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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桃花煮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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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笙的病情总算是稳住了,虽然昏昏沉沉的日子仍旧多于他清醒的日子。但总算是活了过来。这一日,叶筅下了帖子,相邀江毅于金陵郊外的石塘竹海一叙。
叶府直接派了马车来接江毅,一路到了郊外,渐入佳境,山路崎岖,石路颠簸,有小厮在马车外道:“江公子,马车只能到这了,我家大公子在前方不远处的竹林小筑里等着您呢。”江毅下了马车,入目皆是绿绿葱葱的竹林,清风拂过,飒飒生姿。江毅步行而上,深幽小径,郁郁青青,清爽自然,塘边流水潺潺,清澈映竹,远远地就看见一人坐在石桌旁,江毅笑道:“竹林小筑,桃花煮酒,清风拂晓,‘破刀先生\'好雅兴。”叶筅也笑道:“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欲取鸣琴弹,恨不知音赏。”江毅徐徐走近,“平生知心者,屈指能几人?”叶筅:“诺之,你来了。”江毅:“立箬兄,久等了。”叶筅:“我记得你年初的信里还未提及你要来金陵,我如今却是十分懊悔,竟是丝毫未曾觉察出你意南下。此番前来,化名江泊言,更是先结识了正伦,住进了都督府,而后由他引荐,辗转进了我叶府,更是在旁看了一场闹剧,若非我当日一眼就认出了你,你是否还要继续装作不认识我直至离开金陵?”江毅:“你我数年来一直书信来往,本就惺惺相惜,引为至交,却未曾谋面,诺之一直引以为憾。实是机缘巧合,我一来金陵,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李正伦。”叶筅斟了一杯桃花酒放在江毅面前,“我猜,他一见到你,就缠着你不放手了。这小子精得很,遇见你这样的人他定能嗅出几分危险和不简单来。说来也奇怪,他有的时候十分糊涂任性,有的时候又聪慧得紧,趋利避害,识人识得甚清。若非如此,也不会将徐玠那种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人收拾地服服帖帖的。”江毅冷淡:“你倒是对他熟悉地很。”叶筅笑道:“怎么,你是怨我之前未对你言明,我知你之前有心将他拉下马,扶徐知询上位,你且放心,不论我与李正伦私交如何,与你私交又如何,我都不会参合徐政的,我叶家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会有人涉及朝堂。只有生意,没有官场。”江毅:“所以叶家才会成为百年望族而屹立不倒,原来是打着大发国难财的主意呢。”叶筅笑骂:“你这混小子,我可是比你痴长四五岁呢,出言不逊。”江毅:“三岁。”叶筅:“当然如今即便你想要扶持徐知誥,我也不会插手。”江毅:“论起明哲保身,趋利避害,他李正伦又怎能及得过你?”叶筅苦笑:“你也不必挖苦我,我一个生意人,又怎么比得了你们这些一方霸主?!”江毅目不斜视:“富可敌国的生意人?”叶筅:“富可敌国,也快被南嘉给败光了。。。”江毅:“怎么,枫林山庄当真那么难缠,连‘破刀\'也不能幸免?”叶筅:“罢了,不提也罢,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我都是那些有需要承受与不能放弃的责任与信义,而这世上总有很多人,却是可以舍弃一切的亡命之徒。”江毅:“他日,我必血洗枫林,攻破蜀国。等着他跪着来求你。”叶筅:“若非认识你多年,知你谋划经年,听到这番言论,我定会以为你是个暴虐之人,亦或者是猖狂之徒。”江毅:“想要亲手结束这乱世,无非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叶筅:“倘若你未曾来过金陵,未曾认识正伦,你可会。。。?又或者你来了金陵,却未认识正伦,你可会。。。?”江毅:“那我与他必定是死敌,至死方休。其实我更好奇,你会如何?”叶筅摇摇头:“两不相帮,每逢清明,必在坟前多烧些纸钱。”江毅:“唔,确实是当世财阀世家的口吻,冷情冷血的‘破刀先生\'的作风。”叶筅:“值得庆幸的是,你们并没有刀兵相见。”江毅:“你我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叶筅:“那又如何?至少如今我敢断言,他有难,你必助。不论于公于私。”江毅:“不知‘破刀先生\'有何高见?”叶筅:“直觉。”江毅笑了:“你还真是慎言,慎行。”叶筅:“祸从口出。”江毅:“少悯如何了?”叶筅:“总是熬过来了。”江毅:“当日你何苦逼他?”叶筅:“我知道他这几年在外漂泊,受尽磨难,走投无路之下,抱着必死的心才肯回来求我,这些年他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地瞒着那女人,与她浪迹天涯就以为相安无事了?当真是不懂得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江毅:“少悯本心赤诚,不懂得揣测世道人心,”叶筅:“呵,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几年张梓州暗地里帮了他不少,不然以他二人如何能逃过数劫,如何能安然多年誓不归家?!没有你的默许,张梓州敢这么作麽?我听说连霈儿的名字都是张梓州给起的,如今那女人也一路北上去了洛阳,”江毅:“立箬兄息怒,这么多年,梓州早已不是当年的稚儿,我又如何能管得了他呢。”叶筅:“哼,我且瞧着名动天下的‘小张良\'如何能扭转乾坤?”江毅:“立箬兄,又何须与小辈动怒?!梓州年少气盛,正是血气方刚之时,与少悯又是儿时玩伴。做事难免感情用事,不计后果。”叶筅:“此言差矣,诺之,我倒是有些期待‘小张良\'的锦囊妙计。从嘉山之下,新乐之战,定州平乱,一路走来,到如今能一人坐镇洛阳,比起幼弟南嘉,梓州不论心智,筹谋,样貌,人品皆属当世翘楚,唉,叶筅惭愧。”江毅:“立箬哥,你错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求仁得仁,不该惭愧,而该知足。”叶筅:“知足常乐。”江毅:“南嘉性乖张,却不失赤诚,不入官场,不喜商业,唯独痴情罢了,如今也算平安有子,你本就愿他一世安稳喜乐,如今难道不是得偿所愿?”叶筅:“通透。”江毅:“至于梓州,唉,他还差得远呢。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一样都没有呢,堪堪只是个少年心性罢了。”叶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啧,本就是你这揠苗助长的兄长期望甚是高远罢了。慢慢来。没准此番等你回去,就会发现他在你不知不觉中已经在化茧成蝶了。”
叶筅:“听说如今洛阳朝政不稳,几番动荡,契丹更是如影随形,你此番南下,就不怕有人趁机翻了你的窝?还是你胸有成竹,等待时机,意欲顺势而上?”江毅:“正因动荡,我更该早作筹谋。暗度陈仓,‘先南后北\',徐徐图之。否则以我一人之力,死守洛阳,岂不是蚍蜉撼树,可笑至极?!这一番南下,对于我而言,当真受益匪浅,心中清明了许多,也思量了更多。说来可笑,我对那个位子没有半点兴趣。”此刻江毅的心中已经生了“以南治南”的念头,只是对于‘南人\'叶筅还未曾言尽。叶筅:“那你耗尽一生,即便夺了这天下,又有甚么意思?”江毅:“此生能与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吾愿足矣。”叶筅:“创业易,守成难,若是后继无人,那一番心血岂不是付之东流。”江毅:“到那时恐怕你我都成一捧黄土了,还担心甚么心血?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古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数风流人物。。。”叶筅:“守江山难,弃江山更难,到时你当真能舍得?”江毅:“心似浮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叶筅拱手作揖:“我心折服。如今我竟盼望着你能亲手夺了这天下的那一日的到来。”江毅:“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定来寻你,与你一道在这竹林之下,煮酒论茶。”叶筅:“我定扫榻相迎。”
叶筅再度弯腰:“有朝一日,若是你的铁蹄终将踏上金陵之时,可否请你善待金陵的百姓?”江毅:“诺之。”叶筅:“唉,若是可以,可否还请你顾念你今日所受之照拂,善待正伦,保他一命?”
江毅不知怎么却陷入沉思,似乎是想起了甚么,嘴角忍不住的笑意连连,今日一早,某人一醒就慌张地光着脚丫子满院子里找他,惊慌失措地大喊:“泊言,泊言,你在哪?你是不是走了?”找不到人最后直接就坐在门口哭了起来,满院子的小厮仆从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那不知所措了。还是谢小玉听见动静跑来寻我,我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一言未发。只见他满眼含泪地抬头,看见是我之后,使劲地抓住我的腰带不放,抱着我的裤腿大声痛哭,释放了许久之后,一边哽咽一边道:“你为何走了?”彼时我十分嫌弃他,语气有些冷淡:“未走。只是换了一间屋。”而坐在地上的他就像是个受伤的小兽,尽管满身伤痛,却固执地不愿放手,“我昨日喝多了,可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江毅:“那你说了甚么?”李正伦期期艾艾:“我,我,我记不得了。”江毅看着他那水雾蒙蒙的一双桃花眸沉默了许久,许久,许久,“哦,我也记不得了。”正要转身离开,李正伦:“你要去哪?你是要离开金陵了麽?”江毅:“嗯。”只见李正伦止不住的泪,止不住的呜咽,站起身从后面抱紧他的腰身,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我不让你走。我死也不让你走。”江毅皱眉:“放手,再不走,我就要失约了。”奈何李正伦情绪失控,接近于崩溃,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解释\',江毅有些生气:“简直不可理喻。你就是个胡搅蛮缠的女人。”两人僵持,一旁的谢小玉忍住笑,只得走上前:“李公子,今日是叶大公子叶筅下帖相邀我家爷前去金陵郊外石塘竹林一叙。马车已经停在外许久了,我家爷再不走,就要失约了。”另立一旁的刘仁瞻也小声说道:“都督,都督,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再不松手,就要闹笑话了。”李正伦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十分尴尬,松了手,嗔视江毅;“那你为何刚刚不说?为何还要说你要离开金陵?”江毅看了他那张花猫脸,竟也克制不住想笑,忍不住装模做样地咳了两声,“石塘竹林本就在金陵郊外。离开金陵有何不妥。”趁着李正伦隐隐发怒之前,谢小玉赶紧:“爷,您再不走,可真就要让叶大公子久等了。”
叶筅等了许久,还不见江毅允诺,心里已经凉了一截,良久却又听到江毅忽然说了一句:“护他一世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