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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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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槐来这个家的第一天,下着雨。
她是从一个纸箱子里醒来的。纸箱很硬,边缘被雨水泡软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瓦楞纸味。她蜷在箱子角落里,浑身湿透,右后腿使不上力气。
她想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进箱子,把她托了起来。
那只手很大,她被托起来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妈,她还活着。”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然后另一双手把她接过去了。这双手更小,动作更温柔。
她被裹进一条干毛巾里,那双手很轻很轻地按着她的身体,从脑袋到尾巴,一遍一遍,把雨水吸走。
“她受伤了,后腿。”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昭朗,去拿碘伏和纱布。”
年轻男人的脚步声跑远了。
女人把她托到眼前,仔细看着。
槐槐那时候睁不开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你从哪里来的?”女人问她。
她当然回答不了,连叫都叫不出来。
但她记住了那个声音,所以后来会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跑过去蹭那个人的腿,会在那个声音哭泣的时候从任何地方跑过来,用脑袋顶她的手心。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纸箱子里的雨夜,她只记得一件事。
疼。
太疼了。
疼痛从身体最深的地方往外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从骨头里剥离了。
她张开嘴,无声地叫了一下,然后就不省猫事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雨夜里,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来看过她。
时昭朗的妈妈周芳礼最先发现她。纸箱子放在巷口垃圾桶旁边,盖子被风吹开一半,雨水灌了进去。她撑着伞出去倒垃圾的时候听到箱子里有声音,像婴儿哭。
于是打开箱子,看到一团湿漉漉的灰色毛球,蜷在积水里,肚皮微微起伏。
她把箱子抱回家了。
时昭朗拿着碘伏和纱布的时候,头发乱七八糟的。他蹲在地上给他妈递碘伏,看着他妈用棉签蘸了碘伏往猫后腿上涂,那猫动都不动一下,像死了一样。
“她快不行了。”时昭朗说。
“涂了再说。”
“妈,这是流浪猫,身上可能有病……”
“涂了再说。”
时昭朗不说话了,看着他妈把纱布缠在那条细得随时会断的腿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蝴蝶结。
后来他哥也来了。
他哥叫时昭珩,比时昭朗大八岁,那天刚从外面回来,制服还没换,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厨房中间那个纸箱子,箱子旁边堆着旧毛巾、碘伏瓶子和一袋没拆封的猫粮。
“你们要养?”
“先养着。”周芳礼说,“等伤好了再说。”
时昭珩没说什么,先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走到纸箱子旁边蹲下来,把那条毯子掀开一角。灰色的猫团在被窝里缩得更紧了,肚皮起伏的频率比正常呼吸快得多。
“她呼吸有问题。”时昭珩说。
他妈走过来,也蹲下来,看了很久:“明天送医院。”
时昭珩没说什么,静静地把毯子重新盖好。
那天晚上,他把纸箱子搬到了自己房间里。
时昭朗后来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觉得这是他哥做过的最不像他哥的事情。时昭珩是刑警,什么东西都讲究程序,任何事情都要有理由。但他把那个纸箱子搬进自己房间的那个晚上,没有任何理由。
他不知道的是,时昭珩在搬箱子之前,在箱子旁边蹲了很久。
现在,槐槐趴在时昭珩的那张床上,用舌头慢慢梳理自己的毛。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她已经记不太清那个雨夜了。她只知道下雨的时候时昭朗会早回家,时昭珩会煮很浓的姜茶,周芳礼会坐在窗边织东西,织很久很久。
时昭珩今天回来了,开门的时候带着一身雨气,制服外套上全是细密的水珠。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看到了槐槐。
“槐槐。”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很低沉。
槐槐跳下鞋柜,走到他脚边,没有蹭,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时昭珩没有抱她,他从来不会主动抱她,不像时昭朗那样动不动就把她捞起来揣在怀里。他和槐槐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她靠近他,他让她靠近。有时候槐槐跳到他的膝盖上,他不会赶她走。或者他坐在沙发上看什么东西看得太久,她会走过来把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而他的手就会翻过来,手心朝上,让她把下巴搁进去。
今天时昭珩的状态不太对,他换好鞋之后站在玄关没动,目光飘渺地落在地板上。雨水的味道从他身上不断散发出来,冷冰冰的,不像活人的气息。
周芳礼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不饿。”时昭珩语气淡淡的。
周芳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把头缩回去了。
时昭珩上了楼,槐槐跟在他身后。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没有关门。槐槐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时昭珩坐在暗的那一半里,脸藏在阴影中,只有手指露在光线里,指节攥得发白。
槐槐跳上他的膝盖,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他的大腿上,然后转了个圈,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窝在他两条腿之间的凹陷处。
时昭珩低头看她,眼眶却是红的:“槐槐。”
槐槐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过了很久,时昭珩把手放在她背上。他的手很重,比时昭朗的力道大得多。槐槐被他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动,甚至把身体又往他手心里送了送,让他的整只手掌都覆盖在她的脊背上。
“今天那个案子。”时昭珩忽然开口了,像自言自语,“受害人的家属来了。”
槐槐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她跪在门口哭,说她要是当时没有只顾着工作而不接电话。”时昭珩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也许她就能救回自己的女儿了。”
窗外的雨变大了。
“她就跟我一样,要是……”时昭珩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就像那天在路口,我明明可以……”
槐槐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便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很旧了,白色的,大概两厘米长,在手背中央,是某次执行任务是被嫌疑人划伤的。她用舌头舔了舔那道疤,又轻轻地咬了咬他的手指,连点皮都没破。
这是她特殊的安抚方式。
感觉到槐槐在安慰自己,时昭珩把脸埋进她的毛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哭得像一个不会哭的人,所有的声音都被吞进肚子里,只有身体在不断地震颤。
槐槐被他抱得太紧了,紧得肋骨发疼,但她没有挣扎,而是伸出舌头,舔他耳后的头发。那些头发很短,扎她的舌头,但她一直舔,一直舔,直到他的颤抖慢慢停下来。
时昭珩把脸从她的毛里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湿了一片,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刑警,反而像一个刚被欺负完的小男孩。
他看着槐槐,轻轻说:“你跟她一样。”
槐槐歪了一下头。
“你跟她一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喜欢咬人。尤其是她小时候,每次我惹她生气,她就爱咬我手指头。其实我知道她根本不舍得咬疼我,都是在做样子表示自己生气罢了。”
槐槐不知道他在说谁,但她看到时昭珩说这句话时温柔和怀念的眼神。
这天晚上槐槐没有回时昭朗的房间,而是睡在了时昭珩的枕头旁边。一整夜,时昭珩都没有做梦,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深长。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槐槐先醒了,但没有动,因为她感觉到时昭珩的手还搭在她身上。她就这样趴着,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照进来,照到了她的爪子上。
爪子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她想,今天会是好天气。