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短篇合集》酒醉迁子

5、今天挺好的

　　早晨不到六点半起来，照例是比闹钟醒得早，清晨的阳光透过纱质的窗帘稀疏的像是加了水的牛奶却足以把房间照亮。房子隔音不是特别好，正刷着牙呢，都能听见隔壁夫妻俩今天又不知道因为啥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吵闹声在厕所瓷砖壁上来回弹跳，吵得我刚清醒的脑细胞跳起来大喊扰民。

　　早间新闻还在播报着，不是物价又了就是国家GDP又创新高，我不咸不淡的看着，满脑子想着的只有楼下早餐摊的茶叶蛋今天又没味儿。还是要提，这楼房子的隔音是真不好，不用开门都能听见楼上小孩跑下楼上学的嬉笑打闹声。
　　从窗口往下看去，能看见几个放羊似的孩子清一色毛茸茸的乌黑发顶，有个比较调皮的孩子还把红领巾反着戴在脖子上，红艳艳的随风飘荡然后雀跃的甩离了身后母亲的唠叨，消失在了拐角处。

　　有晨练的大爷大妈或是快走或事打打太极，又或是人手一把扇子，红的粉的扇子“啪”的一声十分有气势的展开，翻飞起舞此起彼伏。

　　今天是在普通不过的一天，平淡的像是一杯凉白开。

　　我收拾好的工作必备品准备出门，今天的目标是采访两位来自异乡的先生。从我第一次遇到他们，他们身上的独特气质就让我知道他们身上一定有着相当有趣的故事。要知道这次采访的机会可是我软磨硬泡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我绝对不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挖掘故事的素材。

　　目的地是郊外的一幢独栋，我到的时候那位先生正在修剪花园里的玫瑰。他即使在做着园艺也穿着洁白的衬衫，熨烫平整的衣物勾勒出眼前人快要步入中年还依旧完美的腰线，依旧动人的面容不难想象年轻的时候该是多么的摄人心魄。

　　见我到来，那位先生礼貌的冲我笑笑，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开门。

　　“不好意思，小先生今天有工作还没有回来，看来只有我一个人来招待您了。”

　　我连忙摆手告诉他不必那么大费周章，只需把我当作普通的客人就可以了。那位英国绅士礼节周到的把我请进房子，让我不得不感慨这位先生年轻时怕是祸害了不少小姑娘吧。

　　出乎意料的，并非是我所想象的那种透着庄重的欧式风格或是简约到冰冷的装潢。那是再普通不过的装修风格，柔软的皮质沙发，淡茶色的窗帘，红木的橱柜里放着茶罐与红酒。

　　很普通，确实“家”的味道。

　　名为杰克的男性并不算健谈，但会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即使触及到一些比较不想谈起的话题也会圆滑的一笔带过，对我连珠炮似的问题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现。

　　哦，那位同居人先生，我开始有点嫉妒你了呢。

　　午饭时间那位先生留我共进午餐，期间另一位先生来电告知临时有事午饭要在外面解决。杰克接到电话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是细心叮嘱对方好好吃饭便心满意足挂了电话走进厨房。

　　你能想象一个高大的英国男人穿着围裙做饭的样子吗？

　　说实话我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毕竟大不列颠的某些“美食”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

　　但出乎我的意料，杰克做饭好吃的另我都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我一边品尝着这些珍馐一边赞美他的厨艺，讲真，如果不是我知道他是一个外科医生，我都要以为他是一名厨师了。

　　“没办法，谁让小先生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如果不练出一手好厨艺的话，他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养好呢。”

　　忘了说了，他口中的那位“小先生”因为生活所迫曾经从事过很多高危的工作，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搞得浑身是伤，甚至有很多都是难以痊愈的顽疾。

　　还好他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他学习做饭的专属医生。

　　午饭结束，杰克不让我帮忙收拾，我只好开始在客厅里瞎转悠。我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说一根别这玫瑰的手杖和一张有点可爱的豆豆眼面具。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啊，这些东西可是大有来头的。”

　　眼看着他要讲故事了，我赶紧乖乖坐好掏出我的记录本，一副好学生上课做笔记的模样逗笑了他，他也做了下来，开始跟我讲这两件东西的故事。

　　当年杰克应邀去参加了一场化妆舞会，结果穿着打扮好一身正装还带着手杖的他却被友人戏耍着塞了那个豆豆眼的面具。

　　他当时并不在意，反正遮着脸谁也不知道谁。他可并没有期望过能有什么艳遇，所以压根不用担心事后会怎么样。

　　然后他就遇到了那位先生，结果后来很多年，那位都一直拿这件事嘲笑他。

　　为什么不把它扔掉呢？

　　怎么可能把它扔掉呢。

　　如果说上午我听到的关于那两个人有趣至极的故事像是一颗颗刺激的跳跳糖一样令人惊叹和羡慕，那我下午听到的就像是藏满了银针的甜蜜蛋糕。

　　我甚至都记不清我期间到底用了人家多少纸巾来擦我停不下的眼泪。

　　我虽然早有预感，无论是身负旧疾还是人格障碍都是足以让他们前路上狠狠的摔跟头的坑。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何止是大坑，简直就是马里亚纳海沟。

　　杰克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和他并不相关的故事，像是故事里那个在痛苦中不断挣扎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夕阳西下，在我的采访结束前，我问出了我此行的最后一个问题：

　　“对您来说，生活是怎样的呢？”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看着天被染红了的晚霞，就像是在看着多年前他第一次送出的玫瑰一样深情。

　　“在遇到他之前，我的人生是黑暗的。”

　　“初次遇到他，我就像是旧居黑暗中的生物突然被曝露在早晨阳光下，渴求着阳光又怕被灼伤。”

　　“后来经历很多，一路走过来就像是追逐自由的伊卡洛斯被烈阳烧灼至伤。”

　　“现在，我可以这么平静的看着夕阳等他回家。”

　　“生活的含义难以被定义，但对于我来说，能和在意的人在一片天空下哪怕平凡也继续活着。日常，平常的每一日，才是生活吧。”

　　快要坠落的夕阳给玫瑰色的晚霞镀上些许金色，骤起的晚风裹挟着流云飞快后退，在一片光影绚烂中，我仿佛看见当年两个人携手并进的一幕一幕走马灯似的闪过。

　　夕阳太过刺眼了将眼睛晃的酸涩不已，却又是那样的温暖，像是连心底都要暖化一样。

　　我离开的时候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向那幢房子看去。只见一辆车停在了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人，似乎是在好奇为什么杰克会在门前。

　　杰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给了眼前那个人一个拥抱。

　　我只能看见他的背面，但我相信他一定有着一双和茶几上合照里一样美丽的蓝眼睛。

　　生活是怎样的呢？

　　是朝生暮死的蜉蝣日复一日的周而复始还是盘根错节的巨树万古长青，又或者是茶杯中浮沉着的一片叶，再或者是茶米油盐酱醋糖？

　　日子淡的像杯凉白开，却也没有人能够离得开它。

　　我回来的时候，楼上的两口子正有说有笑牵着孩子往外面走，也不知道是大手牵小手还是小手牵大手。两个老人不知道是第五百三十一次还是五百三十二次的又一次因为棋局争吵起来，每次都吵得面红脖子粗但也没看见谁明天就再也不一起下棋。

　　还没进楼就远远的听见那笼里的八哥在叫唤，悠扬的乐声汩汩流淌，准又是那位紧赶潮流的老太正牵着她不解风情丈夫在跳舞。

　　远处的天是一片耀眼的玫瑰红，夕阳点缀上了坠落前最后一点金色。

　　挺好的，今天挺好的。

　　清晨五点我从梦中清醒，眼前仿佛还映着那片红，没有吵闹没有嘻嘻没有绅士家庭院玫瑰与红茶的芳香。

　　我依旧生活的不咸不淡。

　　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我吃完早餐下楼和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朋友一起踏上去学校的路。

　　那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聒噪，我今早心情格外的好，虽然依旧没有在留意她说什么，但我却觉得哪怕她继续吵下去也挺好的。

　　还没出小区大门我们就遇到了那位啰嗦的老太太，她又一次拉着我们开始唠起家长里短。我刚想开口告诉她我们赶着上学，一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鬼使神差的，我的眼睛瞟了过去。

　　高瘦英俊的欧洲男人正和另一个亚裔男子从后备箱往下搬行李。

　　“哎呀，我正要跟你们说呢，咱们小区啊，要搬来两个外国人啦。”

　　“其中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啊，好像是杰克。我跟你们讲啊……”

　　也许是注意到了我一直盯着他们看，那个亚裔男人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有一双宛如安纳西湖的美丽的蓝眼睛。

　　平淡如水的生活，或许也有着自己的惊喜吧。

　　挺好的，今天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