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残卷》淮左凌戈

13、十三 此情可待

　　江毅淡淡道：“说到底我只不过就是替你挨了一箭而已罢了。至于广陵一行，你不觉得等江韩本人回来，让他亲自给你一个解释，岂不更好？”李正伦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了一声：“你，你，你，，，你就是如此这般敷衍了事，无动于衷的麽？那他何时回来？”江毅：“不知。”李正伦瞪眼：“你平日里就是这般纵容手下的？”江毅不为所动，只是有些漠然地扫了他一眼，颇为平静道：“你闹也闹完了，说也说完了，是不是也该让我休憩了，好歹我也算救了你，嗯？！”李正伦站起身颇有些咬牙切齿：“你是不是觉得你一直都很理智清醒？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如神人一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如今外面是个什么局势，你难道还不清楚麽？你能不能出了这个门活着回后唐都是个未知数！你就算救了我，也没人感恩于你！”江毅淡淡然：“一个心智成熟的男人本就该对自己行为负责，我并不后悔。正伦，你也不欠着我什么。”
　　李正伦原本夹杂着愧疚，感激，焦虑，愤怒，怀疑，挣扎的复杂心情一瞬间都被这句话给冲刷得干干净净了，最后一根弦也崩不住了“操你大爷的！”剩下的都是男人的拳头了。屋内突然一阵噼里啪啦，有仆从丫鬟走近，皆被两道声音同时呵斥：“出去。”当真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只可惜某人即便偷袭也未能成功。
　　而当柴荣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时候便看见一地的狼狈，李正伦趴在地上，闭着眼，喘着粗气，嘴角淤青流血却依旧掩不住一脸的畅快，而江毅则站在那，上身衣襟敞开着，里面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脸颊上也是有一块青紫。柴荣万万没有想到会看见这一幕，看着江毅一脸平静，他似乎就无法克制住内心的汹涌，他对李正伦究竟是利用还是。。。？江毅瞧了地上的那个人几眼，“下不为例。”转身离开。换了间干净的房屋，平稳心绪，柴荣帮他重新上药包扎，此时走近才注意江毅面色潮红，高烧未退，周身却是冷汗淋漓，脚步虚浮，脸颊上也有些许擦伤。等到柴荣伤口处理之后，江毅已经昏睡了过去。柴荣又找人重新收拾了那个一片狼藉的屋子，看见李正伦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禁叹了一口气，“正伦兄，你当真是任性，泊言哥他还发着高烧受着伤呢，刚刚那伤口又崩开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李正伦听到这也不禁讪讪，但立即又换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哼，谁让他整天那副天下事都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你敢说，你就不想揍他一顿？”柴荣：“可我怎么看着都像是正伦兄你才是被揍的那个呢。”柴荣心里却异常明白，他也就这么惯着你，默许你在他面前胡作非为，在洛阳的时候，即使是江今朝，张梓州他都不会如此纵容的吧。李正伦：“你说，这乱世之中，可有真情义？”柴荣：“越是乱世，情义才越会珍重。”李正伦：“即使这其中夹杂着欺骗，利用，阴谋，，，”柴荣：“若是没有欺骗，利用，阴谋，你觉得，在这样的王政不刚，权反在下，下凌上替，祸乱相寻的乱世之中，这样的情义可能生存得下去？”李正伦：“。。。”
　　第二日申时（15-17），江毅才醒来，脸色依旧苍白，虚靠在床沿：“收拾东西，过几日回京。”柴荣有些惊讶：“泊言哥你伤势未愈，这么着急，是京都洛阳发生何事了？”江毅：“山雨欲来风满楼，洛阳已传来消息，终究是要变天了。此番南下，也只是为了，，，不提也罢。”酉时，望叔回来，垂头丧气，衣衫褴褛，看也没看站在一旁的柴荣，直接跪了下去，还未来得及开口，江毅就直接打断，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柴荣，去把李正伦请过来。”
　　不一会，柴荣和李正伦都来了。众人只听跪在地上的江韩一字一句得叙述，江韩初时声音低落，后来情绪大起大落，异常悲愤：“此番去广陵，本是爷觉察出有人暗中集结一批杀手潜往广陵，爷担心广陵有变，临时起意派属下一路跟随过去打探消息，奈何，奈何，，，我一到广陵，就露了马脚，就被徐玠那厮布下陷阱，我一时大意，被他擒获，整整十多日，都被关押在徐家宗祠的一处地牢里，只是前几日，地牢的管制越来越松懈，我听见那几个看管我的人无意闲扯的时候就提到徐玠是要策划行刺吴王，还说什么计划已经得逞了，我一着急，就赶紧找了个机会逃了出来，直奔吴国皇宫想探个究竟，结果刚踏进去就发现我又中计了，四面八方的皇宫侍卫围住了我，还振振有词得说我是行刺吴王的刺客，那我就只能跑了，在广陵城内东躲西藏，广陵城内到处张贴着我的悬赏告示，我都莫名其妙的就被徐玠那混蛋给栽赃嫁祸了，这才几日，我竟成了广陵的通缉犯了。爷，我这一趟广陵之行三番四次地踏进了徐玠的陷阱里，自知理亏，如今惹得满城风雨，更不敢奢求爷的原谅，我定会以死谢罪亲自了结这一桩事，只求爷能允我谢罪之前去找徐玠做个了断。”说完望叔俯下身去行了大礼。江毅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这么说，其实你从头至尾都未曾迎面碰见过那徐玠？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你的猜测？”众人愣住，李正伦也眯起了眼，望叔惊讶，“这，爷，你不信我？”江毅没有说话。李正伦冷静分析道：“的确，不可否认，这期间你一直都不曾见过徐玠本人。无凭无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当真没什么用，如今依然洗清不了嫌疑，泊言仍旧还会被你拖累。”柴荣也细细思索：“那如果真是徐玠，那他又怎么会放江韩回来呢，毕竟若是江韩死在广陵，死无对证，泊言哥这行刺吴王的罪名岂不是更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江毅挑了挑眉：“因为他此举只是为了逼我离开吴国，并未想真正对我有所行动。毕竟他也知道即使这些罪名都成立，他也奈何不了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给我呢？若是江韩一死，我与他必定会不死不休，只是为了逼我离开，他又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呢？”李正伦惊讶之余又有些气愤：“原来你早就知道？！然后你还眼睁睁地看着我为你着急奔走？然后你还如此肆无忌惮得一派泰然之色？广陵的消息你一直都知道，徐玠的心思你也清楚，但是你这半月却还是任其发展？为什么？”江毅与他对视，久久未语。
　　柴荣心里默道，“正伦兄，你这心性当真是天真烂漫，小小的金陵城又怎么可能困的住毅王？！论手段，论心机，论谋略，咱这泊言哥向来都是这乱世中数一数二的。一瞧江毅那神色，估计就没把那徐玠放在眼里，顺势离开，何乐而不为呢。”柴荣向跪在那的望叔使了个眼色，两人就一起退了出来。柴荣瞧了瞧远处，不禁有些忧虑“以江毅的处事风格，估计在吴国早就已经布下暗棋了，只是不知这李正伦的命运将会如何？此番江韩去广陵又是真正为了甚么呢？我记得苏家可是在吴国，若是江毅当真要刺杀吴王，又怎会派江韩而不是苏铭？又或者江毅临时又改了计划只因洛阳有变，着急回去？总而言之，这一趟广陵之行必然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许多事。唯一肯定的是，徐玠已经忍不住向江毅出手了，只是刚一出手，就注定言败的滋味恐怕是不好受的吧，当年他在金陵也算是一手遮天，狂妄之极，更曾欺辱过秦卿，这笔账日后我定要亲自向你讨还。”
　　良久，江毅似是无奈得对李正伦招了招手，“过来，”李正伦似乎是受了蛊惑一般，走了过去，静静得坐在他旁边，江毅难得温柔地看着他道“我早就该走了，洛阳有很多事很多人都在等着我回去。而在我离开之前的这半个月里，我一点也不希望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权夺势这些东西来占据你我的时间，与你一起寄情书画，吟诗作赋，舞剑饮酒，这样的日子对于你我来说，难道不更有意义麽？”不知不觉，江泊言已经将某人揽在怀中，似蛊惑又似耳语“我只是想说，我不在你身边的话，照顾好你自己。如徐玠这般小人会更适合你。”李正伦的身体有些僵，“然后呢？”李正伦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也不知自己究竟得到了怎么样的解释。只是当他走出门之后才醒悟过来，不由大骂：“骗子！！！你就是个江湖骗子！！！就只会将我骗得团团转！！！什么狗屁理由也拿来哄我！！！”
　　很多年后的某一日张梓州问过江毅，“对待吴政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一面是五鬼计划，留下蛀虫，慢慢腐蚀金陵内政，一面还要帮着徐知诰为他日称王扫平一切障碍，派苏铭刺杀吴国国主又偷梁换柱换了个傀儡当政，事后明知徐玠设下陷阱，还不允江韩杀了徐玠，还让其与之在广陵周旋，惟恐死了徐玠这小人，没人替徐知誥谋划，事事都替他徐知誥想得深远通透，还不如现在趁他徐知誥交接不稳的时候，引得吴国祸乱内争，耗尽国力更能渔翁得利，一举拿下呢？”明明是私心私情，日月可鉴，偏偏江毅还能理直气壮，郑重其辞：“我要的是夜夜笙歌的吴国，而不是战乱废墟，寸草不生的荒地，相信以徐知诰的能力肯定能将吴国发展得更上一台阶的。更何况，这几年，后唐内耗争斗激烈，早已无力称霸中原了。若非当年郑妃明智，恐怕我如今也还深陷其中。”紧接着：“梓州，留心去安排几个贴身的侍卫暗中保护李正伦，不到生死关键不必出现。”张梓州：“哼，哼。。。”
　　起身，披上了一件外衫，走出屏风外，望叔已经在外候着了，江毅径自走到书桌坐下：“望叔，研墨，现在是何时？”望叔：“戌时一刻，（19-21），爷，您先吃点东西吧”江毅：“好。”只是依旧提笔，凝神思索，下笔，蘸墨，下笔。。。望叔在旁边只偷瞄了一眼，“徐知诰亲启，，，”唉，望叔一瞧见这个名字，心就凉了半截了，“啧啧，爷写信一向公事公办，半点感情都没有，这封信定是交代政事的。。。估计依那妖孽的性子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得气得把整个金陵给掀了，而且还是不告而别，唉。。。也不知道那个笨蛋到底知不知道江泊言就是江毅，中原后唐的毅王。。。啧啧，，，。。。这一别，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望叔嘀嘀咕咕自言自语：“还不如不写呢，，，那妖孽要的是感情，感情，爷您懂麽？爷您有心麽？唉，长痛不如短痛，以后没准还兵戎相见呢。。。这个乱世，就不该有情。。。”
　　彼时李正伦醒了，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卯时初江泊言就已经出发北上，竟不告而别，单留下了一封信。门口有侍候的丫鬟瞧见了他起身，正准备来侍候穿衣洗漱时，怎奈他却突然大发雷霆：“滚，都给我滚。。。”触手可及的瓷器物什被砸得满地便是。“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第二件事就是秦卿死了，死得还甚是蹊跷。第三件事柴荣不知所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