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佣短篇合集》酒醉迁子

4、冠名星

　　冠名星

　　5400+的三个半小时短打

　　“杰克教授真的是太厉害了，这么年轻就发现了新的行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年轻有为’吧，长得好看家世又好还那么学识渊博，不知道是多少小姑娘的梦中情人。”

　　带着厚如酒瓶底眼镜的两位学者正在发布会开始前对今天的主角评头论足，丝毫没有觉察到他们话题的主角刚刚正悄无声息的从他们身后走过。

　　真是无趣的发布会啊。

　　杰克站在厕所里整了整自己没有任何瑕疵的衣着。

　　镜子里的男人试图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可是坚持不了一分钟就垮了下去。

　　真是无聊啊。

　　名声，地位，金钱，崇拜。

　　毫无新意，毫无用处。

　　这场发布会对自己唯一的意义大概就只有一件了。

　　那就是给自己发现的这颗星星命名。

　　正午的阳光有些恼人，即使有树荫遮挡还是免不了有些阳光穿过罅隙透过他的眼睑在眼球上留下光怪陆离的光晕。

　　“嘿杰克，你能别整天像个老大爷似的吗。”

　　小自己两级的后辈坐在自己的旁边，哪怕是隔着二十公分左右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气息。

　　年轻而富有活力的年轻人身上总是有那么一种给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像是初升的阳光，像是刚泛绿的青草，像是奔腾不息的河流。

　　总的来说就是感觉不坏。

　　杰克有些疲倦的睁开眼睛，昨晚他为了观察星体运动在观星台蹲了近一晚上，导致他现在看起东西来还是有些晕，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疲劳还是因为长时间盯着那台有些老旧的天文望远镜往天上瞧。

　　“奈布，你今天没有训练吗？”

　　“今天下午休息。”

　　那还真是好极了。

　　杰克难得没有遵循他家那套流传自17世纪绅士礼节，有些随意的躺在了奈布的腿上。

　　这就是美智子曾经提到的“腿枕”吗，感觉还算不错。

　　奈布有些无奈，这个家伙，平时那么在乎他那所谓的绅士礼节，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放飞自我了。

　　伸手盖在了他的眼上，帮这个在自己腿上偷闲打盹的家伙挡住那一片阳光。

　　这算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吗。

　　奈布的视力很好，他能看得见好十几米外树上的鸟儿蹦跳，能看得见林荫道上走过的人们一边推着厚厚的眼镜一边推算公式结果差点撞到树上。

　　他还能看得见那栋高耸的白色建筑物，那栋人类用于窥探和推测宇宙奥秘的研究院。

　　人类一直在探索着大气层外那边的世界，哪怕是动用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千百年来也没有停止过追寻。

　　就像是伊卡洛斯一样，明知道危险还是要不断地向高处飞行。

　　他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人，这个身披无数荣誉与赞美的未来新星，此刻正安稳的休憩着。

　　如果说宇航员是伊卡洛斯，那么研究员们就是他们的骨翼。

　　看着杰克露出的小半截白皙骨感的手，奈布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这个已经彻底沉入梦乡睡得没心没肺的人身上。

　　那我的翅膀还真是瘦弱啊。

　　他伸手拨开杰克前额弄得他有些痒睡不太好的乱发，然后倚靠在树干上，看着阳光的碎屑洒在自己眼前这个人身上，然后闭上了眼。

　　可是我相信你能把我带上蓝天。

　　看起来像是睡得很香的人露出了一个微笑。

　　杰克重新回到了礼堂，他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理解周到的回应每一个人或真或假的祝贺，就像是一个程序设置完美的机器人沿着既定的轨迹毫无偏差的运行。

　　也只是个机器人了。

　　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始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因为昨晚一直在想到底该给自己发现的这颗星星起什么名字，杰克直到凌晨才逼迫自己躺在床上。

　　可是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杰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明已经很疲惫了，就连眼睛也已经酸涩的想要流出眼泪，可是他的精神却在翻滚闹腾个不停让自己的灵魂得不到安稳。

　　所以这就导致今天这场发布会的主角一直失眠到了阳光快要从地平线伸展出去的时候。

　　杰克选了个没有什么人的角落戴上了墨镜拉高了衣领。

　　他裹紧了外套缩在椅子与墙壁的夹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礼堂时不时的有学术精英或是媒体记者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可是这些似乎都无法打扰到这个已经睡着的男人。

　　他像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有一个路过的小朋友牵着妈妈的手路过，他盯着椅子上那个高瘦的英俊男人目不转睛，他扯了扯妈妈的手，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似的凑到妈妈跟前：

　　“妈妈妈妈，你看，那是不是电视上那个发现星星的很厉害的叔叔。”

　　“还真的是，宝宝小点声不要吵到叔叔睡觉哦。”

　　“嗯嗯。”

　　小孩用肉乎乎的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然后想起了一件事，手还捂在嘴上小声的问：

　　“叔叔是去找星星了吗？”

　　“嗯，因为星星睡着了，所以叔叔只能去梦里见它了。”

　　又一张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被扔到地上和它的前二十三个兄弟作伴，房间不复往日的干净整洁，白板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还缀着几张便利贴，浓浓的咖啡味伴着几缕香烟味在房间四处流窜。

　　奈布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男朋友在灯光下一边抽烟一边推演，手边不知道是第几杯的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可真是有够糟糕的，瞧瞧他，连香烟都点上了。

　　杰克听到声音抬了头，只顾得上叫他一声，就又埋头进了复杂的公式里。

　　当然顺手把香烟给灭了。

　　他的小男友可是未来的宇航员，可不能受到二手烟伤害。

　　奈布没有打扰他的工作，他捡起一张草稿纸打开看了看。

　　哦，这些该死的公式，也不知道自己这男朋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居然弄得懂这些玩意。

　　一边观测着星体运动一边为飞船献计献策，天知道上帝是多么的眷顾着家伙的脑子。

　　当然不要让他那么累就更好了。

　　他依据脑海里仅有的那点从黛儿医生那里学来的按摩手法，伸手按揉着杰克已经有些僵了的颈肩，他小心的控制着力道以防止妨碍他的工作。

　　“杰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一步一步来。”

　　“奈布，你知道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杰克停下了笔，然后转了个身握住奈布还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右手，轻轻地一根一根的亲吻着他的手指。

　　然后一路吻到手腕，吻到面颊，最终落在他的唇上彼此纠缠不清。

　　奈布不是很喜欢烟的味道，但是和抽过烟的杰克接吻依旧让他欲罢不能。

　　苦涩刺激的味道比不过这个人的唇舌更有吸引力。

　　一间屋子里只有桌子上的台灯和窗外的月亮散发着光辉勾勒着两具紧紧相拥的身体。

　　奈布按住他的肩膀将两人双唇分离，可是他并没有拒绝那个男人给他的拥抱。

　　“奈布，我曾经说过，我要送给你一颗星星的。”

　　“好的好的。”

　　他环住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揉了揉他微长的黑发，吻了吻他已经有了黑眼圈的眼睛。

　　“不管怎么样，我的先生，你应该先去睡个觉。”

　　杰克梦到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奈布的时候。

　　当时萨贝达一家因为工作搬到了自己家隔壁，他对那个还带着点婴儿肥睁着一双水汪汪蓝色大眼睛的小屁孩儿不屑一顾，继续坐在庭院里看着手里的书。

　　小小的奈布凑到庭院的铁栅栏外小心翼翼警惕的打量着自己，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本儿童绘本。

　　“那个……哥哥，你好，我是住在隔壁的奈布·萨贝达。”

　　小时候的自己礼节性的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看他，他正看到故事的关键部分，并没有打算分神搭理这个小鬼。

　　梦到这里杰克都忍不住想笑，他都有点想拍拍过去的自己的头，不正经的告诉过去的自己，那是你未来的对象，好好哄哄他。

　　奈布没有因为过去的自己的冷淡而气馁，反而是连续好几天都锲而不舍的像是打卡报道一样准时出现在铁门外。

　　久而久之，饶是杰克也受不了这个孩子的执着了。

　　那一天，他打开了自家的铁门，让奈布进来。

　　以后的日子，他将自己的心门关闭。别人进不去，奈布出不来。

　　“杰克哥哥，你能给我讲这个故事吗？爸爸妈妈很忙没有时间给我讲。”

　　当然不能指望一个才只有五岁的缺少父母执导的孩子识得多少字，杰克接过他第一次见到奈布对方就拿在手里的儿童故事绘本。

　　不是一般俗套的勇者斗恶龙大魔王之类的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

　　故事里每一颗星星的意识一开始都是在沉睡的，只有当它们被第一个人发现的时候，它们才能有自己的意识，并且可以在几十亿人类中一眼看到自己的发现者。

　　相隔或近或远的星星们像是人类一样彼此交流着自己的发现者。有的星星对自己的发现者嗤之以鼻转而像神一样观察别的人类，有的星星拿自己的发现者与别的星星比较当做闲谈话题。

　　可是，有一颗星星爱上了它的发现者。

　　它会因为发现者夜以继日工作而日渐欠佳的身体担忧，它会因为那个人的成就而由衷感到高兴，它会因为他的难过而感到一阵阵的苦楚。

　　别的星星嘲笑它，说它不像是一颗星星，倒像是个人类，坠入爱河的那种。

　　可是那颗星星不在乎，它依旧一颗心，姑且当做星星有心吧，一颗心满满的倾注在那个人身上。

　　“我自几十亿光年之外的混沌中苏醒，就是为了这个人啊。”

　　杰克念到这里忍不住扶额，这种情情爱爱东西真的是给小朋友看的吗？

　　“后来怎么样了？”

　　看着那双湛蓝的像是雨后被洗刷一净的眼睛，杰克已经早熟的的心升腾上了微妙的罪恶感，他别过头，把已经换好了睡衣的奈布往床上抱。

　　“小孩子该睡觉了。”

　　欧亚人种区别哪怕是孩子在身高上差别也是挺明显的，高了奈布一个头的杰克轻松的把他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然后也跟着钻进了被窝。

　　小小的身体带着不容忽视的热量蹭到身边，他伸手拽了拽杰克的睡衣袖子，努力的睁着快要闭合的眼睛：

　　“那么最后的结局呢……”

　　“结局啊，最后那颗星星和他的发现者幸福的在一起了。”

　　“真羡慕，我也想要一颗自己的星星……”

　　“好的好的会有的，等长大了，我就给你找一颗。”

　　“唔，那我也要给你一颗。”

　　后来他们真的履行了对彼此的承诺。

　　“奈布，这一次可就看你的了。”

　　熟识的同事给自己打气，略微抚平了奈布内心微妙的焦躁。

　　奈布·萨贝达，你可争点气，你训练了那么久不就是在等着一天吗。

　　况且这一次，可是有机会能在航程中看到杰克为你发现的那颗星星啊。

　　是啊，这可是他费尽心血给自己找来的啊。

　　杰克心情复杂的走向奈布，他一方面为自己恋人多年来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感到兴奋，同时又对这次行动感到担忧。

　　他走到他面前，理了理他有些乱的头发，就像是好多年前那个午后奈布做的那样。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蹭了蹭他的双唇，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去吧，我的伊卡洛斯。”

　　去吧。

　　杰克在逐渐变大的嘈杂声中醒来，他觉得有些头疼，他用力的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希望可以缓解自己的头痛。

　　说起来，直到最后都没有想出来到底要叫什么名字。

　　刚才做的梦太过于美好，让他一时半会儿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实他那一天晚上撒了谎。

　　那本书根本没有所谓的童话式happy ending。

　　发现者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星星看着只能干着急。

　　它询问每一颗星星，试图找到办法拯救他，每一颗星星都告诉它不要白费力气了没有任何办法的。

　　“只是一个发现者而已，当我们有了意识之后，他们的存在对于我们就无足轻重了。”

　　最后那颗星星的发现者还是去世了。

　　那颗星星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可是什么都做不到。

　　旁边的星星就劝它，一个观察者去世了，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个人知晓你的存在呢，你又何必为了他伤心。

　　“以后的千千万万个人没有一个人是他，对于那千千万万个人来说我也不是唯一。”

　　“我是因为那个人而有了意识的。”

　　然后那颗星星又一次的失去了意识，它的光芒消失在了几十亿光年之外。

　　计划很顺利，飞船成功起飞，看着顺利起飞的飞船冲破大气层，杰克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还好阳光没有晒化他的伊卡洛斯的翅膀。

　　控制台这边的工作人员们为有一次顺利的升空而欢欣鼓舞，一时间原本紧张的鸦雀无声的控制台变得人声鼎沸，就连一向不怎么喜欢吵闹的杰克都没有扭头就走。

　　奈布在飞船上有条不紊的向地面反馈着消息，他就像是战场上久经磨砺的士兵一样冷静果敢。

　　看看，我的小先生多棒啊。

　　接下通讯工作的杰克已经快把工作时间当成调情时间了，不少路过的同事面对着这个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讲情话的院男神纷纷表示没眼看。

　　这是你们大佬的调情手段吗，真会玩真会玩。

　　杰克倒没有在意，当初和奈布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把这段关系藏着掖着，坦坦荡荡的对所有的恶意和质疑不屑一顾。

　　我谈我的恋爱，干你们什么事。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位才貌财兼备的男神时不时的给他的小男友一个爱的surprise。

　　可是就在某一天，老天给了杰克一个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surprise。

　　“怎么回事，为什么原定的轨道里会出现那么多碎石？！”

　　“好像是当时计算出了问题，没有计算到当时会有两颗小行星发生碰撞。”

　　“什么叫好像是？！”

　　“升空后的轨道运算时谁在做的？！”

　　控制塔里乱成了一团，杰克只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远离，所有的声音温度光影都在飞速的向身后退去，他只能感受到一阵虚无的茫然。

　　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童年的故事。

　　如果发现者死去的话，那么星星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意识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和其他人的哭声中变得空白。

　　伊卡洛斯还是坠落了。

　　“下面让我们有请杰克先生。”

　　杰克走上台冲在座的认识不认识的，带着祝贺或是其他用意的人鞠了一躬，走到话筒边清了清嗓子：

　　“对于这次的发现，我要感谢一直以来给我提供大量帮助的研究院和其他同事。”

　　“也谢谢朋友们对我的支持。”

　　“当然，我最感谢的是我的恋人，奈布·萨贝达先生。”

　　无视台下不知情者惊愕的抽气声，知情者的哽咽声和看好戏的人相机疯狂的快门声。

　　“在我们很小的时候，我曾经给他讲了个睡前故事，最后睡觉前我们许诺了要给彼此一颗星星。”

　　“最后我们都完成了对彼此的承诺。”

　　一个凭借着多年的心血为他发现了无人知晓的星星。

　　一个用生命最后的壮烈的火化成了那人心头的星星。

　　“我决定，给这颗行星起名为，”

　　“萨贝达。”

　　以你之姓冠我之星。

　　那么，奈布·萨贝达先生，你愿意让我用我的姓氏冠上你这颗永不陨落的星星吗？

　　通过无线电跨越无数光年传到控制台的除了令人崩溃的爆炸声之外，还有那人熟悉的平静中又带着些释然的声音。

　　那是宇航员奈布·萨贝达留在人间最后一句话。

　　“杰克，我看到了，——”

　　杰克从后门出去避开了前门宛如疯狗的媒体记者，意外的碰到了一个小男孩。

　　一双湛蓝的眼镜像是雨后被洗刷一净的天空。

　　多年前他也曾经那样评价过那个人的眼睛。

　　“叔叔，失去了发现者的星星真的只能永远孤独的沉睡吗？”

　　杰克笑了笑，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不会的，它不会孤单的。”

　　因为发现者变成了星星，他们可以一起睡个好觉了。

　　当一颗星星有了名字之后，它就不会孤单了。

　　奈布不会孤单。

　　萨贝达也是。

　　杰克看着暗下的天空。

　　那么，我接下来就要用我的余生去发现你了。

　　我沉睡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