事后,诸多长老拒绝再收留此人,虽然没有成功将他驱逐出去,但这位臭名远扬的鬼见愁被逼留在低阶中艰苦求学,不得进阶。
少年心中,已有了低阶弟子生涯的第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